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绝境凌晨两点零七分,手机屏幕的光在ICU外的长廊里刺得人眼睛生疼。
陈默的朋友圈更新了。昏暗的KTV包厢,玻璃茶几上摆满空酒瓶。
他搂着一个穿黑丝吊带的女孩,女孩的唇印正好印在他白衬衫领口。配文:“感谢王总款待,
合作愉快[啤酒][啤酒]”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三秒,然后截屏,发给律师。“林女士,
这是新证据。但您母亲的医疗费迫在眉睫,离婚财产分割至少需要三个月,远水救不了近火。
”律师的回复冷静而残忍。我知道。我当然知道。我身后就是ICU紧闭的门。
门上那个小小的玻璃窗里,母亲戴着呼吸机,胸口微弱起伏,像一台随时会停摆的旧机器。
护士半小时前又催了一次:“林**,欠费二十八万,最迟后天上午十点,
不然真的得停药了。”停药,等于要我妈的命。我给陈默打了七个电话。前六个未接,
第七个接通时,背景音是震耳欲聋的音乐和女人的娇笑。“老婆!我在谈正事!
”他几乎是用吼的,“王总松口了!项目有戏!只要……”“陈默。”我打断他,
声音平静得可怕,“妈在ICU,欠费二十八万,后天停药。”音乐声小了点,
他好像走到了安静的地方。“薇薇,我知道,我知道……”他语气烦躁,
“但我现在真的拿不出钱!公司账上就剩三万,下个月工资都发不出来!你让我怎么办?
去偷去抢吗?”“你昨天提了辆保时捷,二百三十万。
”我点开那张截图——他秘书小杨朋友圈里,他站在银色跑车旁笑得志得意满,“陈默,
妈的命,不如你一辆车?”电话那头沉默了。长久的沉默,只有他粗重的呼吸声。
然后他笑了,那笑声又冷又刺耳:“林薇,你查我?”“需要查吗?”我也笑了,
“你秘书发朋友圈恨不得全世界都知道陈总换了新车。陈默,你真行,
一边跟你妈说公司要破产了让她把养老钱拿出来,一边转头就提了辆跑车。你良心被狗吃了?
”“我良心被狗吃了?!”他突然暴吼,“林薇!**别站着说话不腰疼!
我这几年容易吗?!公司差点垮的时候谁在撑着?!是我!
我每天喝到胃出血的时候你在哪儿?!你在医院陪你妈!是,我提车了,那又怎样?
老子辛苦挣的钱,不能享受享受?!”“你妈在ICU等死。”我一字一句说。
“……”他像是被掐住了脖子,半晌,声音低下来,带着疲惫的妥协,“行,
行……我把车退了,行了吧?退车也得时间啊!你让医院再宽限两天,
我……”“后天上午十点。”我说,“停药。”“林薇你非要逼死我是吗?!”他又吼起来,
“我他妈上哪儿给你变二十八万出来?!你当我是印钞机?!”“那就卖房。”我冷冷道,
“我们现在住的那套,市价四百万,卖了,妈治病绰绰有余。”“你疯了?!”他声音尖厉,
“那房子是我爸妈的棺材本!卖了住哪儿?!林薇我告诉你,你想都别想!房子不可能卖!
”“那妈就等死?”“……”他深吸一口气,再开口时,语气软下来,
带着那种我熟悉的、虚伪的温柔,“薇薇,你听我说,妈的事我们再想办法,你别急。这样,
我先转你五千,你去跟医院说说好话……”我挂断了电话。五千块。二十八万。
**着冰冷的墙壁滑坐到地上,把脸埋进膝盖。手机又震了,是陈默的转账,五千块,
附言:“老婆别生气了,我爱你。”我爱你。多轻飘飘的三个字。我盯着那行字,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深夜,我急性阑尾炎,他背着我跑了三条街去医院。
缴不起住院费,他跪在收费窗口磕头,额头都磕破了,护士看不下去,偷偷说“先治吧,
钱慢慢交”。后来他真去卖了血,四百毫升,换了两千块。拿着那叠沾着他体温的钱,
他脸色苍白地冲我笑:“看,老婆,有钱了。你别怕。”那时候他说“我爱你”,
是掏心掏肺的真。现在他说“我爱你”,是五百块钱就能买到的群发晚安。多可笑。
我擦干眼泪,点开手机通讯录。能借的都借过了,亲戚朋友看见我电话就躲。
苏晴上个月才借我三万,刚才我听见她电话那头她老公的怒吼:“又借?!
