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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二下学期以前,全校没人觉得我会做题。
我常年坐在最后一排,数学卷子永远空一半,每天交上去的演算纸干净得能重新发。
老师说我心态好。
同学说我脸皮厚。
年级第一周临说得更直接。
“许停这种人,坐在考场里都是浪费答题卡。”
我没反驳。
我确实浪费过不少。
直到省赛选拔那天,周临当着全校的面把我交了三年的空白演算纸拍在投影下。
他说:“程老师一直在找三年前那个匿名解题的人。”
“既然你们都怀疑是他,就让他现场做。”
“做不出来,就承认他三年前偷过题。”
礼堂炸了。
我低头找笔。
还没找到。
省竞赛组那位出了名谁都不服的总教练,忽然从评委席站起来。
他看着我。
眼眶发红。
然后,在全校几百双眼睛前,朝我弯了腰。
“许老师。”
“这道题,三年前是您改的。”
没人说话。
周临脸上的笑一点点僵住。
我从桌兜里摸出半截铅笔。
铅笔头还断了。
我叹了口气。
你们问我到底是谁?
我也想知道。
谁能先借我个削笔刀?
【第一章】
我叫许停。
停止的停。
这个名字和我本人很配。
成绩停在倒数,排名停在末尾,人停在高二七班最后一排靠垃圾桶的位置。
班主任老孟点名的时候,喊到我总会停一下。
“许停。”
我举手。
“到。”
老孟看我一眼,叹一口气。
他说:“许停,你要是把睡觉的劲头用在学习上,也不至于这样。”
我点头。
“老师说得对。”
他说:“那你学啊。”
我继续点头。
“明天。”
全班笑成一片。
我也笑。
我在班里的定位很稳定。
垫底,安静,好欺负。
还有一个特点。
我每天交白纸。
明德从高一下学期开始搞“每日演算纸”。
数学课前发,晚自习前收。
每张纸右下角印着班级、座号和日期,方便老师抽查计算过程。
别人一张纸写到边角发黑。
我那张纸常常只有名字。
有时连名字都懒得写。
岑夏是数学课代表。
她负责发纸,也负责回收。
所以每天早读前,她都会把编号演算纸放到我桌角。
我问过她:“反正我不写,能不能省一张?”
她低头核对名单。
“制度要求。”
我看了眼她手里的回收夹。
行。
制度要求。
岑夏这个人,和我一样没存在感。
她成绩中上,不争不抢,长得干净,话少。
每次老师提问,她都先看一眼笔记,再慢慢回答。
声音不大。
但从没错过。
她在班里没什么存在感。
但她手里的回收夹很有存在感。
谁少交一张,她都记。
谁补交一张,她也记。
我天天看她把纸发给我。
然后把那张纸拿来垫泡面、折纸飞机、盖在脸上睡觉。
两年零七个月,没断过。
我到明德中学那天,她就坐在我旁边。
她递给我第一张演算纸。
右下角印着日期和座号。
我当时说:“不用,我不写。”
她说:“那就交白纸。”
于是垫到了现在。
事情出在省赛选拔前一周。
明德中学每年都有数学竞赛名额。
今年尤其重要。
省队新政策,选拔第一名可以直接参加夏令营。
周临势在必得。
他是年级第一。
从高一到现在,数学没下过一百四十五。
竞赛班的招牌。
学校宣传栏上贴着他的照片。
下面写着八个字。
“明德之光,少年榜样。”
我每次路过都想补两个字。
确实显眼。
晃眼。
周临很讨厌我。
原因很奇怪。
他说我浪费天赋。
我说:“我有天赋?”
他冷笑:“装什么?”
我没装。
我是真不知道。
高一刚入学时,我考过一次年级前十。
那次之后,周临找我借过卷子。
我没借。
因为卷子被我拿来包烤肠了。
从那以后,他看我的眼神就不太对。
像我抢了他的奖杯。
后来我成绩一路下滑。
他反而更讨厌我。
他说:“许停,你这种人最恶心。”
“明明会,偏偏装不会。”
“把所有努力的人衬成傻子。”
我想了想。
觉得他误会了。
我会。
只是懒得动笔。
但这话说出来容易挨打。
我就没说。
选拔前一周,竞赛班开公开课。
学校领导,家长代表,省竞赛组的老师都来了。
老孟原本没打算让我去。
周临却在班里点了我的名。
“老师,让许停也去吧。”
老孟愣住。
“他?”
