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死的那天，是个星期三。下午三点，我在工位上改一份领导讲话稿，改了第十七遍。

领导说“再改改”，我就改。改到第十八遍的时候，心脏突然不跳了。后来我才知道，

这叫“过劳死”。我最后的记忆是脸砸在键盘上，

屏幕上打出一串“ggggggggggg”。我当时想，

这大概就是老天对我的评价——gg，好局。再睁眼的时候，我站在一条灰蒙蒙的路上，

前面排着长队，后面也排着长队。旁边有个牌子，写着三个字：奈何桥。我低头看了看自己，

还是那件穿了三年没换的冲锋衣，还是那双鞋底磨平了的皮鞋。手里还攥着工牌，

上面写着“宣传科，李默”。前面的人慢慢往前挪。有个老大爷回头看我一眼，

说：“小伙子，你是干什么的？”我说：“写材料的。

”老大爷点点头：“怪不得脸色这么差。”排了三个小时的队，终于轮到我。

桥头坐着一个老婆婆，面前摆着一锅汤。她看了看我，说：“喝吧。”我说：“孟婆？

”她说：“嗯。”我说：“能不喝吗？”她说：“能。后面排着呢，别耽误时间。

”我端起碗，喝了一口。味道像公司食堂的免费汤，寡淡，没味，还有点馊。喝完我心想，

这辈子最后一次喝汤，还是食堂的水平。过了桥，前面有个登记处。

一个穿西装的人坐在桌子后面，面前摆着一台电脑，看着比我们单位的还旧。“名字？

”“李默。”“年龄？”“三十二。”“死因？”“过劳。”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在键盘上敲了几下，然后盯着屏幕看了半天。“李默，男，三十二岁，

生前在某单位宣传科工作，工龄八年。”他念完，又看了看我，“写材料的？”我说：“是。

”他点点头，在键盘上又敲了几下，然后抬头看着我，表情有点微妙。“你的情况比较特殊。

”“怎么特殊？”“地府缺写材料的。”我愣了一下：“什么？”“地府办公室缺人，

专门写材料的。你的简历很匹配，领导看了很满意。”“等等，”我说，

“我不是来投胎的吗？”“投胎的指标有限，每年就那么几个。你的积分不够，得排队。

排到你大概……一百五十年后。”“一百五十年？”“对。但如果你愿意留下来工作，

可以优先安排。干满一百年，直接转正，投胎优先。”“一百年？”“在地府，

一百年很快的。你看黑白无常，都干了三千年了。”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但想想自己活着的时候也是打工，死了还是打工。在阳间写材料，在地府还是写材料。

这大概就是命。“行吧，”我说，“**。”西装男递给我一张工牌，

上面写着：地府事务办公室，宣传科，李默。我接过工牌，看了看，

跟我在阳间的工牌一模一样。就是单位名字换了。“报到处在那边，”西装男指了指前面，

“找阎王。”我沿着他指的方向走，走了大概十分钟，看见一座大殿。殿门口站着两个鬼差，

一个黑脸，一个白脸。“黑白无常？”我问。黑无常点点头：“你是新来的？”“对，

写材料的。”白无常上下打量我一眼，叹了口气：“又来一个坐办公室的。

我们哥俩跑了三千年，业绩还是垫底。你们写材料的，动动笔就能拿绩效。

”我不知道怎么接这话，就笑了笑，走进大殿。阎王坐在上面，比电视里的大。

不是凶神恶煞那种，而是像一个退休的老领导，靠在椅背上，面前摆着一摞文件。他看见我，

招招手：“李默是吧？过来坐。”我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你的简历我看了，”阎王说，

