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宣府镇内,关于总兵府那个痴傻世子一夜之间“开窍”,并能“口吐兵书、妙算御敌”的离奇传言,已随着将领们匆匆离去的马蹄,如同这漫天风雪,迅速席卷了整座边城。
无人知晓,真正的“不一样”,远不止于几卷城防图。
西厢暖阁里,王辰留下的那个木匣子深处,那几块粗糙的黑色铁片,正以极缓慢的速度,吸收着炭火散发的微弱热能。铁片内部,蚀刻的纹路上,一点微不可察的幽蓝光芒,刚刚完成了第一次闪烁。
像沉睡巨兽睁开的,第一只眼睛。
风扯着嗓子,把雪粒子像碎刀片一样刮过宣府镇灰黑色的城墙。
李猛拄着长矛,趴在垛口后面,感觉自己的脸已经冻得没了知觉。他眯起眼,极力望向北方那片被风雪搅得浑浊的天地。地平线上,开始出现一些蠕动的黑点,起初稀疏,很快就连成了线,再汇成了片。
像一片巨大的、不祥的乌云,贴着雪原压了过来。
“**……来了!”旁边的年轻士兵声音变了调,握着弓的手在抖。
李猛没骂他,他自己喉咙里也像堵了块冰。五千铁骑,马蹄踏碎风雪的轰鸣声,即使隔着这么远,也已经隐隐传来,沉闷得让人心头发慌。他当了十几年边军,跟鞑靼人打过不下二十仗,但这次不一样。总兵昏迷,军中人心惶惶,新冒出来的那个世子……
他下意识回头,望向城内校场的方向。风雪太大,只能隐约看见那个巨大的、怪异的轮廓——世子坚持要带到军营的“铁屋子”,像个放大了无数倍的、方头方脑的黑铁棺材,静静地趴在那里,与周围肃杀的军营格格不入。
两天前,世子王辰在正堂那一番“部署”,确实震住了所有人。周老将军带着人玩了命地执行,城头火力重新布置,暗堡、陷阱都按图索骥安排上了。可仗真打起来,又是另一回事。世子本人呢?自那天后,几乎就窝在那个“铁棺材”里没出来过!问就是在“调试机括”。
机括?李猛啐了一口带冰碴的唾沫。那铁疙瘩能顶什么用?能比得上城头这四门红衣大炮实在?军中私下早传开了,都说世子是癔症好了些,却又添了新的疯病,把个破铁壳子当成了宝。
“李头儿!看!前锋!”士兵的惊叫打断了他的思绪。
黑云的前端,已经清晰可见。那是数百骑完全不着甲的轻骑,像是狂风卷出的雪前锋,以惊人的速度散开、逼近,马背上的人影伏低,手里反曲弓的寒光即使在晦暗天光下也刺眼。
“弓箭手——”城头把总嘶声高喊。
李猛握紧了长矛,手心却全是冷汗。按世子给的“方案”,这时候不该放箭,要放近了打,用火铳和暗堡……可看着那扑面而来的骑兵洪流,看着那些狰狞面孔上嗜血的兴奋,人的本能就是想要在足够远的距离阻止他们!
“稳住!听号令!”周固沉稳的声音在风雪中炸开,压住了些许骚动。
鞑靼轻骑已冲入一里之内,弓弦拉满的吱嘎声隔着风雪都能听见。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嗡……”
一声低沉、悠长、仿佛来自大地深处的震颤,猛地从城内传来!不响,却奇异地穿透了风雪和战场的喧嚣,清晰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震得人牙根发酸,心头莫名一悸。
城头所有人都愣了一下,包括正在加速的鞑靼前锋。
李猛猛地扭头,死死盯住校场方向。
是那个“铁棺材”!
它通体那些原本毫不起眼的暗色涂层,此刻正流过一层水波般的、极其微弱的幽蓝光晕,从底部向上,一闪而逝。紧接着,那巨大的铁壳子顶端,几片厚重的“铁瓦”悄无声息地滑开,升起了三根碗口粗、黑沉沉的金属短柱,呈三角分布,柱头顶端有复杂的环形结构,正对着城外方向,缓缓旋转,调整着角度。
“那……那是啥玩意儿?”李猛身边的士兵张大了嘴。
没人能回答。那东西超出了他们所有的认知。不是弩炮,不是烟囱,更不是瞭望塔。
鞑靼前锋只迟疑了不到两息。带队的百夫长咆哮一声,挥刀前指!管他是什么古怪,冲过去,踏平它!