全班也愣住。
周临笑得很温和。
“省组老师说过,要给普通班学生机会。”
“许停以前考过前十。”
“也许还有潜力。”
这话说得漂亮。
我听得想鼓掌。
老孟犹豫地看我。
“许停,你想去吗?”
我趴在桌上。
“不想。”
全班又笑。
周临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怕?”
我抬头看他。
“怕困。”
岑夏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
她在忍笑。
周临盯着我。
“许停,你躲了三年,不累吗?”
我没回答。
这句话戳得太准。
躲。
这个字用得太准。
我低头看桌角那张演算纸。
岑夏今天写的日期下面,多了一小点铅笔印。
铅笔印很淡。
公开课那天,礼堂坐满了人。
竞赛班在台上做题,普通班在下面看。
我坐最后一排。
岑夏坐我旁边。
她递给我一支铅笔。
我说:“不用。”
她说:“万一呢。”
我把铅笔夹在耳朵上。
“万一我突然想画乌龟?”
她说:“画小一点,纸不够。”
我乐了。
周临站在台上讲一道函数题。
他声音平稳,步骤漂亮。
底下老师频频点头。
省竞赛组总教练程让坐在评委席中间。
他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头发很短,脸很严肃。
传说他带出过三个国家队选手。
脾气差得很。
周临讲完,礼堂响起掌声。
校长笑得满脸褶子。
“周临同学确实优秀。”
程让却没鼓掌。
他盯着投影。
眉头越皱越紧。
周临看见了。
他笑着问:“程老师,是哪里有问题吗?”
程让说:“第三步。”
周临脸色微变。
“第三步是常规变形。”
程让说:“常规,但还能压缩。”
台下的议论声压下去。
周临抿唇。
“请老师指教。”
程让没上台。
他忽然转头。
目光扫过礼堂。
最后停在我身上。
我正低头拆铅笔上的橡皮。
对上他的眼神。
我心里咯噔一下。
坏了。
这人认识我。
周临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来。
他的表情变得微妙。
“程老师。”
“您不会是想让许停来讲吧?”
底下有人笑出声。
“许停?”
“他不是倒数吗?”
“他上去讲什么?讲怎么空题?”
周临拿起一张演算纸。
那是晚自习前刚收上去的回收纸。
他让课代表助理从回收夹里抽了出来。
投影仪把那张纸放大。
一片空白。
右下角印着班级、座号和当天日期。
周临看着我。
“程老师刚才看了你半天。”
“学校里也一直有人说,你当年退赛前不是普通学生。”
“那就现场做。”
他把粉笔放在讲台上。
“做不出来,就承认你三年前偷过题。”
礼堂轰的一声炸开。
偷题。
这个词,把三年前那件事重新撬开。
我耳边嗡了一下。
岑夏脸色变了。
她第一次主动站起来。
“周临,你没有证据。”
周临冷笑。
“他三年前突然退赛,不就是心虚?”
“省少赛决赛前一天,题库泄露。”
“他第二天退赛。”
“世界上有这么巧的事?”
他看向台下。
“各位老师不是想知道真相吗?”
“今天刚好。”
“让许停做。”
“做不出来,他就是小偷。”
我坐着没动。
烦。
三年前的事,我以为没人会再提。
至少不会在我睡眠不足的时候提。
程让站了起来。
他的椅子在地上擦出刺耳的声音。
所有人都看向他。
周临以为他要阻止。
可程让径直朝我走来。
他走得很快。
停在我面前时,眼睛红得厉害。
“许停。”
他声音发抖。
“真的是你?”
我叹气。
“程老师,好久不见。”
笑声断了。
周临脸上的笑僵住。
程让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他朝我弯下腰。
“许老师。”
“这道题,三年前是您改的。”
【第二章】
许老师三个字落下,没人再笑。
没人反应过来。
包括我。
我知道程让会认出我。
但我没想到他这么不要面子。
四十多岁的省队教练,当着全校学生的面叫一个倒数学生老师。
这画面很**。
**到校长的笑容都裂了。
周临脸色最难看。
他站在台上,手里还拿着粉笔。
“程老师,您是不是认错人了?”
程让转头看他。
“我认错谁,都不会认错许停。”
“三年前,省少赛最后一道压轴题有漏洞。”
“我带队改题,卡了三个小时。”
“最后是匿名账号发来一版修正解。”
“那版解法,把整道题救回来了。”
礼堂里有人小声问:“匿名账号和许停有什么关系?”