你当咱家开银行的?!”山穷水尽。真的山穷水尽了。我盯着ICU紧闭的门,
脑子里闪过无数疯狂的念头——去网贷?高利贷?还是干脆去抢银行?然后我想起上周,
苏晴喝醉后拉着我说的醉话。“薇薇,城南……梧桐巷,
有家当铺……邪门得很……但真能换到钱……”她打着酒嗝,
的前女友……把她那渣男前任忘得一干二净……拿着钱出国了……”我当时以为她胡说八道。
现在,凌晨两点三十七分,我站在医院空荡的走廊里,点开搜索框,
手指颤抖地输入:梧桐巷17号,流年当铺。第二章典当梧桐巷在城南老区,
像被城市遗忘的一截盲肠。青石板路坑坑洼洼,两旁是老式木楼,
黑漆漆的窗户像骷髅的眼窝。偶尔有野猫窜过,发出凄厉的叫声。17号在巷子最深处。
木门紧闭,门楣上“流年当铺”四个烫金大字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我抬手想敲门,
门却吱呀一声,自己开了条缝。“进来吧,等你很久了。”里面传来慵懒的女声,像刚睡醒。
我推门进去。店里比外面看起来大得多。四壁都是到顶的紫檀木架,
上面密密麻麻摆满了琉璃瓶。瓶子里装着流动的雾状物,有的泛着暖黄的光,
像夏日黄昏;有的是暗红色,像凝固的血;还有的漆黑如墨,偶尔闪过细碎的光点,
像深夜的星河。空气里有种甜腻的香,混着旧纸和檀木的味道,闻久了让人头晕。
柜台后坐着个女人,穿墨绿色丝绒旗袍,外罩黑色绣金线的开衫,长发松松挽着,
正低头用绒布擦拭一个琉璃瓶。她抬头看我,那双眼睛是极浅的琥珀色,
在昏暗灯光下像某种猫科动物。“林薇。”她放下瓶子,准确叫出我的名字,
“比我想的来得晚。”“你认识我?”“来我这里的人,脸上都写着同样的故事。
”她赤脚走过来,木地板没发出一点声音,“被逼到绝路,手里只剩回忆能典当。
”她在对面的藤椅坐下,从旗袍襟口摸出一支细长的烟,点燃,吐出一口薄荷味的烟雾。
“规矩知道吗?”她翘起腿,旗袍开叉处露出白皙的小腿,
“只收关于某个人的、最美好的爱情记忆。典当后,
关于那个人的所有爱恨悲喜会从你脑子里彻底消失,就像他从未存在过。作为交换,
你可以实现一个与现实等价的愿望。”“等价?”“比如,”她弹了弹烟灰,
“你想救你母亲的命,
就需要支付同等的代价——一段纯粹、美好、不掺任何杂质的爱情记忆。注意,
是纯粹的爱情,不是愧疚,不是补偿,不是‘我对不起你所以要对你好’,而是‘我爱你,
仅仅因为你是你’。”我攥紧衣角:“我有。我和我丈夫……”“陈默?”她笑了,
那笑容里有毫不掩饰的怜悯,“林薇,你确定你和他之间,还有‘纯粹’的东西?”她起身,
从架子上取下一个空琉璃瓶,又拿来一个白玉碗,往碗里注入清水。“手放上来,闭上眼睛。
”我照做。指尖触到水面的瞬间,冰凉刺骨。紧接着,水面像被投入石子的湖面,荡开涟漪,
然后——浮现出画面。大学迎新晚会,陈默抱着吉他弹唱《情非得已》,跑调跑得全场哄笑。
他红着脸看向台下,目光准确找到我,大声喊:“林薇!这首歌就是唱给你的!
