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消毒水的味道钻进鼻腔。很刺鼻。陈兰皱了皱眉,看了一眼病床上躺着的男人。
张建军。她结婚三十年的丈夫。他断的是右腿。为了救她。就在昨天下午,
一辆失控的电瓶车冲上人行道,是他一把推开了她,自己却没能躲开。医生走进来,
手里拿着一份报告。“张建军家属是吧?”陈兰点了下头。“病人恢复得不错,骨头接上了,
好好休养,百天之内别下地。”医生把报告夹在病历板上,语气轻松,“你先生真是个英雄,
反应太快了,不然受伤的就是你了。你们夫妻感情真好。”感情好?陈兰的嘴角牵动了一下,
像是在笑,又像是在自嘲。三十年了。在外人眼里,他们一直是模范夫妻。
张建军是单位里受人尊敬的老好人,她是温婉贤惠的妻子。女儿张月也已经成家立业,
家庭美满。一切都那么完美,就像一幅精美的画。只有她自己知道,这幅画的背面,
早已被蛀虫啃噬得千疮百孔。医生交代完注意事项就离开了。病房里恢复了安静。
张建军麻药劲儿还没完全过去,眼皮动了动,吃力地睁开眼。
“兰……兰……”他的声音嘶哑干涩。陈兰倒了杯温水,用棉签沾湿,
轻轻涂抹在他的嘴唇上。他的嘴唇干裂起皮,像是久旱的土地。“水……”陈兰扶起他,
让他靠在自己身上,把带吸管的杯子递到他嘴边。张建军贪婪地喝了几口,
干涸的喉咙得到了滋润,精神也好了些。他看着陈兰,眼神里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和依赖。
“兰,我没事,就是腿断了,养养就好。你没受伤吧?”他伸出没打点滴的手,
想要抓住陈兰。陈兰却不着痕迹地避开了。她将水杯放到床头柜上,动作平稳,
没有一丝波澜。然后,她拉过一旁的椅子,坐下。目光平静地看着他。“张建军。
”她很少这样连名带姓地叫他。张建军愣了一下,心里咯噔一下,涌起一股莫名的不安。
“怎么了,兰?”陈兰从随身的布包里,拿出一个蓝色的文件夹,放在他盖着被子的肚子上。
文件夹的颜色,和医院的床单一样,冷冰冰的。“这是什么?”张建军疑惑地问。“你看看。
”张建军费力地撑起上半身,拿起了文件夹。打开。白纸黑字。最上面三个加粗的大字,
像三根钢针,狠狠扎进他的眼睛里。离婚协议书。他以为自己看错了。他眨了眨眼,
又看了一遍。还是那三个字。空气仿佛凝固了。张建军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他猛地抬头,死死盯着陈兰,眼里的震惊和不可置信几乎要溢出来。
“陈兰……你这是什么意思?”他的声音都在发抖。陈兰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意思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我们离婚吧。”轰!
张建军的脑子炸开了。离婚?在这个时候?在他为了救她而躺在病床上的时候?
他觉得这简直是天底下最荒谬的笑话。“你疯了?!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他激动地挥舞着手里的协议书,牵动了伤腿,疼得他龇牙咧嘴,冷汗直流。“我很清醒。
”陈兰说,“我这辈子,从没有像现在这样清醒过。”“为什么?”张建军无法理解,
“我们不是好好的吗?三十年了!就因为我断了条腿,成了你的累赘,你就要跟我离婚?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也越来越大,引得隔壁床的病人都探头张望。
陈兰没有理会旁人的目光。她只是看着他,淡淡地说:“跟你断腿没关系。”“那是为什么?
你总得给我个理由!”张建军红着眼嘶吼。理由?陈兰心里冷笑一声。三十年的理由,
从哪里说起?是从她放弃心爱的舞蹈,嫁给他开始?还是从他一次次以“为你好”的名义,
剪掉她的翅膀开始?是从他把她所有的兴趣爱好都贬低得一文不值开始?
还是从他心安理得地享受着她所有的付出,还觉得理所当然开始?这些盘根错节的根系,
早已深深扎进她生命的每一寸土壤里,吸干了她所有的养分,
让她变成今天这个干瘪枯萎的模样。要怎么说?又何须再说?“没有理由。”陈兰站起身,
“我已经决定了。”她不想再在这里多待一秒。这个充满了消毒水和张建军味道的空间,
让她窒息。“你不许走!”张建军急了,伸手去抓她的衣角,“你今天必须给我说清楚!
陈兰!”他的手刚碰到她的衣服,病房的门就被人猛地推开了。“爸!妈!我来了!