程让看着我。
“账号名叫stop。”
停。
许停的停。
空气再一次凝住。
我揉了揉眉心。
这名字真随便。
当年注册的时候,我只想赶紧睡觉。
周临的声音明显发紧。
“一个账号而已,能证明什么?”
“也许是巧合。”
程让说:“那份修正稿里有一句备注。”
他看向台上投影。
“第三步还能压缩,真正的入口在参数对称。”
所有人同时看向周临刚才的板书。
第三步。
正好是程让指出的问题。
周临的脸白了一点。
他强笑。
“这也不能说明他现在会做。”
“三年前会,不代表现在会。”
“何况,谁知道那份稿是不是他偷来的?”
这句话一出,程让的脸彻底沉了。
“周临。”
“说话要负责。”
周临咬牙。
“那就让他做。”
“现场做。”
“如果他真是许老师,他不会怕吧?”
台下开始骚动。
有期待。
有怀疑。
还有人拿出手机录像。
我看了眼岑夏。
她站在座位旁,手里攥着那支铅笔。
铅笔尖被她捏断了。
我伸手。
“笔。”
她怔了一下。
然后把铅笔递给我。
“断了。”
“没事。”
我拿过来,走上台。
周临站在黑板前,没有让开。
我看着他。
“借过。”
他盯着我。
“许停,你最好真会。”
我说:“你最好真不会。”
他愣住。
“什么意思?”
我拿起粉笔。
“不然你会很尴尬。”
台下传来一阵憋笑声。
我没再看他。
题目还在投影上。
周临的解法停在第三步。
从竞赛角度看,他没错。
但不干净。
这题真正的入口,不在函数单调,也不在换元。
在出题人刻意藏起来的一组对称。
我写下第一行。
台下没了声音。
第二行。
程让往前走了一步。
第三行。
省组另一个老师直接站了起来。
第四行。
周临脸上的血色彻底没了。
我写得很慢。
铅笔太难用。
写到一半,笔尖彻底断了。
全场看着我。
我回头看岑夏。
“削笔刀。”
岑夏愣了半秒。
她从笔袋里拿出一个小小的金属削笔刀,递上台。
我接过。
“谢了。”
周临忽然笑了一声。
“许停,你准备得真充分。”
岑夏抬头。
“削笔刀是我的。”
“纸也是我的。”
“你偷拿我同桌的演算纸时,怎么没说他准备充分?”
她声音不大。
但礼堂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我看了她一眼。
岑夏耳朵红了。
但没低头。
她很少这样。
我继续写。
五分钟后,黑板占满了。
最后一行落下。
答案很短。
比周临那版少了三分之二步骤。
我放下粉笔。
“讲完了。”
没人鼓掌。
因为很多人根本没看懂。
但程让看懂了。
他盯着黑板,眼眶又红了。
“就是这个。”
“三年前那版修正稿,就是这个思路。”
省组老师低声说:“比三年前还短。”
我说:“因为当年困。”
台下响起一点笑声。
这次的笑声压不住。
周临站在我旁边,脸色难看到极点。
他突然说:“你既然会,为什么三年装不会?”
这个问题问得很好。
台下所有人都竖起耳朵。
我想了想。
“省电。”
周临额角青筋跳了一下。
“许停,你别装傻。”
“三年前题库泄露,你退赛。”
“现在又突然冒出来。”
“你敢说你和泄题没关系?”
礼堂里的气氛又变了。
刚才的震惊,被这句话重新搅浑。
程让立刻开口:“三年前的事,调查组已经结案。”
周临说:“结案结果不公开。”
“谁知道是不是有人保他?”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看向校长。
校长脸色僵硬。
我忽然觉得不对。
周临知道得太多了。
普通学生不会知道三年前调查组结案没公开。
他也不该知道我退赛的时间点。
除非有人告诉他。
岑夏站在台下,忽然问:“周临。”
“你为什么知道三年前调查报告没公开?”
周临脸色微变。
“大家都知道。”
岑夏拿出手机。
“我查过。”
“网上没有。”
“学校档案馆没有。”
“省组公告也没有。”
她抬头看他。
“你从哪知道的?”
台下声音停住。
周临嘴唇动了动。
没说出话。
就在这时,礼堂门口传来一个声音。
“我告诉他的。”
所有人回头。
一个穿西装的年轻男人走进来。
他身后跟着两个校领导。
校长看到他,脸色变得很奇怪。
“江总。”
男人笑了笑。
“听说今天选拔很热闹。”
“我这个赞助方,来看看不过分吧?”
