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七点,靳临洲的车准时停在别墅外。
楚惊鸿穿了件原主衣橱里最素净的墨绿色旗袍,头发用一根玉簪绾起。她站在玄关处等,背挺得笔直。
靳临洲下车,看到她时脚步微顿。
旗袍很挑人,原主身材纤瘦,本该撑不起来。但楚惊鸿站在那里,自有一股气势,生生把旗袍穿出了戎装的味道。
“走吧。”靳临洲拉开后座车门。
楚惊鸿没动:“按合约,公开场合需扮演恩爱夫妻。”
她看向他伸出的手。
靳临洲明白了,嗤笑一声,却还是伸出手臂。
楚惊鸿的手搭上来,指尖微凉。
车驶向靳家老宅。路上两人无言,楚惊鸿一直在看楚母发来的资料——楚家负债三亿七千万,主要债主是三家银行和两个民间借贷公司。原主学历普通,艺术院校毕业,无工作经历,社交圈简单。
最有趣的是,原主暗恋靳临洲多年。
楚惊鸿抬眼,看向身侧闭目养神的男人。
皮相确实好,但比起她大邺军营里那些刀口舔血的儿郎,少了血性。
“看什么?”靳临洲没睁眼。
“看你值不值三亿七千万。”楚惊鸿实话实说。
靳临洲睁眼,侧头看她:“现在觉得值了?”
“不。”楚惊鸿收回视线,“本宫觉得亏了。按大邺市价,你这样的,顶多值三百两银子。”
“……”
司机手一抖,车晃了下。
靳家老宅是座中式庭院,灯火通明。两人下车时,已有不少宾客到了。
楚惊鸿的手仍搭在靳临洲臂弯,脸上挂起得体的微笑——这是她当年在宫宴上练出的本事,笑得温婉无害,眼底却一片冰凉。
“临洲来了。”一个雍容华贵的中年女人迎上来,目光扫过楚惊鸿时,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这就是惊鸿吧?果然漂亮。”
靳临洲淡淡道:“二婶。”
楚惊鸿颔首:“二夫人。”
“叫什么二夫人,叫二婶就好。”女人亲热地拉住楚惊鸿的手,“以后就是一家人了……哎呀,手怎么这么凉?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楚惊鸿抽回手:“体寒,老毛病。”
动作自然,却带着疏离。
二婶脸上笑容僵了僵。
走进宴会厅,更多目光投过来。楚惊鸿能听到压低了的议论声:
“就是她?楚家那个快破产的女儿……”
“长得倒不错,可惜家世差太多了。”
“听说签了协议婚姻,三年就离。”
楚惊鸿面不改色,甚至有空从侍者托盘里取了一杯香槟,浅尝一口。
甜的,没大邺的烈酒够味。
“临洲。”一个穿着白色西装的男人走过来,和靳临洲碰杯,“难得见你带女伴。”
“我妻子,楚惊鸿。”靳临洲介绍,“惊鸿,这是秦深,我发小。”
秦深笑眯眯地伸手:“嫂子好。”
楚惊鸿没握手,只举了举杯:“秦公子。”
秦深的手僵在半空,靳临洲皱眉:“惊鸿。”
“本宫不喜与外人肢体接触。”楚惊鸿说得理所当然,“靳总忘了合约第一条?互不干涉。”
秦深讪讪收手,眼神却更兴味了。
宴会开始后,楚惊鸿被几个靳家女眷围住。都是些绵里藏针的问候,话里话外打听她和靳临洲的“感情”。
楚惊鸿答得滴水不漏,却也没给她们打探的机会。
直到一个穿粉色礼服的女人走过来。
“惊鸿姐姐。”女人声音甜腻,“还记得我吗?我是林薇,临洲哥哥的……朋友。”
楚惊鸿看她一眼:“不记得。”
林薇笑容僵住,又很快恢复:“姐姐贵人多忘事。我和临洲哥哥从小一起长大,他以前还说,要娶我这样的——”
“林**。”楚惊鸿打断她,“你牙齿上有口红。”
“……”
林薇下意识捂嘴,周围传来低笑。
“还有。”楚惊鸿晃着香槟杯,“在本宫面前提‘从前’,不太明智。毕竟,现在坐在靳太太位置上的,是本宫。”
她用的是“本宫”,语气平淡,却压得林薇脸色发白。
“你……你嚣张什么!”林薇咬牙,“谁不知道你是用钱买来的位置!”
声音有点大,周围安静下来。
楚惊鸿放下酒杯。
她走到林薇面前,明明比林薇还矮两公分,气势却完全碾压。
“林**。”楚惊鸿缓缓道,“第一,本宫的位置,确实是‘买’来的,花了三亿七千万。你若出得起更高价,欢迎竞价。”
“第二,你口中的‘临洲哥哥’——”她瞥了眼不远处正在和人交谈的靳临洲,“此刻是本宫名义上的夫君。你当着本宫的面,与他攀扯不清,是觉得本宫脾气太好?”