”一道清脆又焦急的声音传来。他们的女儿,张月,提着一个保温桶,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
当她看到病房内剑拔弩张的气氛,以及父亲手里那份刺眼的离婚协议书时,
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这……这是什么?”张月的声音颤抖着,她快步走到病床前,
一把夺过那份协议。在看清上面的内容后,她猛地转过身,不敢置信地瞪着自己的母亲。
“妈!你疯了吗?!”“爸为了救你才躺在这里!你现在要跟他离婚?!
”第二章张月的质问,像一把淬了火的利刃,狠狠插在陈兰的心上。但她的脸上,
依旧没什么表情。“这是我们大人之间的事,你别管。”“我别管?”张月气得笑了起来,
眼圈瞬间就红了,“他是我爸!你怎么能这么对他?他才刚做完手术!你就这么迫不及待吗?
你的心是石头做的吗?”一句句的控诉,像是密集的鼓点,敲打在每个人的心上。病房里,
其他病人和家属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了过来。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不解,
但更多的是谴责。张建军躺在床上,看着为自己出头的女儿,眼里的悲愤又多了几分委屈,
他像个被抛弃的孩子,拉着张月的手。“月月,你别怪你妈……可能,
可能是我哪里做得不好……”他这话,不说还好。一说,张月更是火冒三丈。“爸!
你都这样了还替她说话!你哪里做得不好了?你为这个家付出了多少?你对她多好,
我们街坊邻居谁不知道?为了给她买个喜欢的镯子,你连着半个月中午就吃馒头咸菜!
她半夜想吃城西那家的烧烤,你二话不说就开车去买!现在,你为了救她连腿都断了,
她就是这么回报你的?”张月的声音尖锐而响亮,
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到病房里每个人的耳朵里。周围的议论声更大了。
“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这女人太狠心了。”“可不是嘛,老公为了她命都差点没了,
她倒好,要离婚。”这些声音,像无数根细小的针,扎在陈兰的皮肤上。她没有反驳。
因为张月说的,都是事实。张建军是对她“好”。那种好,是挂在嘴边的,是做给外人看的,
是带着枷锁的。他会记得给她买礼物,却会嘲笑她看那些“没用”的书。
他会满足她一些物质上的需求,却会否定她所有精神上的追求。他用这些密不透风的“好”,
编织了一张巨大的网,将她牢牢困在其中,美其名曰“爱”。而现在,所有人都站在他那边,
指责她忘恩负义。陈兰觉得有些可笑。她看向自己的女儿,这个她一手带大的孩子,
此刻正用一种看仇人般的眼神看着她。“张月,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陈兰的声音很轻,
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坚定。“我知道!我知道你就是没良心!”张月哭喊着,
“我没有你这样的妈!”这句话,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陈兰的心口。疼。但好像,
也麻木了。她深吸一口气,不再看病床上那对同仇敌忾的父女。“协议我放在这里了,
你看完没意见就签字,我已经找好律师了。房子归你,存款一人一半。”说完,她转过身,
头也不回地向病房外走去。“陈兰!你给我站住!”张建军在身后咆哮。“妈!
你要是敢走出这个门,我就当没你这个妈!”张月发出了最后的通牒。陈兰的脚步,
没有丝毫停顿。她只是挺直了背脊,一步一步,走出了那个让她窒息的病房。
走廊里的光线有些刺眼,她抬手挡了一下。身后,
是女儿撕心裂肺的哭声和丈夫气急败坏的咒骂声。但这一切,似乎都离她很远了。
走出医院大门,午后的阳光毫无保留地洒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
一个人,在这样一个普通的下午,走在阳光里了。三十年了。她的时间,
被切割成无数个碎片。属于丈夫的,属于女儿的,属于这个家的。唯独没有属于她自己的。
她像一个不知疲倦的陀螺,被一根名为“责任”的鞭子,抽打了三十年。现在,
她不想再转了。她累了。陈兰没有回家,那个地方现在她不想回。她沿着马路,
漫无目的地走着。手机在包里疯狂震动。不用看也知道,是张月,
或者是张建军那边的亲戚打来的。她没有接。她走到一个公园,找了个长椅坐下。
看着不远处,一群孩子在追逐嬉戏,发出银铃般的笑声。一个年轻的妈妈,
在旁边温柔地看着。曾几何时,她也曾这样看着张月。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
那个跟在她身后,糯糯地喊着“妈妈”的小女孩,
