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子里这张脸，有七分像她。眉是我自己画的，弧度要弯得刚好；笑是练出来的，嘴角上扬的分寸不能错。连她爱用的那种熏香，我也习惯了，衣裳上总带着那股淡淡的、清冷的梅香。

明天，我该穿上嫁衣，嫁到镇北侯府去。

嫁的是谢凛。她从小就定下的那个人。

我坐在窗边，手指无意识地摸着那件正红色的嫁衣。料子极好，光滑冰凉，上面的金线鸾凤刺得眼睛有些疼。外头似乎有隐约的人声，远远的，听不真切。心里那点不安，像水底的气泡，慢慢往上浮。

秋云几乎是滚进来的，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哆嗦得厉害：“姑、姑娘……大**……大**她回来了！”

我转过头，看着她，一时没明白“回来”是什么意思。

“谁？”

“明珠**！病好了，刚到的府门口，老爷夫人全迎出去了！”

病好了。回来了。

我慢慢收回手，指尖有点麻。妆台上的红烛“啪”地轻响一声。镜子里的人，眉眼还是那副眉眼，可好像有哪里不一样了。也许是烛光晃的。

“更衣。”我说。声音还算平稳。

换下预备就寝的柔软衣裳，拣了件半旧的藕荷色裙子，颜色黯淡，不会惹眼。头发松松挽起，插一根素银簪子。镜中人低眉顺眼，又是那个安静的、不会出错的影子。

还没走到正厅，笑声就传了过来。

清脆，鲜活，带着毫不掩饰的欢欣。是顾明珠的声音。真正的顾明珠。

我停在廊柱的阴影里，没有立刻进去。厅里灯火通明，晃得人眼晕。顾尚书和夫人一左一右，紧紧挨着一个穿浅碧色衣裙的女子。她正说着什么江南的趣事，眉飞色舞，脸颊因为兴奋透着红晕。那份生机，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自在和娇贵，是我对着她的画像、揣摩她的习惯，永远也学不来的。

顾夫人拉着她的手，眼泪断了线似的掉：“我的心肝，你可算是……可算是……”

“娘，我这不是全好了嘛。”顾明珠笑着替她擦泪，声音又软又糯。她的目光随意地扫过厅外，掠过我站的地方，顿了一瞬，又轻飘飘地移开了，像没看见一样。

顾尚书满脸是笑，那是真正失而复得的喜悦。他这时才像想起了我，转过头，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皎皎，过来。”

我挪步过去，垂着眼，屈膝行礼：“明珠姐姐大安。姐姐回来，真是天大的喜事。”

顾明珠这才正眼瞧我，眼神清澈，带着点好奇，上下打量，然后轻轻“呀”了一声：“你就是皎皎妹妹？爹娘信里常提起你。”她顿了顿，目光转向满屋刺目的红绸和喜字，声音里掺进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家里这般布置……是因为我和谢家哥哥的婚事么？可是……”

她没说下去。也不必说了。

顾夫人的笑僵在脸上，有些尴尬地看我一眼，拍拍顾明珠的手：“这事……说来话长。你病着，谢家那边催，宫里也问过……总不能一直悬着。皎皎她……也是懂事的。”她转向我，语气软了些，却更像是通知，“如今你姐姐既然大好了，这婚事，自然该由她来。皎皎，你一向最明理，往后还住在家里，一切照旧。”

顾尚书也点头，带着一家之主的决断：“不错。明日，你就不必去了。你姐姐回来，一切按原来的规矩办。”

顾景轩，我那名义上的兄长，也冷淡地开口：“皎皎妹妹向来识大体，懂得轻重。”

所有的视线都落在我身上。怜悯的，催促的，松一口气的，看好戏的。顾明珠依在母亲身边，眼睛看着我，嘴角弯着，安安静静地等。

等我自己开口，等我说“是”，等我这抹影子，自觉自愿地退回黑暗里去。

我慢慢抬起眼，看着他们。父亲，母亲，兄长，还有我模仿了十年的人。心口的地方，空荡荡的，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塞得太满，快要裂开。

脸上却一点点，扯出一个笑容来。嘴角向上弯，越弯越高，直到脸颊都有些发酸。

“父亲，母亲，兄长，姐姐，”我的声音很轻，但厅里太静，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们说得对。”

我转过身，走到厅外。两个小丫头还捧着那件嫁衣，站在廊下，不知所措。

我伸手，抓住那一片冰凉刺目的红。很用力地抓住。然后，向两边，猛地一撕。

“嗤啦——”

声音不大，却尖锐地划破了一室的寂静。

锦缎裂开，金线崩断，里面雪白的丝絮露出来，零零落落，飘了一地。

满厅的人，都像被掐住了喉咙。

我站在那片破碎的红色中间，拍了拍手，仿佛只是拂去一点灰尘。然后抬眼，看向顾明珠。

她脸上的笑容不见了，眼睛睁得很大，里面全是惊愕，和一丝来不及掩饰的怒意。

我看着她，慢慢地，清清楚楚地说：“这衣裳，脏了。我**了。”

顾尚书终于反应过来，脸色铁青：“你放肆！”

我没理他，目光仍锁在顾明珠脸上，看着她眼底的惊怒一点点凝结。

“对了，还有件事，忘了告诉姐姐。”

我停了一下，看着她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

“过去那些年，我学姐姐写字、走路、说话的晚上……”我的声音很平稳，甚至带上了一点奇异的柔和，“都是谢凛，谢世子，在边上陪着我，一点一点，纠正的。”

说完，我不再看她瞬间惨白的脸，也不看顾尚书暴怒的神情和顾夫人惊骇的目光，转身往外走。

秋云跟在我身后，腿都是软的。

“站住！你给我把话说清楚！”顾明珠的声音终于拔高，尖利地追出来。

我没回头。

走到侧门，我对瘫在门边的老仆说：“去告诉管事，我要搬出去。现在。”

“姑、姑娘……搬去哪儿？”

我望向黑沉沉的夜色尽头，镇北侯府的方向，只能看见一片模糊的轮廓。

“柳枝巷那边，是不是有处小院空着？”我轻声说，“就那儿吧。”

离侯府很近。近到，任何风吹草动，都瞒不过那府里人的眼睛。

夜风很凉，吹在脸上。我走出顾家大门，没有再回头看一眼。

身后那片灯火通明里的纷乱，似乎已经离我很远了。又或许，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