骑兵洪流再次加速,马蹄溅起冲天雪浪,距离城墙已不足三百步!这个距离,优秀的骑弓手已经可以抛射覆盖城头!
“放箭——”把总再也按捺不住,嘶声吼道。
“不许放!”周固的怒吼同时响起,却晚了半拍。
零星的箭矢从城头飞出,稀稀拉拉,大多无力地栽进雪地里。而鞑靼人的箭雨,已经带着尖锐的啸音,乌云般腾空而起!
“举盾!”李猛咆哮,和周围士兵一起缩向垛口后方。
叮叮当当!箭矢凿击盾牌和砖石的声音如同暴雨。惨叫响起,有人中箭倒地。
李猛心头一沉,开局不利!
就在这混乱中,那来自城内的、低沉的“嗡”声,频率陡然加快!变成了某种高频的、持续不断的轻微嗡鸣,像是无数只巨大的金属蜂虫在同时振翅。
校场上,“铁棺材”顶端的三根金属柱,环形结构内部猛地亮起刺目的湛蓝色电弧!电弧跳跃、汇聚,在柱头顶端形成三团令人无法直视的耀眼光球!
下一秒——
“咻咻咻咻咻——!”
没有雷霆般的巨响,只有一片密集到无法分辨个体、尖锐到撕裂耳膜的破空尖啸!那不是箭矢离弦的声音,更像是某种巨大的、无形的弓弦在以恐怖频率高速弹动!
从李猛的角度,只看到那三根金属柱前方,空气猛地扭曲、模糊,三道肉眼可见的、由无数细微蓝光曳痕组成的扇形激流,以完全超越箭矢的速度,瞬间喷射而出,覆盖了正面冲锋的鞑靼前锋!
然后,他看到了永生难忘的一幕。
冲在最前面的近百骑,连同他们狂飙的战马,像是突然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布满无数细密钢针的墙壁!
没有撞击的巨响,只有一片令人牙酸的、密集的“噗噗”闷响,如同快刀切入败革,又像暴雨砸进烂泥塘。
人,马,铠甲,皮毛……在那片幽蓝激流扫过的瞬间,同时炸开!不是被撞飞,而是被难以计数的高速物体在极短时间内洞穿、撕裂!血雾混合着碎肉、骨渣、甲片和皮毛,轰然爆散,在洁白的雪地上涂抹出大片大片瞬间凝固的、刺目惊心的猩红扇形!
冲锋的势头戛然而止。后面的骑兵根本来不及反应,战马受惊人立而起,骑士惊恐的吼叫被淹没在持续不断的、死神的嗡鸣声中。那三道致命的蓝色扇形缓缓横向移动,如同死神的犁铧,无情地“梳理”着冲锋的队列。所过之处,只剩下一片破碎的、倒伏的、迅速被血染透的狼藉。
太快了!从蓝色激流出现到前锋崩溃,不过三五息时间!
城头上,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僵住了,举着盾,张着嘴,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看着城外那片瞬间从生龙活虎变成修罗屠场的景象。寒风卷着浓重的血腥味扑上城头,不少人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弓箭手的手指还扣在弓弦上,却忘了松开。把总高举的刀定在半空。周固扶着垛口,指节捏得发白,老迈的身躯微微颤抖。
李猛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冻住了,四肢冰凉,只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他机械地转动脖颈,再次看向校场。
那“铁棺材”顶端的蓝色光球已经暗淡下去,高频嗡鸣也停止了。三根金属柱缓缓停止旋转,收回。滑开的“铁瓦”重新合拢。整个过程安静、平稳,甚至带着一种诡异的“优雅”。仿佛刚才那瞬间收割了至少两三百条性命的可怖杀戮,只是它随意打了个“招呼”。
风雪依旧。只是风里带来的,除了寒冷,还有浓郁得化不开的血腥,以及一种深入骨髓的、对未知力量的恐惧。
鞑靼人的冲锋彻底停滞了。侥幸未死的后队骑兵惊恐地勒住马匹,看着前方那片地狱般的景象,发出非人的嚎叫,开始不顾一切地调转马头,向后退去。原本整齐的进攻队列,瞬间崩溃、散乱。
直到这时,城头上才爆发出第一声不是命令的、变了调的惊呼:
“娘咧——!”