变成了今天这个指着她鼻子骂她“没良心”的成年人。是她错了吗?陈兰问自己。或许吧。
在所有人看来,她都错了,错得离谱。但她不后悔。如果再给她一次机会,
她还是会把那份离婚协议,放到张建军的面前。夕阳西下,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陈兰起身,
拦了一辆出租车。“师傅,去清河小区。”那是她和张建军的家。有些东西,她需要回去拿。
那是唯一属于她自己的东西。打开家门,熟悉的陈设映入眼帘。客厅的墙上,
还挂着他们的全家福。照片里,张建军意气风发地搂着她,年幼的张月坐在他脖子上,
一家三口笑得灿烂。陈兰的目光在照片上停留了几秒,然后漠然地移开。她没有开灯,
径直走进卧室。她没有收拾衣服,也没有拿任何贵重的首饰。她走到床头柜前,
拉开最下面的那个抽屉。抽屉里,只有一个上了锁的木盒子。
她拿出挂在脖子上的一把小钥匙,打开了锁。盒子里,没有金银珠宝。
只有一双磨损严重的舞鞋,和一叠泛黄的信纸。她轻轻拿起那双舞鞋,
用指腹摩挲着上面已经开裂的皮革。这是她的青春。是她被张建军亲手折断,
又被她自己偷偷藏起来的,仅存的青春。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了钥匙开锁的声音。
陈兰的心一紧。门被猛地推开,张月带着两个中年男女,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
那是张建军的哥哥和嫂子。“陈兰!你还有脸回来!”嫂子王琴一进门就叉着腰,破口大骂,
“我弟弟为了你躺在医院,你倒好,跑回家来转移财产了是不是!
”第三章王琴的声音又尖又利,像一把锥子,狠狠刺向陈兰的耳膜。她身后,
张建军的哥哥张建国,一个老实巴交的男人,此刻也板着脸,眼里满是责备。而张月,
则像个押送犯人的狱警,死死地盯着陈兰,生怕她跑了。“我转移财产?”陈兰看着他们,
觉得有些好笑,“我拿我自己的东西,也算转移财产?”她举了举手里的木盒子。
王琴的眼睛像扫描仪一样,上下打量着那个盒子。“谁知道你这破盒子里装了什么!
说不定就是房产证和存折!”“大嫂,”陈兰的语气很淡,“房产证上是张建军的名字,
家里的存折也一直是他拿着,你觉得我能转移什么?”王琴被噎了一下,
随即又找到了新的攻击点。“那就是你早就预谋好了!你这个白眼狼!
我们老张家真是倒了八辈子的霉,才娶了你这么个丧良心的媳妇!”她一边骂,
一边就要上手来抢陈兰手里的盒子。陈兰后退一步,冷冷地看着她。“你再碰我一下试试。
”她的眼神,冰冷而陌生,让王琴伸出的手,不由自主地停在了半空中。
王琴被她的气势镇住了,但嘴上依旧不饶人。“怎么?你还想打人不成?大家快来看啊!
这个女人要跟救命恩人离婚,现在还要打大姑姐了!”她扯着嗓子就想往门外喊。“够了!
”一声低喝打断了她。是张建国。他皱着眉头,拉了一把自己的老婆,“别在这丢人现眼了。
”然后他看向陈兰,语气沉重。“弟妹,我知道你现在心里有气,
但建军他毕竟是为了救你才受的伤。夫妻三十年,有什么坎是过不去的?
你不能在这个时候跟他提离婚,这不成心戳他的心窝子吗?”这番话,听起来像是在讲道理。
但在陈兰听来,和王琴的谩骂,没什么本质区别。都是在指责她。指责她不该,
不该在这个“英雄”丈夫最需要她的时候,提出离婚。“大哥,这是我和张建军两个人的事,
你们不了解情况,就不要插手了。”陈兰抱着盒子,不想再跟他们多说。“我们不了解?
”张月在一旁冷笑出声,“妈,你还要自欺欺人到什么时候?难道我爸对你不好吗?
难道这个家亏待你了吗?你到底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对啊!建军对你多好啊!
”王琴立马接上话茬,“要不是他当年非你不娶,你能有今天的好日子?你别忘了,
你当年家里什么情况?要不是我们建军,你现在指不定在哪呢?”这话,像一根毒刺,
精准地刺中了陈兰最隐秘的痛处。她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好日子?”她喃喃自语,
像是在问他们,又像是在问自己。然后,她抬起头,目光第一次变得锐利起来。“是啊,
真是好日子。”“好到我差点忘了,我自己是谁。”她打开了那个木盒子。
将里面那双破旧的舞鞋,拿了出来。“你们知道这是什么吗?”王琴和张月都愣住了。
她们看着那双又旧又破的鞋,满脸不解。“一双破鞋罢了,有什么了不起的。
”王琴撇了撇嘴。“是啊,是一双破鞋。”陈兰看着那双鞋,
眼神里流露出一丝她们从未见过的光芒,“但这双鞋,曾经是我的一切。
”“在嫁给张建军之前,我是一名舞蹈演员。”“省歌舞团的录取通知书,我都拿到了。
”这句话,让张月和王琴都呆住了。张月从小到大,只知道自己的母亲是个普通的家庭主妇,
会做饭,会打理家务,性格温吞,没什么存在感。她从来不知道,她的母亲,
曾经和“舞蹈演员”这四个字,有过任何关系。“你……你胡说什么?
