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子恒的皮鞋出现在视野里。
他弯腰,拍了拍我的肩,声音很大:“一诺,看开点。时代变了。”
我抬起头,看着他衣襟上那朵歪扭的莲花——那本该是“千丝雪”最精妙的“雪融莲绽”,如今却被简化成流水线上粗劣的图案。
“是啊,”我站起来,把脏污的绣谱仔细折好,放进怀里,“时代变了。”
所以有些账,也该用这个时代的方式,一笔一笔算清楚了。
绣庄被封的第二天,我就搬了个小竹凳,坐在那贴着封条的朱红大门前。
面前支着最简单的绣架,铺着最便宜的白缎子。
我从针线包里抽出最寻常的丝线,用的是连隔壁七岁丫头都会的平针法。
街对面商场的大屏幕还在循环播放周子恒的采访,他意气风发地指着身上那件联名卫衣:“这是传统与现代的完美结合。”
我低下头,开始绣一朵莲花。
花瓣是残缺的,针脚是刻意歪扭的,甚至留出大片空白,像被撕烂后又随意拼凑。
我的手很稳,一针一线慢慢推进,周围渐渐聚起看热闹的人。
“这不是林家姑娘吗?”有人指指点点。
“绣庄都封了,还有心思在这儿摆弄这些?”
“听说她爹用机绣骗人,被抓了……”
我充耳不闻。
直到周子恒那个新来的助理挤进人群,抱着胳膊嗤笑:
“林一诺,你这绣的是啥?破布烂花?我们周总说的没错,你们家那套早就该淘汰了!”
最后一针落下。
我拿起旁边半瓶矿泉水,慢慢浇在绣面上。
水渍在缎子上晕开,那歪歪扭扭的残莲被水浸透。
丝线在阳光下突然有了细微的光泽变化——虽然针法拙劣,但丝线的走向、断续的留白,竟让这朵破莲花显出一种凄美的生气。
我站起身,举起湿淋淋的绣品,转向人群。
“没了风骨的刺绣,不过是块烂布。”
我的声音清晰地在空气里传开,“今天我让你们看看,什么叫画虎不成反类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