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夜寒推过来的那张“合同”,触感像某种冰冷的皮革,却又轻薄如纸。上面的字迹是流动的银色,明明不是中文,林小鱼却莫名能看懂。
《便利店非人员工劳动合同(临时版)》
甲方(雇主):安心便利店现任店主林小鱼乙方(雇员):顾夜寒(编号:业-柒-冰-叁)
条款摘要:
乙方自愿受雇于甲方,担任夜班便利店店员,职责包括但不限于商品整理、收银结算、维持店内基本秩序、应对特定顾客需求。
乙方薪酬以“业债抵扣点数”形式结算。每完成一次经甲方或便利店规则认可的“满意客户服务”,可抵扣1点业债。乙方初始业债总额:1000点。清偿完毕前,契约持续有效。
甲方需为乙方提供必要的工作指导(以乙方能理解并执行为准)及店内基本住宿保障(限便利店二层指定区域)。
乙方需遵守店内公示《营业须知》及甲方基于便利店根本利益发布的合理指令。
契约受“总纲”约束,单方无法撕毁。违约后果参见《业债清偿附属契约》补充条款。
最下方,有两个空白的签名处,泛着微光。
“这算什么合同?”林小鱼看完,只觉得荒诞,“业债?点数?还有,你怎么会有编号?”她指了指“业-柒-冰-叁”那几个字。
顾夜寒只是平静地看着她,没有解释的意图:“签字,或者,我现在离开。但根据‘总纲’,你作为新店主,有义务在七个自然日内接收至少一名‘清偿者’。逾期,便利店将自动进入清算模式,你我皆会承担相应后果。”他顿了顿,“后果之一,包括你之前‘加班’可能导致的生命风险,将即刻化为现实。”
他的语气没有威胁,只是在陈述事实。但林小鱼听懂了——不签,她可能立刻就会“猝死”。
极度疲惫和一连串的诡异事件,已经磨光了她的思考能力。一股破罐子破摔的摆烂心态涌了上来。签就签吧,总比现在立刻死掉强。至少,眼前这个虽然古怪但长得养眼的男人,看起来能帮忙看店,她或许真能去睡会儿。
“笔呢?”她没好气地问。
顾夜寒指尖在空中虚划,一点冰晶般的光尘凝聚,落在林小鱼手中,变成一支冰凉剔透的“笔”。
林小鱼握住笔,在甲方签名处歪歪扭扭写下自己的名字。笔尖落下时,她感到一丝细微的暖流从掌心流入,似乎有什么东西被轻轻触动了一下。
轮到顾夜寒。他接过笔(接触时林小鱼感到刺骨的凉),在乙方处流畅地签下名字。就在最后一笔完成时,他指尖骤然迸发出一小簇冰蓝色的微光,迅速没入纸面。契约上的银色字迹猛地亮了一下,随后恢复原状,但整张纸仿佛“活”了过来,散发出一种无形的约束力。
合同一式两份,顾夜寒那份化作流光融入他心口。林小鱼这份则自动卷起,飞回收银台抽屉深处。
“好了,”林小鱼打了个巨大的哈欠,眼泪都飙了出来,“顾店员,现在是不是该你值班了?我得找个地方睡觉……”她环顾四周,“你刚才说,二楼有住宿?”
“二层东侧第一间,曾是上任店主休憩之处。基本设施尚存。”顾夜寒走向收银台后,身姿笔挺,开始一丝不苟地检查台面,仿佛瞬间进入了角色,“你可以去。但有‘顾客’上门,若涉及需店**限之事,我会通知你。”
林小鱼如蒙大赦,拖着行李箱就往后面的楼梯走。木楼梯踩上去吱呀作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二楼比一楼更暗,走廊狭窄。她推开东侧第一间的门,一股久未住人的灰尘味扑面而来。房间很小,只有一张简单的木床、一个旧衣柜和一张书桌。但出乎意料的干净,似乎最近被人简单打扫过。
她顾不了那么多,和衣倒在床上,几乎在陷入枕头的同时,意识就沉入了黑暗。
似乎刚闭上眼睛没多久,一阵若有若无的、湿漉漉的呜咽声就钻进了耳朵。
林小鱼烦躁地用枕头捂住头,但那声音像水草一样缠绕过来,时断时续,带着孩童特有的稚嫩和穿透力。她猛地坐起身,窗外依旧漆黑一片。看了眼手机,凌晨两点过五分。她才睡了不到两小时。
呜咽声是从楼下传来的。
她挣扎着爬下床,拖着沉重的脚步走下楼梯。一楼依旧只有收银台那盏孤灯亮着。顾夜寒站在台后,身形在昏黄光线下像一尊冰冷的雕像。而他面前的空地上,站着一个“顾客”。
那是个看起来七八岁的小男孩,浑身湿透,单薄的旧衣服紧贴在身上,不断往下滴着水,在他脚下汇成一小滩。他背着一个破旧的、同样湿漉漉的书包,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地哭泣。水珠顺着他的发梢滴落,但落地的声音……很闷,不像真实的水。