“那……那是什么妖法?!”
“是世子的铁屋子!是它!它干的!”
恐慌、震撼、难以置信的情绪如同瘟疫般在守军士兵中蔓延。他们不怕死,不怕刀剑弓箭,甚至不怕红衣大炮的轰鸣。但这种沉默、迅速、完全无法理解的屠杀方式,超出了他们想象的边界。
周固深深吸了一口带着血腥味的冰冷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看向校场,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震撼,有后怕,更有一种无法言说的惊悚。世子……到底在里面弄出了个什么东西?
“将军!”一名亲兵连滚爬爬过来,脸色惨白,“**……**好像退了前锋,但中军主力压上来了!看旗号,是巴特尔亲自带队!”
周固心头一紧,望向远方。果然,那片更大的“黑云”正在稳步推进,速度不快,却带着重锤压顶般的沉重压力。前锋的溃败显然激怒了那位小王子。
“传令各队,按世子原计划,坚守岗位!”周固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坚定。不管那“铁棺材”是什么,它确实瞬间打掉了**的锐气,赢得了宝贵的时间。现在,必须相信世子……相信那个一夜之间变得深不可测的少年。
李猛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涩声问身边的士兵:“你刚才……看清那铁屋子怎么打的吗?”
士兵茫然摇头,眼神还残留着恐惧:“就……就看见蓝光一闪,**就……就没了。”
蓝光一闪,人就没了。
李猛回头,再次望向那静静趴伏在校场、如同巨兽蛰眠的黑色轮廓。之前觉得它蠢笨、怪异、像个不祥的铁棺。现在再看,那沉默的线条里,却透出一股令人心悸的、冰冷的威严。
“铁棺材?”他喃喃自语,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这他娘的……分明是阎罗王的轿子。”
校场,“麒麟号”舰桥内。
王辰坐在唯一一张符合人体工学的合金座椅上,面前是由数块黯淡光幕拼接成的简易控制台。光幕上跳动着扭曲不稳的数据流和模糊的图像——这是他用这个时代能找到的最劣质材料,勉强实现的“监控”和“火控”界面。
刚才那一次“细雨”模式齐射,耗掉了舰体尾部那台老古董电磁引擎将近百分之十五的蓄能。没办法,能源转化效率太低,材料限制太大。放在以前,这种功率的射击,连给主炮预热都不够格。
他调出外部光学传感器(其实是几组用琉璃镜片和水晶打磨拼凑的简陋潜望镜)传回的模糊画面。城外的血腥景象映入眼帘,他脸上没有任何波动。战争的形式变了,但本质没变。效率而已。
通讯符阵(一个镶嵌着粗糙铜丝和劣质玉片的木盘)亮起微光,传出周固刻意保持平稳、却难掩震动的嗓音:“世子!首击奏效!鞑靼主力已至三里外,阵型严整,似要强攻!”
“知道了。”王辰切断通讯,手指在控制台几个凸起的铜钮上滑动。“麒麟,计算敌方主力阵列薄弱点及‘蜂群’最佳切入路径。”
控制台中央一块相对稳定的光幕上,线条开始勾勒,那是之前释放的几只“机械蜂鸟”传回的数据拼接成的战场粗略示意图。
“计算完毕。建议目标:敌方中军指挥集群及后方补给马队。路径已规划。”
“锁定目标区域。‘蜂巢’准备,第二至第四发射管,装填‘破阵’型。”王辰下令。所谓的“破阵”型,不过是里面塞了大量铁钉、碎瓷和少量自配弱**的简陋火箭助推榴弹,但在这个时代,足够了。
舰体内部传来机械部件运转的沉闷摩擦声。能源读数再次缓慢下降。
王辰靠进椅背,目光落在主光幕上那片代表敌军主力的密集红点。
城头的将领和士兵,还在为刚才那匪夷所思的“蓝光”惊疑不定,恐惧或振奋。
他们不知道,那仅仅是个开始。
真正的“铁棺”,才刚刚掀开一丝缝隙。
而棺内沉睡的,是否是麒麟,还未可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