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晚,歇会儿吧。”
温润的嗓音在静谧的书房里响起,带着一丝心疼。
林晚抬起头,笔尖悬在修复的古籍上空,一滴墨将落未落。
沈辞端着一碗冰糖雪梨羹,缓步走到她身边。
“顾老师傅都说你天赋高,但也不能这么拼命。”
他将甜羹放在桌角,小心地避开那些珍贵的纸张。
林晚笑了笑,眼底是化不开的满足和幸福。
“这是《秋山行旅图》的残卷,马上就要好了,我不想断了感觉。”
她是一个孤儿,是顾老师傅三年前从一个快倒闭的福利院里发现的。
他说她天生就该吃这碗饭,一双眼,一双手,都是为修复古籍而生。
于是,她被带回了海市最有名的古籍修复世家——顾家。
顾家给了她一个家,顾老师傅待她如亲孙女,师姐顾岚对她照顾有加。
还有沈辞。
他是顾老师傅最得意的弟子,也是顾家名义上的养子。
清风霁月,温润如玉。
从她来的第一天起,他就一直陪在她身边,教她,护她,爱她。
林晚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运的人。
她放下了手中的描金笔,接过沈辞递来的汤匙,尝了一口。
甜意从舌尖一直蔓延到心底。
“好甜。”
“你喜欢就好。”沈辞的眼眸里盛满了温柔。
林晚低头喝着甜羹,没有注意到,男人的视线并未停留在她脸上,而是落在了那幅即将修复完成的古画上,眼神深邃,带着一丝她看不懂的复杂。
她专心于修复,心无旁骛。
指尖的描金笔细细勾勒,将断裂的纹路重新连接。
只差最后一笔。
林晚屏住呼吸,全神贯注。
就在这时,指尖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是描金笔的尾端太过锋利,不小心划破了她的指腹。
“啊。”
她低呼一声。
一滴殷红的血珠,不受控制地从伤口渗出,精准地滴落在旁边一张废弃的宣纸上。
那宣纸上,是她之前练笔时随意写下的几个字,墨迹早已干透。
然而,就在血珠浸润纸张的瞬间,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干涸的墨迹,仿佛被注入了生命,边缘处竟泛起一层淡淡的金光,原本平平无奇的字迹,瞬间变得古朴而厚重,充满了难以言喻的韵味。
林晚愣住了。
这是什么?
“怎么了?”
沈辞的声音瞬间紧张起来,他一步跨过来,视线却越过了她流血的手指,死死地盯住了那张宣纸。
他的瞳孔,在那一刻,骤然紧缩。
那不是关心她受伤的眼神。
那是一种……混杂着震惊、贪婪和一丝慌乱的眼神。
虽然只是一闪而过,快到林晚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下一秒,沈辞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温柔,他一把抓起那张宣纸,迅速地团成一团,塞进了自己的口袋。
“怎么这么不小心,”他这才拿起她的手指,眉头紧锁,满脸心疼,“疼不疼?我给你找创可贴。”
他的动作很轻柔,语气也一如既往。
可林晚的心,却莫名地沉了一下。
她的目光,不受控制地瞥向他鼓囊囊的口袋。
为什么……要抢走那张纸?
他刚刚的眼神,又是什么意思?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顺着脊椎,缓缓爬上她的后背。
周围的一切,似乎都蒙上了一层看不见的薄纱。
那碗冰糖雪梨羹的甜味,仿佛还留在唇齿间。
可她却觉得,有点发苦。
林晚一整晚都心神不宁。
白天的那个瞬间,沈辞的眼神,像一根刺,扎进了她的心里。
她不断告诉自己,是她想多了。
沈辞那么爱她,怎么会有那种眼神。
他只是担心她,关心则乱罢了。
晚饭时,顾岚又提起了这件事。
“晚晚就是太专注了,把自己弄伤了吧?”顾岚一边给她夹菜,一边笑着说,“沈辞哥都快心疼死了,下午把我们家里的急救箱翻了个底朝天。”
顾老师傅也呵呵笑着,“痴迷是好事,但也要注意身体。你可是我们顾家的宝贝。”
一家人其乐融融,气氛温馨。
林晚看着他们关切的脸,心里的那点疑虑,似乎又被抚平了。
是啊,他们是她的家人。
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依靠。
她怎么能怀疑他们呢?
晚上,沈辞又端着一碗汤药来到她房间。
“这是安神的汤,你今天受了惊,喝了好好睡一觉。”
那是一碗黑褐色的药汁,散发着淡淡的草药味。
这是她的**惯了,每当修复一幅重要的古籍,精神高度紧张之后,沈辞都会为她准备这个。
他说,这是顾家的秘方,能滋养精神,让她第二天不会感到疲惫。
林晚接过来,看着碗里自己的倒影,有些模糊。
她总是感觉,最近自己好像越来越容易累了。
以前修复一整天,第二天依旧精神奕奕。
现在,只是半天,就觉得身体像是被抽空了一样。
顾老师傅和沈辞都说,这是因为她接触的古籍越来越珍贵,耗费的心神也越来越大的缘故。
她也一直这么认为。
可今天,她看着这碗汤,鼻尖萦绕着那股熟悉的味道。
在这股味道之下,似乎还隐藏着一丝极淡的、说不出的腥甜。
以前她从未在意过。
“怎么了?快喝吧,凉了药效就差了。”沈辞催促道,眼神温柔。
林晚点点头,仰头将汤药喝了下去。
只是在沈辞转身去放碗的瞬间,她将一小口含在嘴里,并没有咽下。
等沈辞离开后,她立刻冲到窗边,将口中的药汁吐在了花盆里。
一股强烈的眩晕感猛然袭来。
她扶住窗框,才勉强站稳。
身体里的疲惫感,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来得汹猛。
眼前的景象开始旋转,天花板上的吊灯晃出无数个重影。
林晚靠着墙,缓缓滑坐在地,浑身发冷,冷汗浸湿了她的睡衣。
这不是安神汤。
这绝对不是安神汤。
她之前喝下去的那些,到底是什么?