“八年写材料经验，省级刊物发表过文章，得过单位先进个人。不错。”“谢谢领导。

”“地府的情况你也知道，阴间阳间都一样，都缺能写的人。黑白无常他们，跑腿还行，

写东西就……算了，不说了。”他指了指面前那摞文件，“这是今年的述职报告，

各部门交上来的，你看看。”我拿起来翻了翻。第一份是黑白无常的。

标题：《年度工作总结》。正文：今年勾了三千八百二十一个人，比去年多一百二十个。

明年争取多勾一点。没了。就这几行字。第二份是孟婆的。标题：《孟婆汤年度销售报告》。

正文：今年卖了三万五千六百七十二碗，比去年少两千碗。可能是因为口味太单一了。没了。

第三份是奈何桥管理处的。标题：《奈何桥交通情况汇报》。正文：今年拥堵三百六十五天，

全年无休。建议加宽桥面。没了。我放下文件，看了看阎王。阎王看着我，

眼神里写着“你懂了吧”。“这些报告，”阎王说，“拿上去没法看。地藏王菩萨那边要审，

十殿阎罗要过，每年的阴间工作会议要讲。就这水平，我怎么开口？”我沉默了。“所以，

”阎王说，“你的任务就是帮他们改报告。写得好，有绩效。干满一百年，直接投胎。

”“投胎能选吗？”“能选。但得看表现。”“我想投个人。”“人肯定能投。

”“不当牛马。”阎王看了我一眼：“这个……得看名额。”“不当写材料的。

”阎王笑了：“这个可以商量。”就这样，我在地府开始了新的职业生涯。

我的办公室在大殿旁边的一个小房间里，跟我在阳间的办公室差不多大，

也是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台电脑。电脑比阳间的新，阎王说是从上面批下来的，

最新的地府定制款，配置还行，就是没有网。“地府没网？”我问。“阴间要什么网？

”管技术的鬼差说，“你写东西还需要网？”我说查资料怎么办。他说查什么资料，

你写的是地府的事，地府的事你问我。我问了他几个问题，

比如黑白无常去年到底勾了多少人，孟婆汤的销量为什么下滑，奈何桥到底堵成什么样。

他说他不知道，让我自己问去。我明白了。在地府写材料，跟在阳间一样——数据全靠问，

内容全靠编，领导满意就行。我先去找黑白无常。他们俩站在殿门口，一个黑脸，一个白脸，

看着挺吓人。但走近了发现，其实也就是两个普通的中年男人，穿着工作服，表情疲惫。

“无常哥，”我说，“你们的报告我看了。”黑无常说：“怎么了？写得不好？

”“太简单了。”白无常说：“我们就是干活的，不会写那些虚的。”“我帮你们改，

但有几个数据需要确认。你们去年到底勾了多少人？

”黑无常掏出一个本子翻了翻：“三千八百二十一个。”“比前年呢？”“前年三千七百。

”“多了多少？”“多了一百二十一。”“为什么多了？

”黑无常想了想：“可能是阳间压力太大了。”我记下来。“还有，”我说，

“你们的工作难点是什么？”白无常叹了口气：“现在的人不好勾。以前勾人，

躺床上就没了。现在不行，抢救的、上ECMO的、心脏骤停又电回来的，越来越多。

我们哥俩经常白跑一趟。”“那你们的工作亮点呢？”黑无常想了想：“我们效率高。

别的组勾一个人平均要三天，我们一天能勾三个。”“怎么做到的？”“跑得快。

”我记下来。跑得快也算亮点。在阳间写材料的时候，这叫“工作效率显著提升”。

我又去找孟婆。她坐在奈何桥头，面前摆着一口大锅，锅里是灰蒙蒙的汤。

她比我想象的年轻，看着像四十多岁的大姐，围着围裙，手里拿着个长柄勺。“孟婆姐，

”我说，“你的报告我看了。”她头都没抬：“写得不好？”“太简单了。销量下滑的原因，

你没分析。”“有什么好分析的？不好喝呗。”“为什么不好喝？

”她想了想：“配方太老了。几千年没变过，就那几种口味。

现在的人活着的时候喝奶茶、喝咖啡、喝各种饮料，到我这儿喝这个，能爱喝吗？

”我看了看锅里的汤，灰蒙蒙的，确实没啥卖相。“那你有没有想过改进配方？

”孟婆看了我一眼：“改进？几千年都是这个配方，改了，地藏王菩萨那边能通过吗？

”“可以先试试。加几个口味，看看效果。”“加什么口味？

”我想了想：“奶茶味、咖啡味、可乐味。”孟婆愣了一下：“这能行吗？”“试试呗。

反正销量已经下滑了，试试也不会更差。”她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最后我去找奈何桥管理处的负责人，是个老头，叫桥公。“桥叔，”我说，“桥面加宽的事，

你写进报告了？”他点点头：“写了。但没用。写了好几年了，没人理。”“为什么？

”“加宽桥面要钱。地府没钱。”“那怎么办？”“没办法。堵着呗。

”我站在桥头看了一会儿。奈何桥确实窄，就两米宽，一次只能过一个人。

排队的人一眼望不到头，前面的人慢慢挪，后面的人等着。“有没有想过分流？”我说。

“分流？”“开几条新路。不是所有人都要走奈何桥的。”桥公摇头：“规矩是这么定的，

不能改。”“规矩是人定的。可以先试点。”他看着我，眼神里有点犹豫。回到办公室，

我开始写报告。先是黑白无常的。我给他们写了一份三千字的述职报告，

标题叫《黑白无常年度工作总结：效率提升、难点突破、未来展望》。开头是：“过去一年，

黑白无常小组在地府领导的正确指导下，在阎王殿的统筹安排下，紧紧围绕年度勾魂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