周临看到他,肩膀立刻松了。
“**。”
江砚。
明德教育集团少东家。
竞赛班最大的赞助方。
也是三年前省少赛调查组里,唯一一个学生代表家属。
他走到台前,看着我。
“许停。”
“好久不见。”
我看了他三秒。
“你谁?”
江砚笑容僵了一下。
台下有人没忍住笑。
江砚很快恢复。
“你忘了没关系。”
“我记得你就行。”
他把一份文件扔到讲台上。
“三年前,泄题事故里,唯一提前接触过题库的人,就是你。”
“今天你能做出来,只能证明一件事。”
“你当年偷过。”
我看着那份文件。
封面上写着四个字。
内部备忘。
程让脸色大变。
“这份文件你从哪来的?”
江砚微笑。
“程老师,现在重点不是这个。”
“重点是,许停到底有没有资格参加今年省赛。”
全场目光再次落在我身上。
我低头看那份文件。
忽然笑了一下。
“江砚。”
他挑眉。
“想起来了?”
“没有。”
我说:“只是你的文件拿反了。”
江砚脸色一沉。
我把文件翻过来。
最后一页右下角,有一个很淡的扫描编号。
岑夏在台下忽然开口。
“这是复印件。”
“原件在档案馆。”
她看向江砚。
“而档案馆的借阅记录,我有。”
江砚脸上的笑彻底消失。
【第三章】
岑夏有借阅记录。
这句话,比我刚才解题还让人意外。
她平时太安静。
安静到很多人忘了,她其实是我们班最会做笔记的人。
她记的,全是三年前那件事。
她从书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
纸袋很旧。
边角磨白。
她走上台,把里面的东西一张一张拿出来。
档案馆借阅单。
打印店付款记录。
校园监控申请回执。
还有一份手写时间线。
还有一份从九月一日开始的回收时间线。
格式和每日演算纸的编号一致。
江砚看着那些东西,脸色第一次变了。
“你一个学生,查这些干什么?”
岑夏说:“因为三年前有人被冤枉。”
她的声音还是轻。
但每个字都很稳。
“我想知道是谁。”
江砚冷笑。
“你想证明许停清白?”
“你和他什么关系?”
台下响起暧昧的起哄。
岑夏耳朵红了。
但她没有退。
“同桌。”
江砚笑:“同桌就能查三年?”
岑夏看了我一眼。
“能。”
我心口一跳。
她这人平时说话慢。
今天,她把三年没说的话都拿了出来。
程让拿起那份借阅单。
越看脸越沉。
“江砚。”
“三年前的内部备忘,为什么会被你借走?”
江砚说:“我代表赞助方复核。”
“复核需要复印?”
“工作需要。”
岑夏说:“可你复印的时间,是两个月前。”
她拿出打印店记录。
“也就是周临第一次在论坛上暗示许停偷题的前一天。”
所有人看向周临。
周临脸色惨白。
“我不知道。”
“我只是看到有人发帖。”
岑夏问:“哪个账号?”
周临不说话。
我看着他。
“周临。”
“你不是最喜欢证明吗?”
“拿出来。”
周临攥紧手指。
江砚冷冷道:“你们在这里审犯人?”
“今天是选拔,不是听证会。”
“我作为赞助方,有权要求取消许停资格。”
校长脸色为难。
“江总,这个......”
程让直接说:“你没有。”
江砚看向他。
“程老师,竞赛班的训练经费,有一半来自明德教育集团。”
程让笑了。
那种笑,让人后背发凉。
“所以呢?”
“你想拿钱压省组?”
江砚不说话。
程让拿出手机。
“很好。”
“我现在就给组委会打电话。”
“顺便问问,三年前内部文件为什么会流到赞助方手里。”
江砚脸色骤变。
他伸手去拦。
“程让。”
“你别把事情闹大。”
程让拨通电话。
“已经大了。”
礼堂里彻底乱了。
老师们交头接耳。
学生们疯狂发消息。
“许停真是隐藏大佬?”
“周临是不是翻车了?”
“岑夏好牛,她查了三年?”
“江砚是谁啊?”
我听得头疼。
低调三年。
一节公开课全毁了。
我准备下台。
周临忽然拦住我。
他的眼睛红得吓人。
“许停。”
“你为什么要回来?”
我看着他。
“我没回来。”
“我一直在这。”
他被这句话刺到。
“你明明什么都有。”
“天赋,程让的认可,还有岑夏替你查三年。”
“你凭什么装成什么都不要?”
我没说话。
周临声音越来越低。
“我每天刷题到凌晨两点。”
“我爸说,拿不到省一,就别回家。”
“你呢?”