那个晚上,林晚做了一个噩梦。
她梦见自己被关在一个玻璃容器里,身上插满了管子。
顾老师傅、顾岚、沈辞,他们都围在容器外面,脸上带着满足的笑。
他们说:“太好了,今天的‘养料’很充足。”
“这幅画,一定能卖个天价。”
“晚晚真乖,真是我们的好工具。”
林晚在梦里疯狂地敲打着玻璃壁,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第二天醒来,她浑身酸痛,像是被车碾过一样。
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
她再也无法欺骗自己了。
一定有什么不对劲。
她开始留心观察。
她发现,每次她修复完一幅古籍,顾岚就会以外出采买为由,带着一个精致的木盒离开家。
而她修复时,沈辞总会“贴心”地为她准备好所有的工具和颜料。
那些颜料,都装在特制的砚台里,不允许任何人触碰。
他说,这是为了防止污染,保证修复的完美。
这天,顾岚又出去了。
林晚找了个借口,说自己想出去走走,悄悄跟了上去。
她看着顾岚的车,停在了一家非常隐蔽的私人会所门口。
一个穿着考究的中年男人,早已等在那里。
顾岚将手中的木盒递了过去。
男人打开盒子,拿出里面的画卷,脸上露出狂喜的表情。
“顾**,真是神乎其技!这《溪山晚渡图》,经过你们‘唤醒’,简直像是活了过来!这笔墨,这气韵,比原作还要惊人!”
顾岚的脸上带着矜持的骄傲。
“那是自然。我们顾家的独门秘法,可不是浪得虚名的。”
“那是那是,”男人谄媚地笑着,递上一张卡,“这是说好的价钱。下次还有一幅宋徽宗的《瑞鹤图》要麻烦你们,价钱好商量。”
“好说。”顾了捻起那张卡,嘴角的笑容愈发得意,“只是我们家的‘秘法’消耗很大,需要好好‘保养’,下次的价格,可能要再往上提一提。”
“没问题!只要东西好,钱不是问题!”
林晚躲在角落的阴影里,浑身冰冷。
《溪山晚渡图》,那是她上周刚刚修复完成的。
唤醒?秘法?消耗很大?
那些词语,像一把把淬了冰的刀子,狠狠扎进她的脑海。
她想起了自己莫名其M妙的疲惫,想起了那碗诡异的汤药,想起了那滴血落在宣纸上的异象。
一个可怕的、荒谬的念头,不受控制地疯长。
她失魂落魄地回到顾家。
刚走进院子,就看到顾岚正把一张银行卡递给顾老师傅,两人脸上都洋溢着喜悦。
她控制不住地冲了上去。
“师姐,你刚才去哪里了?”
顾岚看到她,脸上的笑容一僵,随即又恢复了自然,“没去哪儿啊,就是去买了点东西。怎么了晚晚?”
“我看到你了,”林晚的声音在发抖,“你把《溪山晚渡图》卖了!”
顾岚的脸色彻底变了。
顾老师傅的笑容也消失了,他眯起眼睛,审视着林晚。
“你看到了什么?”他的声音很平静,却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威严。
“我……我听到了,什么‘唤醒’,什么‘秘法’……”林晚的嘴唇毫无血色,“你们到底在做什么?那幅画……”
“呵。”
一声轻笑,打断了她的话。
是顾岚。
她脸上的伪装彻底撕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毫不掩饰的轻蔑和讥讽。
“看来我们的小宝贝,也不是那么笨嘛。”
顾岚抱起双臂,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既然你都看到了,那我们也没必要再演戏了。”
“你真以为,我们顾家是做慈善的?随随便便就从孤儿院捡个野孩子回来当亲人养?”
“你也不照照镜子看看自己,你配吗?”
这些话,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林晚的心上。
她踉跄着后退一步,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为什么……”
“为什么?”顾岚笑得更开心了,“因为你的血,是个宝贝啊。”
“你的血,能‘唤醒’那些死掉的古画,让它们的墨迹重新焕发生机,甚至比原作更有神韵。这,才是我们顾家真正的生财之道!”
“至于你所谓的修复天赋?那不过是个幌子,一个让你心甘情愿为我们卖命的理由罢了!”
“你每天喝的汤,是让你身体虚弱,方便我们提取你的血液。你用的那些‘特制’颜料,里面掺了你的血。你每一次修复,都是在用你的命,为我们顾家赚钱!”
轰的一声。
林晚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整个世界,天旋地转。
她信任的师姐,尊敬的师父……
原来,这一切都是假的。
她的幸运,她的家,她的亲情,全都是一个精心编织的骗局。
她只是一个……被圈养的、提供血液的工具。
“不……不可能……”她喃喃自语,拼命摇头,“沈辞呢?沈辞他……”
她最后的希望,寄托在那个温柔如水的男人身上。
他不会的,他那么爱她,他一定不会骗她的。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开了。
沈辞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依然穿着那件干净的白衬衫,俊朗的脸上,却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温柔。
只剩下一种冰冷的、居高临下的漠然。
顾岚朝他扬了扬下巴,语气戏谑。
“沈辞哥,你养的小宠物,好像不听话了呢。”
沈辞的目光,落在林晚惨白的脸上。
那眼神,和那天她看到的一模一样。
冰冷,陌生。
没有一丝一毫的感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