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四年,食堂大姨给我打菜时,勺子抖得像帕金森。一份红烧肉,别人三块,我一块。
一勺青菜,在我碗上方抖三抖,掉一半回锅里。我问她能不能别抖了,
她翻着白眼:"手就这样,有意见?"四年下来,我比同寝室的人多花了三千块饭钱,
却瘦了整整十五斤。毕业五年后,我被母校返聘,成了研究生评优评委。翻开候选名单时,
一个熟悉的姓氏让我手一顿。那天评审会上,大姨堵在门口,满脸堆笑地塞给我一袋水果。
01我,孟晓,二十七岁,坐在一尘不染的会议室里。空调的冷风无声地吹拂着我的后颈,
像冰凉的刀片。作为优秀校友和行业精英,我被母校返聘,担任这次研究生评优的特聘评委。
面前摊开的评优候选人名单,纸张泛着高级的哑光。我的指尖划过一个个陌生的名字,
直到一个组合让我呼吸停滞。候选人:李伟。孙岚的儿子。有意思?!
这个名字像一枚生锈的钉子,毫无预兆地扎进我的记忆深处。
胃里瞬间泛起一阵熟悉的、因饥饿而产生的痉挛感。那张布满褶皱和不耐烦的脸,
那只在半空中疯狂舞蹈的金属勺子,瞬间清晰。“同学,下一位!
”尖利的声音穿透了五年的时光,依旧刺耳。我曾是她面前那个端着餐盘,
敢怒不敢言的瘦弱女生。一份红烧肉,她手里的勺子精准地舀起三块,然后在我的餐盘上方,
开始一场惊心动魄的表演。抖一下,一块肉掉回锅里。再抖一下,又一块肉恋恋不舍地滑走。
最后落到我盘子里的,永远是孤零零的一块,带着点怜悯似的油星。我曾鼓起勇气问她,
阿姨,您能别抖了吗?她眼皮一翻,白眼几乎要飞出天际,嘴角撇出一个刻薄的弧度。
“手就这样,帕金森,有意见?吃不起就别吃。”周围传来零星的窃笑,我的脸颊烧得滚烫。
那时的我,只是个来自小镇的穷学生,每一分生活费都计算得清清楚楚。她眼里的轻蔑,
和她勺子里漏下去的肉,成了我整个大学时代挥之不去的噩梦。手机震动了一下,
将我从冰冷的回忆中拽回。是大学室友赵灵发来的信息,带着一长串夸张的笑脸。“孟晓,
衣锦还乡当评委的感觉如何?有没有一种翻身农奴把歌唱的**?”我盯着屏幕,指尖冰凉,
打下一行字。“我见到孙岚了,在评优名单上。”赵灵的电话立刻就打了过来,
声音拔高了八度。“哪个孙岚?食堂那个刽子手?我的天,她阴魂不散啊!”“她的孙子,
是候选人之一。”我平静地陈述。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是赵灵咬牙切齿的声音。
“她孙子?就那个仗着奶奶在食堂,天天插队还能多加个鸡腿的李伟?”“是他。”“晓晓,
这简直是天赐良机!老天开眼!你还记得吗?有一次你气得晚饭都没吃,躲在被子里哭。
”我当然记得。那天的委屈,像一根鱼刺,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我给你找点东西。
”赵灵在那头窸窸窣窣地翻找。几分钟后,几张陈旧的照片和一张消费记录截图发了过来。
照片上,是我的餐盘,孤零零的一块红烧肉,旁边是赵灵餐盘里堆成小山的四块。
消费记录显示,我的饭卡消费,四年下来,比她这个从不委屈嘴巴的人,不多不少,
正好多了三千块。可我的体重,却比她轻了整整十五斤。我盯着那张对比鲜明的照片,
指节捏得发白。“孟晓老师?”一个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我抬起头,
评审会初步会议已经结束。我整理好情绪,拿起资料走出会议室。刚走到门口,
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就堵了上来。孙岚。她比五年前更老了,头发花白,腰也有些佝偻,
但脸上那谄媚的笑容,是我从未见过的。“小孟老师,哎呀,真是你啊,越来越出息了!
”她热情地抓住我的手臂,那力道让我很不舒服。我不动声色地抽回手。“孙阿姨,有事吗?