“你睡觉,空题,所有人还等你回来。”
“凭什么?”
这一次,我没有怼他。
他也可怜。
但可怜抵不了害人。
我说:“周临。”
“努力不是你偷别人旧稿的理由。”
他脸色一白。
“我没有偷。”
岑夏突然拿出另一张纸。
“你有。”
她把纸放到投影下。
那是一张演算纸复印件。
上面是周临去年省预赛的一道原创解法。
学校宣传过。
说是周临独创。
岑夏又放上第二张纸。
右下角编号显示,回收日期是三年前的十一月二十七日。
字迹很乱。
但思路一模一样。
周临没再笑。
岑夏说:“这张是许停三年前交上来的演算纸。”
“周临,你的原创,比他晚了两年。”
周临的脸彻底没了血色。
他猛地看向我。
“你保存了?”
我也看向岑夏。
我都不知道她保存了。
岑夏低头。
“他没保存。”
“我保存了。”
她把牛皮纸袋打开。
里面是一沓编号演算纸。
每一张都有回收日期。
从九月一日开始。
整整三年。
她轻声说:“许停交过的演算纸,我都按编号留了存档。”
“他以为自己交的是白纸。”
“但很多纸背面,有他睡着前划掉的推导。”
“这些推导不完整。”
“但足够证明,周临拿走的思路,早在三年前就出现在许停的演算纸上。”
礼堂里没人说话。
我看着那一沓纸。
喉咙堵住。
我一直以为,她每天发给我一张纸,只是在完成课代表工作。
她一直在等。
等我哪一天,愿意重新写下去。
江砚忽然笑了。
“一堆废纸。”
“能证明什么?”
“证明周临抄袭?”
“你们有原件鉴定吗?”
“有时间戳吗?”
“有第三方证明吗?”
他一步步逼近岑夏。
“小姑娘,喜欢一个人可以。”
“作伪证,要负责任。”
岑夏脸色白了一点。
我刚要上前。
礼堂大门再次打开。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走进来。
她穿着灰色大衣,手里拄着拐杖。
全场老师同时站起来。
程让愣住。
“韩教授?”
韩教授。
省竞赛委员会前任主任。
三年前,她是事故调查组组长。
她走得很慢。
但没人敢催。
她走到台前,看了一眼江砚。
“第三方证明。”
她声音沙哑。
“我算吗?”
江砚脸色瞬间变了。
韩教授把一个密封档案袋放到讲台上。
“三年前的原始调查记录。”
“今天,公开。”
【第四章】
韩教授来了。
这事比程让叫我许老师还离谱。
她退休两年,很少公开露面。
传说身体不好,连省组会议都不参加。
现在却拄着拐杖,站在明德礼堂。
她看着我。
眼神很复杂。
“许停。”
“长高了。”
我不知道怎么接。
“您气色还行。”
程让咳了一声。
韩教授笑了。
“嘴还是这么欠。”
全场:“......”
我低头摸鼻子。
三年前,她确实骂过我。
骂我写解法乱成一团。
每一步都能活,但每一步都绕。
韩教授打开档案袋。
里面是厚厚一沓资料。
封面上盖着红章。
三年前省少赛泄题事故终审记录。
她看向江砚。
“你父亲当年是赞助方代表。”
“你作为旁听家属,确实在外间等过。”
“但你没有资格接触原始档案。”
“两个月前你借走的那份备忘,是删减版。”
江砚声音发紧。
“韩教授,我只是想弄**相。”
韩教授说:“真相在这里。”
她抽出第一份记录。
“题库泄露发生在决赛前一晚十点四十六分。”
“许停最后一次登录修正系统,是当晚九点零三分。”
“他退出后,系统仍有一次管理员登录。”
江砚的脸白了。
周临也猛地看向他。
韩教授继续说:“那名管理员,使用的是明德教育集团提供的技术端口。”
“当年因为证据链不完整,只能内部封存。”
“但两个月前,有人重新调取删减档案。”
“触发了封存系统。”
她看向岑夏。
“这个小姑娘向我提交了完整时间线。”
“我才知道,三年前没查完的东西,一直有人在查。”
岑夏愣住。
“您看到了?”
