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征王顾怀远是个粗犷的武将,常年戍守边关,对后院之事一窍不通。见女儿病愈,只是简单叮嘱几句,又匆匆去了军营。
继妃柳氏倒是“关切”得很,拉着她的手嘘寒问暖:“昭儿身子刚好,该多歇息。今晚府中有宴,你就别去了,免得累着。”
萧云昭——现在该叫顾昭了——垂眸浅笑:“母亲说的是。不过女儿躺了几日,也想透透气。宴席上女儿只坐片刻就回,可好?”
她语气柔顺,眼神怯懦,与从前那个懦弱的顾昭一般无二。
柳氏眼中闪过得意,面上却更显慈爱:“也好。那你早些歇息,莫要逞强。”
回到自己居住的“清荷院”,顾昭屏退下人,独自坐在镜前。
镜中的人,与前世有七分相似,只是更苍白,更瘦弱,眉眼间少了帝王的锐利,多了几分病弱的柔美。
“顾昭……”她抚摸着自己的脸,“从今往后,我就是你。”
前世的仇要报,今生的屈辱也要洗刷。
但现在的她,只是一个体弱多病、无权无势的王府郡主。
需要徐徐图之。
晚宴设在王府正厅,宾客多是京中权贵。
顾昭穿了身素淡的月白衣裙,发间只簪一支简单的白玉簪,由丫鬟搀扶着走进大厅时,引来不少注目。
“这就是王爷刚寻回的那位郡主?看着倒有几分姿色。”
“可惜身子太弱,听说动不动就晕倒。”
“毕竟是流落民间长大的,上不得台面……”
窃窃私语声传来,顾昭只当没听见,在末席找了个不起眼的位置坐下。
宴会进行到一半,忽然有侍从高声通报:“镇国公到——”
厅内瞬间安静下来。
顾昭握紧手中的茶杯,指节泛白。
来了。
沈屹。
她缓缓抬眼,看向门口。
一个身着玄色锦袍的男人走了进来,身姿挺拔,面容冷峻,虽已年过四十,却不见丝毫老态,反而更添威严。正是沈屹——或者说,如今的镇国公沈屹。
他身旁跟着一个年轻男子,约莫二十出头,眉眼与沈屹有七分相似,只是气质更温和些。想必就是那个即将大婚的“小公爷”沈清寒。
“镇国公大驾光临,蓬荜生辉。”柳氏起身相迎,满脸堆笑。
沈屹微微颔首:“王妃客气。”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在掠过顾昭时,似乎停顿了一瞬。
顾昭立刻低头,做出怯懦状。
心却在狂跳。
十五年了……这个曾经说会永远效忠她、爱她,最后却亲手杀了她的男人,就在眼前。
她几乎要用尽全身力气,才能克制住扑上去撕碎他的冲动。
“这位是……”沈屹忽然开口,指向顾昭。
柳氏笑容微僵:“这是王爷刚寻回的女儿,昭儿。昭儿,还不快见过镇国公?”
顾昭起身,福身行礼:“顾昭见过国公爷。”
声音细弱,姿态卑微。
沈屹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道:“郡主……似有些面熟。”
顾昭心中一凛,面上却更显惶恐:“国公爷说笑了,昭儿自幼长在民间,怎会与国公爷相识?”
“许是我记错了。”沈屹收回目光,语气平淡,“郡主请坐。”
顾昭重新坐下,手心已全是冷汗。
她不敢确定沈屹是否认出了她——毕竟容貌有七分相似。但若真认出了,以沈屹的性子,绝不会让她活着。
宴席继续,丝竹声起。
柳氏为了讨好沈屹,命人献舞。
舞姬们翩翩起舞,身姿曼妙。但沈屹显然兴致缺缺,只偶尔与身旁的儿子低语几句。
顾昭垂眸思索。
这是一个机会——一个在众人面前露面,又不显得突兀的机会。
“母亲,”她忽然轻声开口,“女儿近日学了支剑舞,想献与国公爷助兴,不知可否?”
满座皆惊。
谁不知道顾郡主体弱多病,连走路都要人搀扶,居然要跳剑舞?
柳氏脸色一沉:“昭儿,莫要胡闹。你身子才刚好……”
“女儿只是略通皮毛,不敢与专业舞姬相比。”顾昭怯怯地说,“但国公爷难得来府,女儿也想尽一份心。”
她看向沈屹,眼神纯净无辜:“国公爷……可愿赏脸?”
沈屹眼中闪过一丝兴味:“郡主会剑舞?”
“略懂。”
“那便请吧。”
柳氏还想阻拦,但沈屹已开口,她只得勉强点头。
顾昭起身,向侍从要来一柄木剑——真剑她现在的身体舞不动,木剑足够了。
乐师奏起《破阵乐》,慷慨激昂。
顾昭持剑立于厅中,缓缓起势。
起初,她的动作很慢,很柔,像初学剑术的闺秀。但渐渐地,剑势转快,身法渐疾——
那不是普通的剑舞。
那是萧云昭独创的《惊鸿剑法》,融剑术与舞蹈于一体,当年只在宫宴上为亲近之臣演示过。
而最后一个见过这套剑法的人,就是沈屹。
顾昭故意将动作做得似是而非,既让沈屹觉得熟悉,又不至于立刻认出。
果然,沈屹的眼神变了。
他坐直身体,紧紧盯着场中舞剑的少女,眉头微皱,似乎在回忆什么。
一曲终了,顾昭收剑,气息微喘,脸颊泛红。
满厅寂静,随后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好!想不到郡主竟有如此身手!”
“剑舞刚柔并济,实乃绝技!”
柳氏脸色难看,勉强挤出笑容:“昭儿真是……深藏不露。”
顾昭福身,正要退回座位,沈屹忽然开口:“郡主这套剑法……从何学来?”
来了。
顾昭抬眸,眼神清澈:“是女儿幼时……一位流浪艺人教的。他说这套剑舞传自前朝宫廷,女儿只是学了皮毛。”
“前朝宫廷……”沈屹重复,眼神深邃,“哪个前朝?”
顾昭心中冷笑。
装得真像。亲手覆灭的朝代,倒问是哪个前朝。
“女儿不知。”她低头,“艺人未曾细说。”
沈屹盯着她看了许久,久到厅内气氛都有些凝滞,才缓缓道:“郡主舞得很好。”
“谢国公爷夸奖。”
顾昭退回座位,感觉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刚才那一刻,她几乎以为沈屹要拔剑了。
但他没有。
是没认出?还是……另有打算?
宴席散后,顾昭回到清荷院,屏退下人,独自坐在黑暗中。
今夜只是开始。
她需要更多信息,需要知道这十五年发生了什么,需要知道……还有谁活着,谁死了,谁背叛了。
“郡主。”门外忽然传来丫鬟的声音,“王妃派人送来了补药。”
补药?怕是毒药吧。
顾昭打开门,接过药碗:“替我谢过母亲。”
关上门,她将药倒入花盆。
柳氏想让她死,她偏要活得好好的。
不仅要活,还要夺回属于她的一切。
前世的江山,今生的尊严。
她都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