”“没事没事,就是看看你,”她把一个沉甸甸的塑料袋硬塞进我怀里,“自家种的水果,
不值钱,你尝尝鲜。”我低头看了一眼,廉价的塑料袋里装着几个歪歪扭扭的苹果。
“我孙子,李伟,这次也参加评优了,”她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股祈求的意味,
“那孩子从小就懂事,就是不太会表现,您是评委,可得……多关照关照啊。
”她一口一个“您”,和我记忆里那个翻着白眼的女人判若两人。
我看着她那张写满期盼和讨好的脸,忽然笑了。我把水果袋子往怀里抱了抱,
对上她紧张的目光。“孙阿姨,您放心。”“我会‘好好’看的。”她立刻千恩万谢,
仿佛已经看到了她孙子风光领奖的样子,心满意足地走了。我脸上的笑容一寸寸冷下来。
转身,我走到走廊尽头的垃圾桶旁。手一松,那袋承载着她全部希望的水果,
发出沉闷的“咚”的一声,被黑暗吞没。孙岚,你大概不知道。这一次,我碗里能有什么,
我说了算。02评审会的初步会议在第二天正式开始。系主任王教授是评委会主席,
也是我当年的授课老师。他头发花白,精神矍铄,看到我,眼中满是欣慰。“欢迎孟晓,
我们系这些年最优秀的学生之一,现在又是行业里的青年才俊,你能来,
能保证我们这次评选的专业性和公平性。”王教授的话掷地有声,
其他几位评委老师也纷纷点头附和。我谦虚地笑了笑,心里却因为“公平性”这三个字,
沉了一下。会议流程有条不紊地进行。当负责介绍材料的老师念到“李伟”这个名字时,
我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李伟同学,在校期间担任学生会外联部副部长,
组织过多场大型活动,连续两年获得二等奖学金,并且积极参与社会公益,
曾获得‘社区服务优秀志愿者’称号……”光鲜的履历,从老师口中念出来,毫无瑕疵。
我翻开李伟的申请材料,目光落在其中一份实践证明上。“青藤社区孤寡老人关怀服务”,
证明上盖着社区居委会的红色印章,下面还有几张照片。照片里,李伟正“灿烂”地笑着,
给一位看不清面容的老人捶背,另一张则是在“认真”地打扫卫生。背景很杂乱,
构图却很完美,充满了刻意的痕迹。我用笔尖在“青藤社区”四个字下面,轻轻画了一条线。
会议结束后,我没有立刻回酒店,而是在校园里慢慢走着。电话拨给了赵灵。“帮我个忙,
上我们学校的论坛,搜一下李伟这个人的风评。”“遵命!我的女王大人!
”赵灵的声音里透着兴奋,“等着,我给你把他的底裤都扒出来!”效率很高,不到十分钟,
赵灵就发来了一连串的截图。论坛的匿名版块里,关于李伟的吐槽简直盖起了高楼。
“外联部的那个李伟?拉赞助永远动嘴,跑腿的永远是干事,功劳簿上第一个就是他。
”“呵,何止啊,上次小组作业,他一个字没写,最后展示的时候抢着上去说,
脸皮比城墙还厚。”“他不是吹他奶奶在食堂工作吗?说他大学四年吃肉都没花过钱。
”看到这一条,我的手指停住了。原来,我碗里少的那块肉,都跑到他碗里去了。公平。
多么讽刺的词。手机屏幕亮起,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小孟老师,我是孙岚,
没打扰您吧?我们家李伟的事,就拜托您了,您的大恩大德,我们一辈子都记着。
”言辞恳切到近乎卑微。我能想象到屏幕那头,孙岚那张紧张又充满算计的脸。
我慢慢打字回复。“孙阿姨,别客气。”“评选,主要还是看学生的真材实料。
”信息发送成功。过了将近一分钟,对方才回了一个尴尬的笑脸表情。那个表情背后,
是一张瞬间变色的脸,我几乎能清晰地描绘出来。游戏,现在才刚刚开始。03第二天,
我在校园里那条种满了法国梧桐的林荫道上,成功“偶遇”了孙岚和李伟。
孙岚几乎是推着李伟到我面前的。她脸上的笑容堆得像一朵盛开的菊花,褶子里都夹着讨好。
“小孟老师,真巧啊,这是我孙子李伟,快,叫孟老师。”李伟二十出头的年纪,
穿着一身潮牌,眼神里带着一股被惯出来的倨傲。他不情不愿地朝我点了点头,
含糊地叫了声:“孟老师。”那态度,仿佛我欠了他钱。我毫不在意,
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微笑。“李伟同学,你好。我看过你的材料,很优秀,
特别是社区服务那块,很打动人。”听到夸奖,李伟的下巴抬高了几分。
孙岚则笑得更灿烂了:“是啊是啊,我们家伟伟从小就心善。
”“我正好对那段经历有点好奇,”我看着李伟的眼睛,语气温和,“你在青藤社区服务,
主要都照顾哪位老人啊?”李伟愣了一下,眼神有些闪躲。“就……就社区安排的那几户,
都照顾。”“照片上那位你给他捶背的老大爷,姓什么?身体怎么样?”我追问,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颗精准投下的石子。“哦……那个,张大爷,对,张大爷,
”他磕磕巴巴地回答,“身体……还行吧。”我嘴角的笑意更深了。“是吗?