”台下起哄声几乎掀翻屋顶。我捂着脸,耳根发烫,心里却甜得像浸了蜜。画面一转,
是我生日那天。他神秘兮兮地把我拉到操场角落,从背后掏出一个扎着蝴蝶结的盒子。
里面是一条红裙子,吊牌价499——那是他整整半个月的生活费。“你疯啦!”我捶他,
“这么贵!”他挠着头傻笑:“我老婆配得上最好的。”后来我知道,为了这条裙子,
他吃了半个月泡面,还偷偷去献血站卖了两次血。婚礼上,他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给我戴戒指时手抖得像得了帕金森。司仪调侃,他抓着话筒吼:“林薇!
我会让你过上好日子的!我陈默说到做到!”台下掌声雷动,我爸妈却对视一眼,摇头叹气。
我知道,他们不满意这个一穷二白、只有一腔热血的女婿。创业第一年,
我们租在十平米的地下室。冬天暖气坏了,我冻得手脚冰凉,他把我的脚捂在肚子上,
一边看报表一边说:“老婆,等我有钱了,给你买带地暖的大房子,让你冬天也能光脚跑。
”那时他眼里有光,有对未来满满的憧憬。公司第一次盈利,
他抱着我在小小的出租屋里转圈,转得我头晕目眩。他大喊:“媳妇儿!咱们的好日子来了!
我要让你成为全世界最幸福的女人!”画面停在这里。水纹散去,恢复平静。“就这些?
”当铺老板挑眉。“这些……不够美好吗?”我声音发颤。“美好?”她像听见什么笑话,
“林薇,你仔细看,这些‘美好’的底色是什么?”她伸手一点水面,画面重新浮现,
但这次,像被剥开糖衣,露出内里腐坏的芯——陈默弹吉他时,目光确实在看我,
但余光一直瞟着台下隔壁班的班花。后来我知道,那晚他原本想追的是班花,
只是因为班花拒绝了他,他才退而求其次选了我。他给我买499的裙子,
是因为前晚我们吵架,我说了重话:“陈默,我跟着你,除了吃苦还能得到什么?
”他憋着一口气,要证明“我能给你最好的”。后来那条裙子我只穿过一次,因为太扎眼,
走在学校里像移动的“看啊这女孩男朋友打肿脸充胖子”的告示牌。婚礼上他发誓时,
我爸妈在台下摇头,不是不满意他穷,是不满意他眼里的虚荣和急于证明自己的浮躁。
我妈后来偷偷跟我说:“薇薇,这男孩心气太高,怕你以后吃亏。
”他把我的脚捂在肚子上说买大房子时,手机屏幕亮着,是女客户发来的暧昧短信:“陈总,
合同的事,晚上来我房间细聊?”他飞快按灭屏幕,像什么都没发生。
公司第一次盈利他抱着我转圈那天,其实他刚从一个四十岁富婆的车上下来。
富婆摸着他的手说:“小陈啊,姐就喜欢你这种有冲劲的年轻人。”他笑着应承,
转头就把富婆的名片塞进钱包最里层。“看见了吗?”当铺老板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
她指着水碗里那些画面,指尖划过陈默虚伪的笑、躲闪的眼神、偷偷按灭手机的小动作,
“你所以为的‘美好’,每一帧下面,都藏着算计、愧疚、补偿、炫耀。他爱你吗?