顾夜寒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公式化地响起:“欢迎光临安心便利店。请出示你的支付货币。”
小男孩抬起头,脸色是一种泡胀了的青白,眼神空洞,带着巨大的恐惧和迷茫。“我……我没有钱……我找不到家了……水好冷……”他一边说,一边哭得更厉害,身上的水渍蔓延得更开。
“本店不收阳世通货。记忆、情感、执念碎片、纯净的恐惧或喜悦……皆可按标准兑换。”顾夜寒面无表情,仿佛在背诵条款,“请支付‘记忆硬币’,至少一枚,可换取‘干燥’服务一次,或‘指路’咨询十分钟。”
小男孩被他冷硬的语气吓到,瑟缩了一下,哭得几乎喘不上气,只是在反复呢喃:“我想不起来了……水……好黑……”
林小鱼站在楼梯阴影里,看着那孩子无助的样子,心里某根弦被拨动了。或许是残留的困意降低了理智的防线,或许是那哭声太像童年某个模糊的噩梦。她没去想这孩子为什么凌晨两点浑身湿透出现在这里,也没深究“记忆硬币”是什么。
她只是觉得,一个哭得这么惨的小孩,应该先吃点东西。
她走到保温柜前——那是店里少数看起来干净且插着电的设备。柜子里孤零零躺着两个包子,标签上的日期是三天前。她拿出一个,包子居然还有点温乎气。
“喂,小孩。”林小鱼走过去,打断了顾夜寒冰冷的流程。她把包子递到小男孩面前,“先别哭了,把这个吃了。慢慢想,不着急。”
小男孩的哭声戛然而止。他愣愣地看着眼前冒着微弱热气的包子,又抬头看看林小鱼。她的眼神里没有怜悯,只有一种疲惫的、不耐烦的温和,就像半夜被吵醒的邻居阿姨。
他迟疑地,伸出冰冷湿滑的小手,接过了包子。
就在他手指碰到包子的瞬间——
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他头发上、脸上、衣服上不断滴落的水珠,像是被按下了倒放键,迅速蒸发成淡淡的白气。衣服上的水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变得只是有些潮湿。脚下的水渍也消失无踪。他青白的脸上,恢复了一丝极淡的血色。
小男孩呆呆地看着自己干燥的手,又看看手里温暖的包子,脸上恐惧和迷茫慢慢褪去,浮现出一种近乎安心的神情。他小声说了句:“谢谢阿姨。”
然后,他放下书包,从里面摸索了一会儿,掏出一枚东西,放在收银台上。那东西闪着微弱的、水波般的莹润光泽,像一枚奇特的硬币。
做完这些,他抱着包子,转身走向门口。身影在跨出门槛的瞬间,如同融入夜色般,悄然消失了。
店内恢复了寂静。
林小鱼还保持着递包子的姿势,眨了眨眼,有点没反应过来。“他……这就走了?那是什么?”她指着台上那枚“硬币”。
顾夜寒没有立刻回答。他先是深深地看着林小鱼,那冰冷的、仿佛亘古不变的面具上,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裂痕。那是一种极致的惊讶、困惑、以及重新评估的审视。他目光扫过她平凡无奇的脸、困倦的眼睛,最终落在那只递过包子的手上,眼神复杂难明。
良久,他才移开视线,用镊子小心夹起那枚硬币。硬币在他指尖泛着柔和的光晕。“‘记忆硬币’……而且是关于‘温暖’和‘感谢’的片段,品质……纯净。”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但林小鱼似乎听出了一丝极细微的波动,“你刚刚,完成了一次‘满意客户服务’。根据契约,我的业债,抵扣了1点。”
“啊?”林小鱼更懵了,“我?服务?我只是……给了他一个快过期的包子。”她想到什么,指指保温柜,“这玩意儿居然还通着电?包子还能吃?”
“便利店的一切,自有其规则。”顾夜寒将硬币放入收银台一个特定的、带锁的小抽屉,“你的行为,无意中契合了‘等价交换’与‘善意引导’的底层规则。虽然粗糙,但有效。”他再次看向她,眼中审视的意味更浓,“看来,前任店主的选择,或许并非随意。”
林小鱼没太听懂,但“业债-1”听起来像是好事,虽然不知道那所谓的1000点债到底是什么。她现在更关心另一个问题:“是不是没事了?我能继续回去睡觉了吗?”