韩教授点头。
“每一封邮件,我都看到了。”
岑夏眼睛一下红了。
原来她不止查了。
她还一直在往外递。
只是没人回。
我看着她。
她低下头,又想把自己藏起来。
我伸手,把她手里的纸袋接过来。
很重。
三年的纸。
原来真的很重。
江砚往后退了一步。
“就算如此,也不能证明是我。”
韩教授说:“当然。”
“所以我请了警方。”
礼堂门口出现两个穿制服的人。
江砚彻底慌了。
校长脸色煞白。
周临站在台上,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看向江砚。
“**。”
“你说只是让我**许停出来。”
“你没说会牵扯三年前的案子。”
这句话一出,全场炸了。
江砚猛地回头。
“闭嘴!”
周临眼眶通红。
“我只是想赢。”
“你说许停当年偷题,说他如果被逼上台一定不敢做。”
“你说我只要让他承认退赛心虚,今年省赛名额就是我的。”
“你没说你们真的泄过题。”
江砚抬手就要打他。
程让一把扣住他的手腕。
“江砚。”
“你当这里是什么地方?”
江砚甩开他。
警察已经走到台前。
“江先生,请你配合调查。”
江砚脸色铁青。
他被带走前,死死盯着我。
“许停。”
“你以为这就结束了?”
“三年前你为什么退赛,韩教授敢说吗?”
韩教授脸色变了。
江砚笑得恶意。
“你敢告诉他们,你的指导老师是怎么死的吗?”
礼堂里没人接话。
所有目光重新落回我身上。
三年前。
指导老师。
死亡。
这些词,比偷题更沉。
岑夏的脸色也变了。
她知道一部分。
但她不知道全部。
我看着江砚。
忽然觉得很累。
人果然不能睡太久。
醒了就得面对旧账。
韩教授开口:“江砚,闭嘴。”
江砚被警察押着,仍然笑。
“许停。”
“你敢再算一次那道题吗?”
“你敢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你老师最后没算完的题算完吗?”
我的手指慢慢收紧。
纸袋边缘被我捏出皱痕。
岑夏轻声叫我。
“许停。”
我回头看她。
她眼里全是担心。
我说:“没事。”
但我知道有事。
很有事。
三年前,我退赛,是因为我的老师死在决赛前一天。
他留下最后一道未完成的题。
我算到一半。
再也算不下去。
公开课被迫中断。
省组和警方接管现场。
学生被各班老师带回。
我回到教室时,全班看我的眼神已经完全变了。
以前是看废物。
现在是看谜团。
老孟站在讲台上,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
“许停,你先休息。”
我坐回最后一排。
桌上已经放了一张新的编号演算纸。
下面多了一行小字。
“不想写也没关系。”
是岑夏的字。
我看了很久。
然后把纸翻过来。
背面也有字。
很淡。
三年前留下的。
“如果他今天还是不写,就明天再给他一张。”
我抬头看岑夏。
她坐在我旁边,低着头装作整理书。
耳朵红透了。
我忽然笑了。
“岑夏。”
“嗯?”
“明天不用给新的。”
她手一顿。
我拿起笔。
“今天这张,够用了。”
【第五章】
那天下午,我写了三年来第一张完整推导。
我写的是三年前老师留下的那道。
题目很长。
长到我看第一遍的时候,觉得出题人脑子有病。
后来发现,出题人是我老师。
那就正常了。
他叫顾长青。
省少赛集训老师。
四十岁,爱喝浓茶,骂人很凶。
别人叫我天才。
他叫我小**。
他说:“许停,你脑子好,但手懒。”
“数学靠你把每一步写清楚。”
“别总指望脑子里那点捷径。”
我不服。
他说:“不服就写。”
我就写。
写完他又嫌我字丑。
三年前决赛前一天,他给我发了一道题。
“最后练手。”
我打开时,他已经联系不上。
第二天凌晨,警察找到我。
顾长青车祸去世。
同一天,题库泄露。
我坐在宾馆房间里,面前是他没等到答案的那道题。
我算到第三页。
再也写不下去。
后来调查组找我问话。
有人说,我提前接触题库。
有人说,顾长青可能把题给了我。
有人说,他死得太巧。
我什么都没解释。
因为我确实有一道不该出现在我手里的题。
那是顾长青留给我的最后一题。
但没人信。
我退赛。
转学。
来明德。
坐最后一排。
开始空卷子。
也好。
不写,就不会想起那天。
岑夏一直坐在我旁边。
我写第一行的时候,她没有看我。
我写到第三页,她递给我第二支笔。
我写到第六页,她把水杯推过来。
我写到第九页,晚自习铃响。
全班没人走。
他们都在看我。
老孟站在后门,也没催。
周临没来上课。
听说被竞赛组叫走问话。
我不关心。
我只想把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