可我记得社区材料上登记的老人姓李,而且因为腿脚不便,常年都坐轮椅。”李伟的脸,
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孙岚急了,连忙在一旁打圆场,用力拍了一下李伟的胳膊。“你这孩子,
记性怎么这么差!那么多事,肯定记混了!小孟老师你别介意,他就是太忙了。”“忙”,
这个字眼,再次触动了我的神经。我脸上的笑容不变,话锋却陡然一转。“是啊,可以理解。
”“毕竟当年孙阿姨您在食堂打菜的时候,手也总是‘忙’得不停发抖呢。
”轻飘飘的一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现场虚伪的和谐。孙岚和李伟的脸色,
唰地一下,变得惨白,然后转为青紫。孙岚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李伟到底是年轻气盛,被我当面揭了短,恼羞成怒。他梗着脖子,
对我反唇相讥:“都过去多少年了,你还记着那点小事?心眼也太小了吧!”这句话,
像一盆油,浇在了我心中压抑了五年的火苗上。我笑了,
看着他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年轻脸庞。“没办法。”“饿肚子的事,一辈子都忘不了。
”说完,我不再看他们祖孙俩那副精彩的表情,转身,迈着平稳的步伐,飘然离去。身后,
传来李伟气急败坏的咒骂和孙岚慌乱的劝阻声。阳光透过梧桐树叶的缝隙,
在我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我深吸一口气,胸中的郁结,仿佛散去了一些。李伟,孙岚,
你们最好祈祷你们的材料,干净得像一张白纸。否则,我一定会让你们知道,
什么叫秋后算账。04李伟那句“心眼太小”,非但没有让我退缩,
反而激起了我全部的斗志。我不是心眼小。我只是,对公平这两个字,有近乎偏执的追求。
我拨通了大学时辅导员的电话。一番寒暄后,我状似无意地提起了李伟。“……对,
这次评优的候选人,我看到他了,很优秀啊。”辅导员在电话那头顿了顿,
语气有些语焉不详。“李伟啊……是挺活跃的一个学生,就是……有时候做事有点浮。
”辅导员透露,李伟那两次二等奖学金的评定,在当时都“有点争议”。有同学反映,
他的绩点并不突出,综合测评的分数却异常地高。挂了电话,我直接去了王教授的办公室。
我没有提任何关于食堂和个人恩怨的往事,那会显得我不够专业。我只是作为一个评委,
客观地提出了对候选人李伟材料真实性的几点疑虑。“王教授,
我注意到李伟同学的社区服务证明细节模糊,而且我侧面了解到,
他之前的奖学金评定也存在一些争议。我个人认为,对于‘优秀毕业生’这样重要的荣誉,
我们必须确保每一份材料都经得起推敲。”王教授扶了扶眼镜,锐利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带着审视,也带着赞许。“孟晓,你说得对。评优工作,最忌讳的就是弄虚作假。
”他沉吟片刻,做出决定。“我支持你进行核查。这样,我给你权限,
你可以去档案室查阅过往的相关资料。”有了王教授的支持,我的反击便不再是私人恩怨,
而是合规合理的程序正义。在档案室待了一下午,
我调出了李伟获得奖学金那两个学年的所有相关记录。成绩单上,他好几门专业课的分数,
都是六十出头,堪堪“踩线”通过。而真正让我心惊的,是在他获奖那年的竞争者名单里,
我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周静。我们班的学习委员,一个安静但极其努力的女孩,
成绩常年稳居专业前三。那一年,所有人都以为奖学金非她莫属。可最终的名单上,
却是李伟。我找到了周静的联系方式,一个现在在外地读研的电话号码。
在查阅那次评选的评委名单时,一个惊人的发现让我几乎停止了呼吸。当年,
在综合测评环节,给周静打出全场最低分,同时给李伟打出全场最高分的那位评委老师,
他的名字下面,籍贯那一栏,和孙岚是同一个偏远的北方县城。我拿出纸和笔,
开始绘制一张人物关系网。孙岚,李伟,那位评委老师……一碗红烧肉背后,
隐藏的利益链条,远比我想象的要深。我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这下,
事情变得有意思了。05孙岚显然也察觉到了我的“不配合”。她见硬塞水果不行,
便开始走她最擅长的“人情社会”路线。第二天,她提着一篮子包装精美的土特产,
找到了系里一位分管学生工作的行政领导。听说,她在领导办公室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