也许爱过。但更多的,是他需要‘爱林薇’这个行为,来证明自己是个好人,
是个有良心的男人,是个值得被爱的潜力股。”我浑身发冷,像被人扒光了扔在冰天雪地里。
“这样的记忆,”她摇头,将水碗里的水倒进旁边的铜盆,水花溅起,那些画面碎成泡沫,
“充满了杂质。在我这儿,不值钱。”最后一线希望也断了。我站起来,腿软得几乎站不住。
走到门口时,我回头看了一眼这间诡异的当铺,心想,就这样吧。也许这就是命。
明天去求求医院,再不行……我就跪在医院门口乞讨,总能凑到一点。“等等。”我停下。
“你的记忆里,”她忽然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店里回荡,“有一段很特别的东西。
不是关于陈默的。”我怔住。“一段被你刻意遗忘的‘次美好’。”她走回白玉碗前,
重新注入清水,“关于另一个人的。干净,明亮,没有任何负担。要看看吗?
”我鬼使神差地走回去。手再次触到水面。第三章被遗忘的少年是高中图书馆的午后。
阳光透过高大的梧桐树叶洒进来,在旧木地板上投出晃动的光斑。
十六岁的我趴在靠窗的位置,对着试卷上最后一道数学大题咬笔头,
草稿纸上涂满了乱七八糟的算式。暗恋陈默的第三十七天。
他今天和隔壁班的班花说了三句话,还对她笑了两次。我心里堵得慌,题更做不出来了。
一张折成方块的纸条从旁边推过来,轻轻碰到我的手肘。我转头,
看见隔壁桌那个总是安安静静的转学生。他叫沈倦,三个月前从外地转来,成绩好得离谱,
但性格孤僻,很少和人说话。此刻他侧着脸,目光落在自己的书上,耳尖却微微泛红。
我展开纸条,上面是工整漂亮的字迹,一步步写了解题思路,严谨清晰,
最后还画了个小小的笑脸。我怔了怔,转头小声说:“谢谢。”他没抬头,
只是轻轻“嗯”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边缘。那之后,好像有什么不一样了。
我发现沈倦其实一直在我的视线里——每天早晨第一个到教室,
在座位上背单词;课间别人打闹,
他安静地刷题;午休时他总是一个人坐在操场边的梧桐树下看书,阳光落在他柔软的头发上,
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有一次我物理考砸了,躲在楼梯间哭。他抱着一摞作业本经过,
脚步顿了顿,然后走过来,什么也没说,只是递过来一包纸巾。包装是最普通的便利店纸巾,
但叠得整整齐齐。我接过,抽抽噎噎地说谢谢。他摇摇头,依然不说话,
就那样安静地站在不远处,直到我哭完,才转身离开。后来他主动说:“需要的话,
我可以帮你补物理。”我鬼使神差地答应了。于是每周三放学后,
图书馆那个角落就成了我们的固定位置。他讲题很耐心,声音清润平和,
讲到关键处会用铅笔轻轻点一下草稿纸:“这里,注意这个公式的变形。你思路没错,
只是绕远了。”我有时会走神,看着他垂下的睫毛,在眼睑投下一小片阴影。他察觉了,
会抬起眼看我,然后耳朵慢慢变红,却不说什么,只默默把刚才讲的内容再重复一遍。
“沈倦,”有一次我忍不住问,“你为什么总帮我?”他笔尖顿了一下,
在草稿纸上晕开一个小小的墨点。“因为,”他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
“你值得被好好对待。”高考前一个月,陈默终于答应和我在一起。
他在教学楼后的小树林里吻我,笨拙又急切。我兴奋得整夜没睡,第二天顶着黑眼圈去学校,
整个人飘飘然。沈倦那天没来给我补课。我后知后觉地想起,他已经好几天没主动找我了。
我去他座位,发现已经空了。同桌说,沈倦家里有事,提前请假了。我心里莫名空了一下,