”张月的声音有些不稳,“我怎么从来没听你和爸提起过?”“因为,
”陈兰的目光转向虚空,仿佛穿透了三十年的时光,“你爸不喜欢。”“他说,
跳舞是‘不三不四’的人才干的事,抛头露面,不正经。”“他说,一个好女人,
就应该待在家里,相夫教子。”“他说,他爱我,所以要为我好,不能让我走上‘歪路’。
”陈兰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冰冷的重量。“所以,
他把我的录取通知书,藏了起来。”“他告诉我,我落选了。”“直到我们结婚十年后,
他有一次喝醉了,才把这件事当成一个笑话,一个他因为太爱我而犯下的‘甜蜜的错误’,
告诉了我。”病房里,张建军声泪俱下地控诉犹在耳边。客厅里,
陈兰平静无波的叙述宛如惊雷。张月彻底懵了。她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母亲,感觉自己三十年的认知,在这一刻,轰然倒塌。王琴也傻眼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像是被堵住了。“所以,
”陈兰将舞鞋和那些信纸,重新放回盒子里,盖上盖子,“你们现在还觉得,他是个好人吗?
”“还觉得,是我忘恩负义,是我没良心吗?”她抱着盒子,从呆若木鸡的三人中间穿过。
这一次,再也没有人拦她。走到门口时,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张月,你爸的英雄事迹,
你也别太当真。”“那辆电瓶车冲过来的时候,我们正在吵架。”“是我要走,
他拉着我不放,我们两个人在拉扯的时候,车子才撞了上来。”“他不是推开我。
”“他是想拉住我,结果自己脚下没站稳,摔倒了而已。”第四章陈兰的话,
像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张月心中那座名为“英雄父亲”的丰碑。她僵在原地,
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吵架?拉扯?没站稳?原来……所谓的英雄救美,
真相竟是如此不堪。她一直引以为傲的,用来攻击母亲的,最坚固的堡垒,原来从地基开始,
就是由谎言和欺骗构筑的。王琴和张建国也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震惊和尴尬。
他们是来兴师问罪的,是来为自己的“英雄”弟弟讨公道的。可现在,这个“英雄”的形象,
被他自己的妻子,三言两语,撕得粉碎。陈兰没有再管身后那几个石化的人。
她抱着她的木盒子,离开了这个她住了三十年的“家”。夜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
却让她觉得无比清醒。她找了一家快捷酒店住了下来。洗了个热水澡,换上干净的衣服。
她坐在窗边,看着楼下车水马龙的街道,和远处闪烁的霓虹。这个城市,明明这么熟悉,
此刻却又显得如此陌生。也对。三十年来,她的世界,只有那个不足一百平米的房子,
和以张建军为中心的方圆几里。她打开那个木盒子,再次拿出了那叠泛黄的信纸。
那是她当年在舞团集训时,一个叫李娟的姐妹写给她的。信里,她们聊着训练的辛苦,
聊着对未来的憧憬,聊着哪个男孩子最帅气。那是属于少女的,闪闪发光的日子。她还记得,
李娟在信里说:阿兰,你的条件这么好,以后肯定能成为首席。首席。多么遥远又陌生的词。
她摩挲着信纸,找到了李娟留下的地址。是省城的地址。三十年过去了,
不知道她还在不在那里。陈兰拿出手机,这是她离开医院后,第一次主动打开它。
几十个未接来电,和一堆未读的微信消息,瞬间弹了出来。大部分是张月的。
从一开始的愤怒咒骂,到后来的质问,再到最后几个,变成了简短的“妈,你在哪?”“妈,
你回个电话。”还有几个,是张建军打来的。陈兰划过那些消息,没有回复。她打开浏览器,
输入了“省歌舞团李娟”这几个字。很快,一条信息跳了出来。“著名舞蹈家李娟,
受邀担任本届‘荷花杯’舞蹈大赛评委。”下面配着一张照片。照片上的女人,
穿着一身干练的黑色西装,气质优雅,眉眼间依稀还能看出年轻时的模样。真的是她。
她成了舞蹈家。陈兰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蛰了一下。有羡慕,有失落,
但更多的是一种……久别重逢的喜悦。她没有犹豫,按照新闻下面留下的联系方式,
拨通了大赛组委会的电话。谎称自己是李娟的旧友,想跟她叙叙旧。