林薇被她看得后退一步。
楚惊鸿却笑了,那笑冷得很:“在大邺,似你这般行为,轻则掌嘴,重则杖刑。念在初犯,本宫不与你计较。”
她转身要走,又停住,回头:
“对了,口红色号不适合你,显黑。”
说完,径直走向靳临洲。
周围死寂一片,所有人都看着林薇青白交加的脸。
楚惊鸿走到靳临洲身边时,他刚结束交谈。
“玩够了?”靳临洲低声问。
“没玩。”楚惊鸿从他手中接过新的香槟杯,“立威而已。靳总,你的烂桃花,下次自己处理干净。”
靳临洲看着她:“你就不怕得罪人?”
“怕?”楚惊鸿笑了,“本宫十四岁上战场,十六岁亲手斩过北狄王储的头。你觉得,我会怕一个只会涂劣质口红的女人?”
靳临洲瞳孔微缩。
他忽然发现,楚惊鸿说这话时,眼神是真的平静。那不是虚张声势,是真正见过血的人才会有的漠然。
宴会进行到一半,靳老爷子来了。
老人坐在轮椅上,被推到主位。他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楚惊鸿身上。
“惊鸿,过来。”
楚惊鸿走过去,依礼颔首:“老爷子。”
“叫爷爷。”靳老爷子声音浑厚。
楚惊鸿从善如流:“爷爷。”
靳老爷子打量她,许久,笑了:“临洲这小子,总算办了件靠谱事。”
他招手,管家递上一个锦盒。
“靳家的规矩,新媳妇入门,要给见面礼。”老爷子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枚羊脂玉佩,“这是我母亲当年戴过的,给你。”
满场哗然。
那玉佩是靳家传家宝之一,历来只传嫡长媳。
林薇的脸彻底白了。
楚惊鸿没接:“太贵重了。”
“给你就拿着。”老爷子拉过她的手,把玉佩塞进去,“靳家的媳妇,就要有压得住场的本事。我看你今天压得挺好。”
这话意有所指。
楚惊鸿握住玉佩,触手温润。
她忽然单膝跪地——那是大邺武将见君王的礼节。
“爷爷厚爱,惊鸿铭记。”她抬头,眼神清亮,“此玉,惊鸿暂时代管。若他日靳总有真心所爱之人,惊鸿定当原物奉还。”
这话说得漂亮,既接了礼,又撇清了和靳临洲的关系。
靳老爷子深深看她一眼,笑了:“起来吧。临洲,带你媳妇去吃东西,别饿着了。”
离开主桌,靳临洲低声道:“你刚才跪什么?”
“礼节。”楚惊鸿把玉佩收好,“老爷子给脸,得接着。但话要说清楚,免得日后麻烦。”
靳临洲盯着她:“楚惊鸿,你到底是什么人?”
楚惊鸿回视他:“你的契约妻子,楚惊鸿。”
“那个楚惊鸿不会用‘本宫’自称,不会下跪得那么自然,更不会——”他靠近一步,声音压低,“在说要斩人脑袋时,眼睛都不眨一下。”
楚惊鸿笑了。
她忽然抬手,指尖轻轻划过靳临洲的领带。
“靳总。”她声音轻得像叹息,“有时候知道太多,并不是好事。”
“比如现在,你只需要知道,我会扮演好靳太太的角色,帮你挡掉所有你不想要的桃花和联姻。”
“至于我是谁……”
她收回手,转身走向餐台。
“等你付得起价钱的时候,再来问。”
靳临洲站在原地,看着她纤细却挺直的背影。
领带上似乎还残留她指尖的温度。
他忽然有种强烈的预感——
这个婚姻,可能不会像他预期的那样,三年就平静结束。
宴会结束回去的路上,楚惊鸿一直闭目养神。
快到别墅时,她忽然开口:“靳总,明天我要用一笔钱。”
“多少?”
“五百万。”
靳临洲挑眉:“做什么?”
“楚家的事,我自己处理。”楚惊鸿睁眼,“五百万是启动资金,三个月内,连本带利还你六百万。”
“你?”靳临洲笑了,“楚惊鸿,楚家的窟窿是三亿七千万,不是三百七十万。”
“所以需要三个月。”楚惊鸿说得理所当然,“若在大邺,给我三千精兵,一个月就能打下一座城池。可惜现在没有兵,只能慢慢来。”
靳临洲看了她半晌:“我给你一千万。”
楚惊鸿挑眉。
“不用还利息。”靳临洲说,“但我有个条件。”
“说。”
“让我看看,你怎么用这一千万,撬动三亿七千万的债务。”
楚惊鸿笑了:“成交。”
车停在别墅外,楚惊鸿下车。
走了两步,她回头:“靳总。”
靳临洲降下车窗。
“今晚谢谢你没拆台。”楚惊鸿说,“作为回报,给你个忠告。”
“什么?”
“你二婶手腕上的玉镯,是假的。真品应该在老爷子书房的保险柜里。”楚惊鸿说完,转身进屋,“晚安。”
靳临洲看着她关上门,许久,才吩咐司机:“回公司。”
车上,他拨通助理电话:“查一下二婶最近接触的古董商人。”
“另外……”他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夜景,“调楚惊鸿过去二十三年所有的资料,事无巨细,我都要。”
挂断电话,靳临洲摩挲着指尖。
楚惊鸿。
你到底是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