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包厢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被抽干。
“未婚妻”三个字,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碎了裴叙脸上最后的伪装。
裴叙瞳孔剧烈震颤,死死瞪着眼前的商穆,又僵硬地转过头看向我。
“未婚妻?什么未婚妻?!”
裴叙的手腕被商穆捏得泛白,冷汗顺着额角滑落,可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一般,声音近乎失控地嘶吼:
“岑简!你告诉我,他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你追了我五年!”
“你大半夜给我煮醒酒汤,冒雨给我买馄饨,连我的喜好你背得比谁都熟!”
“你怎么可能是他的未婚妻?!”
我看着裴叙那张因惊恐和愤怒而扭曲的脸,心底一片平静。
“他没有胡说。”
我轻声开口,字字清晰:
“裴叙,你从来不吃葱花,但商穆喜欢,所以我每次做饭都下意识放葱花,被你摔过三次碗,你记得吗?”
裴叙呼吸一滞,脸色煞白。
“你喜欢穿深色正装,但商穆喜欢浅灰色羊绒大衣,所以我第一次送你的生日礼物是一件浅灰大衣,你嫌寒酸直接扔进了垃圾桶,你记得吗?”
裴叙的瞳孔骤然放大,脚下踉跄着后退了半步。
“还有城南的馄饨,不是你喜欢吃,是因为商穆高中时常带我去吃。”
“那家店的老板认识商穆,每次都会多放一勺虾皮。”
我每说一句,裴叙的脸色就苍白一分。
说到最后,他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灵魂一般,后背狠狠撞在身后的餐桌边缘,带翻了一整排红酒杯。
暗红色的酒液在地毯上蔓延开来,像是一滩刺目的血迹。
“不......不可能......”
裴叙喃喃自语,眼神空洞得可怕:
“你在骗我......你一定是因为我帮琬琬出头,故意编故事气我......岑简,这种玩笑一点都不好笑!”
“阿简从不跟陌生人开玩笑。”
商穆冷漠地甩开裴叙的手腕,像扔掉一件垃圾一样从西装口袋里抽出一方白色丝帕,仔细地擦拭着自己的指尖。
随后,他将丝帕扔在裴叙脚边:
“北城城东那块地皮,裴氏投标了整整三年吧?”
“明天上午九点,寰宇资本会全资接盘。”
商穆转过身,牵起我的手,语气恢复了无尽的温柔:
“阿简,跟这种脏东西多待一秒我都嫌晦气,我们回家。”
我的手被他宽厚温暖的掌心完全包裹,十年前的那种安心与笃定,在这一刻尽数回归。
“好,我们回家。”
我点了点头,任由他牵着我朝门口走去。
“站住!你们给我站住!”
身后传来裴叙撕心裂肺的吼声。
他顾不上鼻梁上还没拆除的夹板,疯了一样想要冲上来抓我,却被商穆身后的两名黑衣保镖死死按在地上。
“岑简!你看着我!你回头看看我啊!”
裴叙被按在昂贵的地毯上,整张脸贴着冰冷的地板,眼眶通红地死死盯着我的背影:
“这五年算什么?!我对你的纵容算什么?!你把我当成了什么东西?!”
我停下脚步,在包厢大门前缓缓回过头。
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不可一世的裴家大少爷。
“这五年,算我眼瞎,错把鱼目当珍珠。”
我看着他被夹板固定得笔直的鼻梁,讽刺地勾起唇角:
“不过裴叙,你还要多谢你的整容医生。要不是那一拳打碎了你的骨头,我还真不知道,原来换掉那道弧度,你连给他提鞋都不配。”
说完这句话,我再也没有看他一眼,跟着商穆走出了明月阁。
电梯直达地下车库,一辆黑色的劳斯莱斯幻影早已等候多时。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喧嚣。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淡淡的松木冷香。
商穆没有立刻让司机开车,而是转过身,将我紧紧搂进了怀里。
他的力道极大,像是要将我揉进他的骨血里一样,身体微微颤抖着。
“对不起......阿简,对不起......”
他在我耳边一遍遍呢喃,滚烫的气息拂过我的颈侧:
“如果我早一点想起来,如果我早一点回国......就不会让你受这五年的委屈......”
听着他颤抖的自责,我一直强撑着的坚强瞬间崩塌,埋在他的肩窝里放声大哭。
五年的隐忍,五年的屈辱,五年的自欺欺人,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商穆......我以为你死了......”
我抽泣着捶打他的后背:
“他们都说你死了......他们立了碑,他们劝我往前看......可我忘不掉你,我真的忘不掉......”
“我知道,我都知道。”
商穆轻抚着我的长发,眼眶通红,低头在我发顶落下极轻、极虔诚的一吻:
“我回来了,阿简。从今往后,再也没有人能让你受半点委屈。”
与此同时,明月阁的包厢内。
薛韶好不容易把脱臼的手骨接上,看着瘫坐在地上宛如行尸走肉一般的裴叙,心惊胆战地上前扶他:
“阿叙......你没事吧?那个商穆......他说的话到底是不是真的?”
戚琬也哭哭啼啼地凑过来:
“阿叙,你的鼻子流血了,快去医院吧......”
“滚开!”
裴叙猛地一把推开戚琬,力道大得让戚琬重重撞在墙角,额头撞出一片青紫。
裴叙跌跌撞撞地从地上爬起来,没有理会身后裴夫人的尖叫。
他发了疯一样冲出明月阁,开着车一路狂飙回到了临江公寓。
他冲进主卧,撞开衣柜,里面属于岑简的衣服早已空空如也。
洗手间里,没有了情侣牙刷,没有了岑简常用的护肤品。
梳妆台上干净得像从来没有人住过一样。
裴叙的双腿一软,重重跪倒在地上。
视线忽然扫过书房半掩的房门。
他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样连滚爬爬地冲进书房,一把拉开最下层的保险柜。
保险柜里除了一些商业机密文件,最深处还塞着一本泛黄的老式影集。
那是两年前岑简搬进来时偷偷放进去的,裴叙曾经无意中看到过一次。
当时岑简拼死护着,他便以为是什么少女时期的隐私日记,嫌恶地嗤笑了一声“装神弄鬼”,就再也没翻过。
裴叙颤抖着双手,一把扯出那本影集。
翻开第一页。
高中的林荫道下,十七岁的商穆穿着干净的白衬衫,眉眼带笑,一手单手插兜,一手宠溺地揽着身侧扎着马尾辫的少女。
少年的侧脸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那道微微隆起的鼻梁,与裴叙未做手术前的轮廓,几乎一模一样。
翻开第二页,是商穆在地质大学的毕业照。
第三页,是商穆在雪山脚下,拿着红丝绒盒子向岑简求婚的合影。
照片的背面,是岑简娟秀清整的字迹: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阿简与穆。】
“哈......哈哈......哈哈哈哈......”
裴叙坐在冰冷的地板上,捧着那本影集,突然癫狂地大笑出声。
笑着笑着,眼泪混合着鼻腔内涌出的鲜血,大颗大颗砸在照片上那个少年的脸上。
“原来是替身......”
裴叙死死抓着自己的头发,指甲深深抠进头皮,发出了绝望而凄厉的呜咽:
“岑简......原来五年来,你看着我的时候,透过我的脸......一直在看着别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