也许是她的声音听起来太诚恳,对方竟然真的答应帮她转达。挂了电话,陈兰的心,
久违地开始砰砰直跳。她不知道李娟还记不记得她。也不知道,李娟愿不愿意见她。
就在她胡思乱想的时候,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的省城号码。陈兰深吸一口气,
按下了接听键。“喂,你好。”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
“请问……是陈兰吗?”“我是,李娟。”那一刻,陈兰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第二天,陈兰坐上了去省城的高铁。这是三十年来,她第一次一个人出远门。
没有张建军的“嘱咐”,没有张月的“叮咛”,她只是简单地收拾了一个背包,买了一张票,
就出发了。原来,离开他,是这么简单的一件事。她和李娟约在一家咖啡馆见面。
当她推开门,一眼就看到了坐在窗边的那个女人。岁月似乎格外厚待她,
除了眼角几道细微的皱纹,她的脸上,几乎看不到什么衰老的痕迹。
常年跳舞练就的挺拔身姿,让她在人群中格外显眼。“阿兰!”李娟也看到了她,站起身,
朝她挥了挥手。陈兰走过去,看着眼前这个光芒四射的老友,
再看看自己一身朴素的衣着和憔悴的脸色,一时之间,竟有些自惭形秽。
“娟儿……”“快坐。”李娟拉着她坐下,热情地帮她点了杯咖啡,“天呐,真的是你!
我还以为是骗子呢!这么多年,你都跑哪去了?我们都以为你人间蒸发了!”陈兰笑了笑,
笑容里带着苦涩。“说来话长。”“那就慢慢说。”李娟握住她的手,
“当年你突然就说不考舞团了,要回家结婚,我们所有人都惊呆了。你可是我们那一批里,
最有天赋的啊!老师们都说,你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最有天赋。这四个字,像一把钥匙,
打开了陈兰尘封已久的记忆。那些在练功房里挥洒汗水的日子,
那些因为一个动作做到位而雀跃不已的瞬间,又清晰地浮现在眼前。她的眼眶,渐渐红了。
“我……”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从何说起。李娟看着她的样子,似乎明白了什么。
她叹了口气,放缓了语气。“是……那个叫张建军的男人,对不对?”“我当年就觉得,
他看你的眼神不对劲。不像喜欢,更像……想把你关起来。”李娟的话,一针见血。
陈兰再也忍不住,将这三十年的委屈和不甘,全部倾诉了出来。从被藏起来的通知书,
到被扼杀的所有爱好,再到这一次,借着断腿的“恩情”,
企图道德绑架她一辈子的离婚风波。李娟静静地听着,脸色越来越沉。等到陈兰说完,
她气得一拍桌子。“**!这根本不是爱,这是控制!是精神虐待!”“阿兰,你这三十年,
过的都是什么日子啊!”她心疼地看着陈兰,“这婚,必须离!离得越快越好!
”得到老友的支持,陈兰心里那块最重的石头,终于落了地。“嗯。”她重重地点了点头。
“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李娟问。陈兰摇了摇头,眼神有些茫然。“我不知道,
三十年没工作了,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干什么。”“谁说你不能干什么?”李娟看着她,
“你忘了?你可是我们当中,最有天赋的那个。”她从包里拿出一张票,递给陈兰。
“明天晚上,‘荷花杯’的决赛,你来看。”“我给你留了最好的位置。
”第五章“荷花杯”决赛的现场,座无虚席。绚丽的灯光,恢弘的音乐,
以及舞台上那些年轻舞者们充满生命力的舞姿,让陈兰看得有些恍惚。
她仿佛看到了三十年前的自己。也曾这样,在舞台上,为了一个梦想,拼尽全力。
中场休息时,李娟从评委席上走下来,坐到她身边。“怎么样?是不是还很有感觉?
”陈兰点了点头,目光依旧离不开那个舞台。“感觉……身体里的血,好像又热起来了。
”“那就对了。”李娟笑了,“我有个想法,你听听看。
”“我们舞团正在筹备一个新的舞剧,讲的是一群中年女性重拾梦想的故事,
里面正好缺一个有生活阅历,又有舞蹈功底的领舞。”陈兰的心,猛地一跳。
她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手,那是一双常年做家务,有些粗糙的手。“我……我不行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