但很快被和陈默恋爱的喜悦淹没。高考结束那天,大家传写同学录。我也给了沈倦一页。
他接过的时候,手指轻轻颤了一下,低声说:“谢谢。”第二天,同学录还回来,
他那页只有一行极小、极工整的字,写在页脚最不起眼的地方:“愿你永远被温柔以待。
”没有署名,没有联系方式,只有那七个字,笔迹干净克制,像他这个人。那年暑假,
我沉浸在和陈默的热恋中,把那本同学录塞进箱底。后来听说,沈倦举家移民了。再后来,
关于那个安静少年的零星记忆,
彻底被淹没在和陈默的甜蜜、争吵、奋斗、妥协的漫长岁月里。
水碗里的画面停在那一行小字上,然后渐渐淡去。我呆呆看着,心脏某个角落,
像被什么很轻地戳了一下,酸酸胀胀的疼。“想起来了吗?”当铺老板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
我摇头,又点头:“我……我几乎忘了。”“不是忘了,是刻意淡忘了。”她倚着柜台,
点燃一支新的烟,“人在得到自以为最想要的东西时,
会自动屏蔽那些可能动摇选择的其他选项。这段记忆太干净,
干净到和你后来选择的、充满‘牺牲感’的爱情格格不入。所以你的大脑把它藏起来了,
藏得很深,深到你自己都以为从未存在过。”我盯着碗里那行渐渐消散的小字,喉咙发紧。
“这段,”她吐出一口烟圈,“很值钱。纯粹的单向付出,不求回报的温柔,
没有任何‘委屈’、‘亏欠’的杂质。是上等货。”我猛地抬头:“能换多少钱?
”“等价交换。”她弹了弹烟灰,“你想要什么?”“我妈的手术费,二十八万。
”我几乎不假思索。“可以。”她点头,“但典当之后,关于这个人的所有记忆会彻底消失。
你不会记得有过这么一个人,不会记得这些画面,就像他从没在你的生命里出现过。
”我攥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疼痛让我保持清醒。“而且,”她补充,浅色的眼睛盯着我,
“你确定要当?这段记忆虽然占比很小,但它是你青春里为数不多的、纯粹被善待的瞬间。
当掉它,你的过去就只剩下——”“只剩下和陈默的回忆了。”我接下去,
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我知道。”“不后悔?”我想起ICU里插满管子的母亲,
想起陈默电话里敷衍的“我爱你”,想起银行卡上空荡荡的余额。“不后悔。
”当铺老板掐灭烟,从柜台下取出一个空的琉璃瓶,瓶身剔透,在灯光下流转着淡淡的白光。
她又拿来一把小小的银刀,刀身很薄,泛着寒光。“手伸过来。”她说。我伸出手。
她用银刀在我指尖轻轻一划,不疼,但渗出一颗血珠。她将血珠滴进白玉碗的清水中,
血滴入水,竟不散开,而是凝成一颗**的红色珠子,沉在水底。“闭上眼睛,
想着那段记忆。”她低声说,声音带着某种奇异的韵律,“想着图书馆的阳光,
梧桐叶的影子,那张纸条,那行字……”我闭上眼。
脑海里浮现出那些画面——少年泛红的耳尖,递过来的纸巾,草稿纸上的公式,
还有那句“你值得被好好对待”……“现在,”她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默念:我自愿典当关于沈倦的所有记忆,交换母亲林秀兰的手术费用二十八万元。
”我照做。默念完的瞬间,额头忽然一凉。紧接着,某种奇异的剥离感传来——不疼,
但很空,像有人用最柔软的羽毛,从你大脑深处轻轻抽走了一缕丝线。图书馆的阳光,
梧桐叶的影子,少年干净的白衬衫,纸条上工整的字迹,他讲题时低垂的睫毛,
那包叠得整齐的纸巾,同学录页脚那行小字……一点一点,淡去,消失。最后留在脑海里的,