“暂时无事。”顾夜寒微微颔首,“但你的‘工作指导’,我收到了。”
林小鱼一头雾水,也懒得问,拖着仿佛灌了铅的腿,再次回到二楼那个小房间。这一次,她睡得很沉,没再被任何声音打扰。
再次醒来,已是下午。阳光透过积灰的窗户,在室内投下模糊的光斑。楼下毫无声息。
林小鱼下楼,发现便利店完全变了一副模样。白天的它,就是一家再普通不过的、老旧偏僻的乡村小卖部。货架上摆着些落满灰尘的过期零食、调料瓶,保温柜冰冷断电,昨晚那些朦胧奇特的货品影子全都消失了。收银台上,那盏绿罩台灯也只是一个普通的旧台灯。
只有玻璃门上那张《营业须知》还在,在阳光下显得更加突兀。
顾夜寒不知去向。契约上说提供住宿,也许他在二楼别的房间?
林小鱼吃了点自己带来的面包,决定趁白天探索一下。二楼除了她睡的那间,还有两个房间,都锁着。走廊尽头有个小梯子,通往阁楼。
阁楼低矮,堆满了杂物,灰尘厚重。在一个破旧的樟木箱子底部,她翻到了一本用油布包裹的皮革封面日记本。是外婆的笔迹。
日记大部分页面被撕掉或残破不堪,字迹也因为潮湿有些晕染。她小心翼翼地翻阅着,在一些断断续续的语句中艰难拼凑:
“……‘业’非罪,乃力之失衡。便利店居中调和,以契约为尺……”
“……夜寒那孩子,心冻得太久了。‘誓言之冰’反噬己身,或许一点外来的‘无关温度’能化开一角?但愿小鱼……”
“……纯净之心是钥匙,能打开最顽固的锁。但也可能成为最精致的牢笼,吸引所有的黑暗与渴望。小鱼,当你看到这些时,记住,便利店本身才是最大的契约物,我们都是履约的‘代价’与‘筹码’……”
其中一页,被整整齐齐撕掉了,撕痕边缘有焦黑的痕迹,仿佛被火焰舔舐过。
林小鱼看得脊背发凉。“钥匙”?“牢笼”?“代价与筹码”?外婆到底留下了怎样一个摊子?那个“最大的契约物”又是什么意思?顾夜寒的“誓言之冰”?
疑问像藤蔓缠绕上来。她抱着日记本,在阁楼的灰尘与光斑中坐了许久,直到夕阳西斜。
夜幕再次降临。便利店自动恢复了那副昏黄、寂静、与非日常接轨的模样。绿罩台灯亮起。
林小鱼坐在收银台后,心不在焉地翻着外婆的日记残页,试图找出更多线索。顾夜寒无声无息地出现在货架间,开始例行的整理工作,仿佛白天的普通小店只是幻象。
突然——
“砰!”
店门被一股蛮横的力量猛地推开,撞在墙上发出巨响,打断了夜的静谧。
一个高大的身影逆着门外微弱的天光,大步闯了进来。
男人穿着一身剪裁精良的深色西装,但外套敞开着,衬衫领口扯松,上面溅染着几处已经发暗的、疑似血迹的污渍。他五官轮廓深刻锋利,眉宇间充斥着一种桀骜不驯的野性,眼神扫过来时,带着毫不掩饰的评估与不耐。周身散发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以及淡淡的、仿佛硝烟与铁锈混合的气息。
他的目光瞬间锁定收银台后的林小鱼,上下打量一番,随即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毫不客气的嗤笑。
“啧,老太婆选中的继承人,就这?”他嗓音低沉沙哑,像砂纸摩擦,“弱得可怜,气息浑浊得像刚在泥地里打过滚。”
林小鱼被他嚣张的态度和扑面而来的凶悍气场所慑,一时忘了反驳。
男人却不再看她,而是转头,精准地看向货架阴影中的顾夜寒,咧开嘴,露出一个带着血腥气的挑衅笑容:“哟,这不是‘冰疙瘩’吗?还没冻碎呢?也跑来给这小丫头打工还债?”
顾夜寒停下动作,缓缓转过身。面对男人的挑衅,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周围的空气温度,悄然下降了几度。
男人似乎很满意顾夜寒的反应,嗤笑一声,重新看向林小鱼,语气粗暴直接:
“行了,小丫头。我叫陆枭。老太婆(他指指天花板,意指林小鱼外婆)欠我点人情,我也顺便欠这破店一点‘小债’。”
他大步走到收银台前,毫无预兆地,将一张材质奇特、边缘隐隐流动着金红色火焰纹路的纸张拍在台面上,震得那盏绿罩台灯都晃了晃。
“我来干活,抵债。”“赶紧的,签契约!”“条款就一条:老子负责搞定所有敢来砸场子的硬茬子,保护这破店不被拆成碎片。干到我的债清光为止!”
