护士刘珊趁空把我拉到一边,声音压得更低:“你一个人照护风险太大。患者夜间躁动可能反复,建议你们家属商量安排,或者请专业陪护。你看你自己状态也不太好,脸色很差。”
“我知道。”我说完,喉咙发紧,像吞进一团棉。
我转回床边,周玉兰已经把周建国的枕头拍了拍,动作像宣示**。
“周成,今天我在这儿。”周玉兰说,“你回去吧,别在这儿添乱。你这一身晦气,老人看着就烦。”
我愣住。
那句话不是赶我走,是把我这两天的熬夜、缴费、翻身、擦洗,全都改名叫“添乱”。
我胸口像被锤了一下,呼吸短得发疼。
“姑。”我盯着周玉兰,“你来可以。但护工得请。你刚才也看见了,护工压不住,护士也说要专业陪护。”
周玉兰冷笑:“请护工?你是儿子,凭什么把这活儿扔给外人?再说了,钱谁出?你别打主意让我们掏。”
我手背发麻,像血液都往脑门冲。
“钱我先垫。”我说,“但以后要分摊。不是谁喊两句孝顺就能抵掉。”
周玉兰脸色一变:“分摊?你跟长辈算账?你爸养你这么大,你现在拿钱说事?你这叫孝顺?”
我喉结狠狠滚了一下,舌根发苦。
“我不是算账。”我说,“我是在求救。人会撑不住。”
周玉兰像抓到把柄,声音更大:“撑不住就别硬撑!你要是真撑不住,你就承认你没孝心!别一边做一点,一边摆出受害者样子。”
隔壁床的家属探头看,眼神像针。
我突然觉得脸上发烫,烫得发疼。
我把手从周建国腕上抽回来,指尖轻轻抖了一下。
“行。”我说。
周玉兰愣了一瞬,像没想到我会答应。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时,手心一阵汗滑。
我点开家族群,没抬头,只盯着键盘。
“爸夜里躁动,护士建议增加专业陪护。我一个人扛不住。今天开始,谁想尽孝,直接来医院接班,别在群里评价。没人来,我就请专业陪护,费用我先垫,之后再谈分摊。”
发出去那一刻,我心跳快得像撞墙,胸口发紧,呼吸却突然顺了一点。
周玉兰看见消息,脸一下黑了:“你发这个干什么?你把家丑往外扬?”
“家丑?”我抬眼,声音很平,“我在群里求支援,不是发牢骚。”
周玉兰咬着牙:“你这样,亲戚会怎么看你?会觉得你不孝,还会觉得我们不管你爸。”
我看着周玉兰那张脸,忽然很清楚,周玉兰急的不是周建国,是“别人怎么看”。
“别人怎么看,跟我没关系。”我说完,喉咙轻轻发颤。
周玉兰像被刺了一下,猛地站起来:“你怎么跟长辈说话?”
周建国在床上咳了一声,咳得很痛,眉头拧成疙瘩。
我立刻转身去扶,手掌贴上背脊,能摸到每一下震动。
“爸,慢点。”我把声音压低,像怕把周建国咳碎。
周建国喘了两口,眼神终于聚焦,盯着我,又看向周玉兰。
“别……”周建国艰难挤出一个字。
周玉兰马上换了口气,软得假:“哥,你别操心,周成不懂事,我教教他。”
我站在床边,突然有种荒谬感。
周建国躺在这里,呼吸像一根随时会断的线。周玉兰却忙着给“孝顺”评分,忙着给我扣帽子。
护士刘珊走过来,把体温计递给我:“再量一次。还有,你去开单子签字,今晚可能要上约束带,防止拔管。”
“约束带?”我脑子嗡了一下,指尖冰凉。
“必要时。”护士的语气很专业,“不是惩罚,是保护。”
我拿着单子出去签字,走廊灯亮得刺眼。笔尖落下去那一刻,我手抖得厉害,字像快要散开。
签完字,**在墙上,闭眼两秒,胃里一阵翻涌,酸水直往上顶。
我弯腰干呕了一声,喉咙**辣地疼。
有人拍了拍我肩。
周敏抱着包站在不远处,眼圈红着:“哥,你没事吧?”
我抬头,视线发虚:“你怎么来了?”
“群里你发那条,我就过来了。”周敏咬着嘴唇,“姑也打电话骂我,说我不来就是不孝。”
我笑了一下,笑得很浅:“她骂你就来了,她骂我你就劝我忍。”
周敏脸色一僵,手指攥紧包带:“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怕你跟姑闹,爸受**。”
我胸口又被压了一下。
“爸受**,是因为吵。”我看着周敏,“不是因为我求你来替我两小时。”
周敏低下头,声音更小:“那我今晚留一会儿。你回去睡吧。”
我刚想说话,手机又震。
群里有人回了。
表哥发了一句:“你别这么情绪化,孝顺是本分。”
另一个亲戚跟了一句:“你姑也不容易,她是长辈,你要听。”
我盯着那两句,手指发麻,像有人在我骨头里拧螺丝。
周敏看见我表情,赶紧说:“哥,你别看了,别跟他们较劲。”
我把手机扣住,喉咙轻轻发颤:“我不跟他们较劲。我跟我自己较劲。”
周敏抬头,眼里有点慌:“你什么意思?”
我没回答。
我只是突然明白,如果我继续用“硬扛”证明自己,最后证明的只会是我真的可以被榨干。
我回到病房,周玉兰坐在床边,像守着王座。护工站在角落,尴尬得不敢动。
周玉兰见我回来,冷冷说:“签完了?你现在听话点,别给你爸添堵。”
我走到床尾,把护工拉到走廊。
“今晚你留下。”我低声说,“加钱也留。”
护工愣了一下:“家属同意吗?”
我看了一眼病房门缝里周玉兰的影子,声音压得更沉:“我同意。我签。”
护工点点头,回去铺床。
我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是医院护理公司电话,护士刚给的。我站在走廊窗边,冷风从缝里钻进来,吹得我手背发疼。
“喂,我要夜间专业陪护。”我说。
电话那头问了几句,我一条条回答,声音平得像在报数据。
挂断后,我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指尖却冰得发麻。
我回到病房,周玉兰立刻盯住我:“你又搞什么?”
“请专业陪护。”我说,“今晚开始。”
周玉兰猛地站起来:“你敢!”
我看着周玉兰,突然很累。
不是身体的累,是那种被逼到墙角还要装温顺的累。
“我敢。”我说,“因为我想活着。”
那句话说完,我胸口猛地一缩,像把心掏出来摔在地上。
周玉兰张嘴想骂,周建国却在床上抬了抬手。
“别……”周建国气息很弱,“别吵……”
周玉兰的脸僵了一下,咬着牙坐回去。
我站在床边,伸手轻轻摸了摸周建国的手背,针眼边有一片青紫。
“爸,我不走。”我低声说,“但我也不再用命证明我孝顺。”
周建国闭了闭眼,眼角挤出一点湿。
那一点湿,像终于承认我也会疼。
我听见自己呼吸声在耳边很重,像有人提醒我别再硬撑。
病房门外,走廊的灯一直亮着。
我知道这事不会就这么过去。
周玉兰那种人,不会允许一个“儿子”突然学会关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