只有一团模糊的暖黄色光晕,像冬日里将熄未熄的炭火余温,明明还在,
却再也想不起那温度从何而来。“好了。”当铺老板的声音响起。我睁开眼,
看见她手里的琉璃瓶中,多了一团乳白色的、雾状的东西,缓缓流动着,偶尔闪过细碎的光,
像被囚禁的星光。“二十八万,已经到你母亲的医院账户了。”她把一张银行卡推过来,
“密码六个八,里面有三万,是额外的。算是……我对这段记忆的溢价。”我接过银行卡,
沉甸甸的,像握着一条命。“谢谢。”我哑声说。转身离开时,我脚步虚浮,像踩在棉花上。
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凌晨的冷风灌进来,我打了个寒颤。回头看了一眼。
当铺老板站在柜台后,隔着琉璃瓶架望着我,眼神复杂。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但最终只是挥了挥手,像在告别。门在我身后缓缓关上。我走在空荡的巷子里,手机震动,
是医院发来的缴费成功通知。**在墙上,慢慢蹲下去,把脸埋在膝盖里。有什么东西,
永远不见了。但我不后悔。不能后悔。第四章背叛母亲的手术很成功。
二十八万像一根救命稻草,把她从死神手里抢了回来。术后恢复期,我辞了工作,
全天在医院陪护。陈默来过几次,每次都匆匆忙忙,接不完的电话,回不完的信息。
他眼里的血丝越来越多,脾气也越来越差,但对我倒是“好”了不少——会带昂贵的水果,
会轻声细语问我妈的情况,会在我累得睡着时给我盖被子。“公司那边有转机了。
”有一次他削苹果,削到一半接到电话,随手把苹果和刀往桌上一扔就出去接。
半个苹果氧化发黄,水果刀尖朝外,差点划到我手。我盯着那把刀,看了很久。
母亲出院那天,陈默开车来接。路上他难得地笑了,说城东那个项目终于谈成了,
资金下周到位。“老婆,苦日子到头了。”他伸手想握我的手,我下意识缩了一下。
他笑容僵住。“累了。”我转头看窗外。日子好像真的“好”起来了。陈默的公司缓过气,
又开始忙碌,但这次不再焦头烂额,而是真正的忙。他换了新车,给我买了新包,
说要把这些年欠我的都补上。可我对着那些奢侈品,只觉得茫然。心里空了一块。
说不上来是什么,但就是空。有时夜里醒来,看着身边熟睡的陈默,我会莫名心悸,
好像丢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却想不起是什么。直到那个下午。陈默洗澡,
手机忘在客厅茶几上。屏幕亮着,一条微信弹出来:“陈总,
昨晚人家等你到好晚呢[委屈]”我盯着那条消息,血液一点点冷下去。鬼使神差地,
我拿起手机。密码没换,还是我们结婚纪念日。解锁,点开微信。
那个备注“王总助理”的聊天窗口里,不堪入目的调情记录,露骨的邀约,
甚至还有酒店定位。时间跨度——从三年前,母亲还没生病,公司还没危机,
我们还在为要孩子的事吵架的时候,就开始了。往上翻,不止这一个。
“李经理”、“张**”、“菲菲”……不同的头像,不同的撩骚对象,相同的是,
陈默那些我从未见过的温柔、耐心、殷勤。他会在凌晨两点回她们“早点睡,别熬夜”,
却在我催他回家时不耐烦地说“应酬呢别烦”。他会记得她们随口提的喜好,送口红送香水,
却忘了我生日。他会说“你真可爱”、“想你”,
那些恋爱时对我说过、婚后我再没听过的话。我一条条翻,手指冰冷,浑身发抖。
浴室水声停了。陈默擦着头发出来,看见我拿着他手机,脸色骤变。
“你听我解释——”他冲过来想抢手机。我躲开,举起手机,屏幕对着他:“解释什么?
解释你是怎么一边跟我说‘老婆我爱你’,一边跟别人开房的?