纸张上的火焰纹路仿佛在呼吸,隐隐散发出灼热的气息,与顾夜寒带来的冰冷形成了鲜明而对峙的两种压力,瞬间充满了小小的便利店。
林小鱼看着眼前这张更不像合同的“契约”,又看看旁边冰山般的顾夜寒,再看看眼前烈焰般嚣张的陆枭。
她意识到,自己这家“安心便利店”的夜班团队,恐怕要“壮大”了。
而今晚,注定无法安心。
陆枭拍在台面上的契约,金红色纹路灼灼跃动,映得他眼底都像燃着暗火。
“保护便利店免受物理侵害?”林小鱼念出那条简单粗暴的条款,又看看旁边气息冰寒的顾夜寒,以及他那份“1000次满意服务”的细致合同,有种荒谬的割裂感。这店招工标准也太随意了。
“看什么看?”陆枭不耐地屈指敲台面,“赶紧签!老子时间金贵。”
顾夜寒从阴影中走出,站到灯光边缘,声音没有波澜:“暴力清偿者。你的‘业火’,烧尽目标的同时,也在反噬自身。来这里,是想借便利店规则压制,还是另有所图?”他话语平静,却字字如冰锥。
陆枭猛地转头,眼神锐利如刀:“‘冰疙瘩’,管好你自己那身晦气债再说。老子怎么还债,轮不到你指手画脚。”他周身那股无形的压迫感骤然增强,空气中弥漫开淡淡的焦灼气息,与顾夜寒散发的寒意无声碰撞,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滋滋”声。绿罩台灯的光都开始明暗不定。
林小鱼被夹在这两股恐怖的气场中间,只觉得头皮发麻。打起来!这两个家伙要是打起来,这间本就破旧的小店怕是瞬间就要变成废墟!她脑海里已经浮现出房倒屋塌、自己被埋在砖瓦下的凄惨画面。
不行!绝对不行!
恐惧和怕麻烦的咸鱼心态瞬间压倒了一切。她几乎是扑过去,一把抓起台上两份质感迥异的契约——顾夜寒那份冰冷柔韧,陆枭那份温热坚硬。
“等一下!”她声音有点发颤,但努力拔高,“要打出去打!”
两人目光同时聚焦到她身上,一个冰冷探究,一个暴躁不耐。
林小鱼快速扫视着两份契约的文字。顾夜寒的合同细节繁多,陆枭的则只有核心条款。但共同点是,都有“遵守甲方(店主)基于便利店根本利益发布的合理指令”以及“契约受‘总纲’约束”的字样。
一个念头闪电般划过她因困倦而迟钝的大脑。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店主”的样子,尽管腿肚子还在打转:“根据合同……不,根据契约!我是店主!我现在基于便利店‘根本利益’——也就是这房子不能塌、东西不能坏——发布指令!”
她先瞪向陆枭,手指虚点他契约上“保护……免受物理侵害”那几个字:“你!契约是保护店面不被侵害!你自己先动手破坏,算不算违约?”
陆枭挑眉,像是听到什么笑话。
林小鱼没等他反驳,又转向顾夜寒,指着他合同里“维持店内基本秩序”那条:“你!店员有责任维持秩序!看着他闹事不制止,算不算失职?”
顾夜寒眼神微动。
林小鱼心脏狂跳,豁出去了,把脑子里蹦出的最符合“便利店”风格的惩罚措施嚷了出来:“我不管你们以前是什么大佬!现在在这里,就要守这里的规矩!要打架,出去打!但凡碰坏店里一块玻璃、一个货架……”她顿了顿,想起他们没有工资,急中生智,“就从你们的‘债务抵扣额度’里扣!十倍赔偿!”
话音落下的瞬间——
异变陡生!
顾夜寒心口处,陆枭拍在契约上的手掌下,同时迸发出清晰的光芒!顾夜寒是冰蓝的契约纹路,陆枭是金红的火焰纹章。两股光芒并非对抗,而是仿佛被某种更高层级的力量引动,顺着他们的手臂蔓延,在空气中交织成一道无形却坚韧的枷锁,将两人蠢蠢欲动的力量硬生生按回体内!
“呃!”陆枭闷哼一声,拍在台面上的手像是被烫到一样弹开,手背上火焰纹章明灭不定,最终黯淡下去。他惊怒交加地看向林小鱼,又看看自己手背,满脸难以置信。
顾夜寒则只是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心口的蓝光隐去。他看向林小鱼的眼神,不再是单纯的审视,而多了一种深沉的、带着某种了悟的凝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