解释你是怎么在我妈病危、我到处借钱的时候,给这个‘菲菲’转账5200的?啊?!
”“林薇!”他脸涨得通红,“那些是应酬!逢场作戏!我心里只有你——”“应酬?
”我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陈默,你把我当傻子是吧?三年前,三年前你就开始了!
那时候我妈没病,你公司也没垮,我们有什么问题?你说啊!”他语塞,半晌,颓然坐下,
抹了把脸:“是,是我**。但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我现在真的改了,我……”“离婚吧。
”我听见自己平静的声音。他猛地抬头:“你说什么?”“离婚。”我把手机扔在沙发上,
“陈默,我累了。”“我不离!”他站起来,抓住我肩膀,“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你给我一次机会,就一次!你看我现在不是改了吗?公司也好起来了,我们可以重新开始,
我以后一定好好……”“放手。”我盯着他。他不放,反而抓得更紧,眼睛赤红:“林薇,
我告诉你,我不可能离婚!我他妈最苦最难的时候是你陪着我,现在我有钱了,你想走?
没门!”“所以呢?”我看着他扭曲的脸,觉得无比陌生,“所以我活该陪你吃苦,
然后等你功成名就了,在外面彩旗飘飘?”“我不是那个意思——”“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用力挣开他,“陈默,我们之间早就完了。从你第一次出轨开始,
从你对我妈见死不救开始,从你把我当傻子一样骗了这么多年开始!”“我没有见死不救!
”他吼起来,“我当时真的没钱!”“那现在呢?”我指着手机,“现在有钱了,补给我了,
我就该感恩戴德是吗?陈默,有些东西补不回来的。我妈在ICU等钱救命的时候,
你在跟别人开房。我蹲在医院楼梯间哭的时候,你在给别人发红包。我们之间,
早就在那时候就死了。”他喘着粗气,死死瞪着我,胸口剧烈起伏。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又冷又狠。“行,林薇,你清高,你了不起。”他慢慢点头,“那你有没有想过,
你妈那二十八万手术费,是哪来的?”我心脏一缩。“你真以为是你运气好,突然就有钱了?
”他凑近我,声音压低,带着恶意,“我查过了,那笔钱是从一个海外账户转进来的。匿名。
你说,谁会在那时候,悄无声息给你打二十八万?嗯?”我后背发凉。“你那个高中同学,
叫沈倦的,记得吗?”他盯着我的眼睛,不放过我任何一丝表情,
“听说人家现在在国外混得风生水起,上市公司老板。这么巧,他就在你妈病危的时候,
给你打了钱?”沈倦。这个名字像一根针,狠狠扎进我太阳穴。我头痛欲裂,
一些破碎的画面闪过——图书馆的阳光,梧桐叶的影子,一张纸条,一行小字……但太快了,
抓不住。“我不认识什么沈倦。”我咬牙。“装?”陈默冷笑,“继续装。林薇,
咱俩谁也别嫌谁脏。你一边花着老情人的钱,一边跟我这儿装贞洁烈女,合适吗?”我抬手,
狠狠一巴掌甩在他脸上。“陈默,”我浑身发抖,“你真让我恶心。”他偏着头,
舔了舔嘴角,眼里最后一点温度也没了。“我恶心?”他转回头,眼神阴鸷,“行,
那我今天就让你看看,什么叫真正的恶心。”他一把抓住我手腕,把我往卧室拖。
“你干什么!放开我!”我拼命挣扎,指甲划破他手臂。他像感觉不到疼,
直接把我甩在床上,然后压上来,开始撕我衣服。“陈默你疯了!放开——!”“我没疯。
”他喘着粗气,制住我乱踢的腿,“林薇,我告诉你,你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想离婚?
除非我死!”恐惧像冰水灌顶,我尖叫,踢打,咬他手臂,血腥味在嘴里漫开。他吃痛,
松开一瞬。我趁机推开他,跌跌撞撞往门口跑。“你跑!我看你能跑到哪儿去!
”他在身后追。我冲到楼梯口,脚下一滑——天旋地转。剧痛从后脑传来,眼前一黑,
最后听到的是陈默变了调的惊呼,和身体滚下楼梯的沉闷撞击声。然后,是无边无际的黑暗。
第五章归来再醒来时,眼前是一片模糊的白。消毒水的味道。仪器的滴滴声。
还有……一道模糊的人影坐在床边。我眨了眨眼,视线渐渐清晰。是个男人。
穿着深灰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松着。他微微弓着背,手肘撑在膝盖上,
双手交握抵着额头,像一尊疲惫的雕塑。窗外的天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清瘦挺拔的轮廓。
侧脸线条干净利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似乎察觉到我的视线,他抬起头。四目相对。
我怔住了。那是一张……陌生又熟悉的脸。陌生是因为,我确定自己从未见过这个人。
熟悉是因为,看到他的瞬间,心脏某个角落,像被很轻地挠了一下。他看见我睁眼,
整个人僵了一瞬,然后,那双好看的眼睛里迅速漫上血丝。他猛地站起来,动作太急,
带倒了椅子。“你醒了。”他声音沙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粗粝的木头。他按了呼叫铃,
然后俯身,想碰我又不敢碰,手指悬在半空,微微发颤。“别怕,”他说,声音很轻,
像怕惊扰什么,“医生马上来。”“你是……”我开口,嗓子干得发疼。
他立刻转身倒了杯水,插上吸管,小心翼翼递到我唇边。我喝了几口,视线落在他手上。
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干净。左手腕戴着一块看起来很旧的银色手表,
表盘有些磨损。“我叫沈倦。”他看着我,一字一句说,“沈从文的沈,疲倦的倦。”沈倦。
这个名字……我皱起眉,试图在记忆里搜索,却只换来一阵尖锐的头痛。“我不认识你。
”我说。他眼神暗了暗,但很快又浮起那种很温柔的神色:“嗯,没关系。我们重新认识。
”医生和护士涌进来,一番检查后,说我脑震荡,肋骨骨裂,左腿骨折,但没伤到要害,
好好养着就行。“万幸啊,”主治医生感慨,“从那么高的楼梯上摔下来,只是骨折,
真是命大。”我躺在病床上,听着医生的话,后知后觉地感到恐惧。如果当时头着地,
如果角度再偏一点……“陈默呢?”我问。沈倦正弯腰帮我调病床高度,闻言动作一顿。
“他不会再出现了。”他语气平静,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冷意,“你安心养伤,
其他的不用管。”我还想问,他却摇摇头,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别想那么多。先休息。
”接下来的日子,沈倦几乎寸步不离。他请了最好的护工,但大多数事还是亲力亲为。
帮我擦脸,喂饭,读新闻,甚至在我试图自己上厕所时,面不改色地把我抱到轮椅上,
推到卫生间门口,然后背过身去等。“我可以请护工做这些。”有一次我忍不住说。
他正低头削苹果,苹果皮连成完整的一圈,垂下来。闻言抬眼看了看我,
又垂下眸:“别人做,我不放心。”“我们……以前真的认识吗?”我试探着问。
他削苹果的手停了停,然后继续,声音很轻:“认识。”“可我不记得了。”我盯着他,
“一点印象都没有。”苹果削好了,他切成小块,插上牙签,递给我。“不记得也好。
”他说,笑了笑,那笑容有点苦,“反正也不是什么愉快的回忆。”“那为什么还要照顾我?
”我问,“我们非亲非故,你……”“因为我想。”他打断我,看着我,眼神很深,“林薇,
我想照顾你。这个理由够吗?”我哑口无言。他不再说话,起身去倒水。背影挺拔,
却透着说不出的孤寂。住院半个月,陈默一次都没出现过。我问过护士,护士眼神躲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