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名像刀,落下就回不了头
林述把地铁闸机刷开时,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两下。
屏幕亮起,来电显示是陌生座机,归属地本城。
林述抬眼看了下站台的电子屏,下一班还有三分钟,指尖在接听键上停了一下。
“喂,您好,请问是林述先生吗?”对方的声音很客气,像客服训练过的那种平稳。
“我是。”林述把背包往肩上提了提,喉结动了一下。
“这里是恒信银行贷后管理部,想跟您确认一下,您作为保证人担保的那笔经营性贷款,目前已经进入放款流程,麻烦您配合做一下信息核验。”
林述的耳朵像被人按住,站台的风声一下子远了。
“你说什么?”林述下意识咽了口唾沫,舌根发干,“我担保?我什么时候担保了?”
对方停顿了半秒,语气依然不急不慢:“系统里显示您在上周五签署了担保文件,金额是八十万,借款人是许博文先生,关系栏填写的是‘亲属’。”
林述的太阳穴猛地跳了一下,手机在掌心里有点滑。
许博文。
许棠的弟弟。
“我没签。”林述把声音压低,还是压不住那股硬,“我也不是他亲属,我是他姐夫。”
“好的先生,我们这边记录确实存在您的签署信息。”对方像是翻页,“方便的话,您今天或明天到任一网点做个面签确认。若您认为存在冒签风险,也建议您尽快到网点或通过官方渠道提交异议。”
林述想说“你们银行怎么能这样”,话到嘴边又卡住。
地铁进站的轰鸣撞进耳膜,林述捏紧手机,指节发白。
“我今天去。”林述说完,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压了一下,呼吸短了半截。
电话挂断,站台提示音依旧甜得要命。
林述盯着黑掉的屏幕,脑子里只有一句话在反复滚。
谁敢用他的名字,去担保八十万。
上车后,林述靠在车门边,玻璃映出一张没睡醒的脸,眼底却像熬了通宵。
地铁穿过隧道,信号忽明忽暗。
林述打开银行APP,手指在验证码上停顿了好几次,才把那串数字输完。
页面跳出来,贷款信息清清楚楚。
借款人:许博文。
担保人:林述。
状态:待放款。
林述盯着“担保人”三个字,心里像被人用指甲划了一道。
原来不是诈骗电话。
原来真有一张纸,写着他的名字。
林述把手机锁屏,指腹还在发热,像刚按过烫铁。
对面坐着个学生模样的男孩,戴着耳机刷短视频,笑得没心没肺。
林述也想笑,可嘴角抽了一下,没抽起来。
到了公司,林述把工牌挂上,走进电梯。
同事喊了声“早”,林述回了个“早”,声音从喉咙里出来,像从砂纸上拖过。
上午的会议开到一半,林述手机又震。
许棠发来一条微信。
“中午别点外卖了,我煮面,晚上我们谈个事。”
林述看着“谈个事”三个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住。
胃里空了一下,又像被什么东西顶住。
林述回了个“好”,发出去后才发现自己指尖在抖。
午休时,林述没吃几口饭,拿着纸巾一遍遍擦手,擦到掌心发红。
同事在旁边聊年终奖,聊裁员传闻,聊谁谁买房,语气热闹得像另一个世界。
林述听着“买房”两个字,脑子里却是“担保”。
八十万不是小数。
担保更不是。
傍晚下班,林述没回家,先拐去银行。
营业厅里冷气很足,地砖亮得能照出鞋底灰。
柜台后面坐着个年轻的客户经理,胸牌写着“邱敏”。
邱敏把电脑转过来:“林先生,系统显示文件齐全,流程合规。您这边是来确认签署吗?”
“我没签。”林述说这句时,舌头像顶着一块硬东西,声音却异常平,“我想看签署材料。”
邱敏的笑僵了一下,又很快恢复:“材料涉及客户隐私……但您是担保人,可以查看您的签署页。”
打印机吐出几张纸。
林述接过来,纸还带着温度。
签名栏里,两个字写得很像他。
笔画的轻重,收笔的习惯,连那个他自己都懒得改的弯,都一模一样。
林述盯着那两个字,后背的汗一下子冒出来,凉得贴着脊梁。
“这不是我。”林述说完,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像吞不下去。
邱敏看了看签名,又看他:“林先生,签署方式是电子签,记录显示是在您手机端完成,验证码也发送到您的号码。”
林述的脑子“嗡”了一声。
“验证码?”林述的手指捏紧纸边,纸角起了皱,“我没收到。”
邱敏敲了几下键盘:“短信发送成功,时间是上周五晚上九点四十七分。”
上周五晚上九点四十七。
林述想起来。
那晚加班回家,许棠在客厅看剧,手机丢在茶几上。
林述洗澡的时候,手机放在卧室床头充电。
出来时,许棠说“你手机一直响,我帮你按掉了,怕吵到邻居”。
林述当时只“嗯”了一声,没多想。
现在那句“帮你按掉了”,像一枚钉子,突然从墙里露出尖。
林述把纸叠好,塞进包里,指尖冰得不像自己的。
“放款能暂停吗?”林述问出口时,胸口发紧,像拴了根绳。
邱敏摇头:“按流程,若担保人提出异议,需要提交书面申请并走风控复核,但不一定能赶在放款前。”
林述听到“不一定”三个字,耳膜像被针扎了一下。
林述走出银行,天已经黑透。
风从高楼缝里钻出来,吹在脸上,像一巴掌一巴掌地扇。
林述站在路边等红灯,手机屏幕亮起。
许棠又发来一条。
“晚上早点回来,别让我等太久。”
林述看着那句话,指腹按在屏幕上,按到发白。
回到家,门一开,厨房飘出葱花和酱油的味道。
许棠系着围裙,手里端着两碗面,笑得很自然:“回来啦?先吃。”
林述换鞋,脚跟踩在地砖上发出很轻的声响。
林述把包放下,没坐。
“许棠。”林述开口,声音有点哑。
许棠端碗的手顿了一下,抬眼:“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林述从包里抽出那几张纸,放在餐桌上。
纸张摊开,签名像一条黑色的蛇,蜷在那一栏。
“这是什么?”许棠的笑慢慢收回去,嘴角像被线拉住。
“你弟的贷款。”林述盯着许棠的眼睛,没给自己退路,“担保人写的是我。”
许棠的睫毛颤了一下,像被风吹到。
“你去银行了?”许棠说完,喉咙轻轻动了动,声音发虚。
“银行给我打电话了。”林述把指尖按在签名上,按得纸微微凹下去,“你跟我说,这不是你弄的?”
许棠沉默了两秒,突然把围裙解下来,丢在椅背上。
“林述,你先坐下。”许棠走过来,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别这样,我们好好说。”
林述没坐。
“你上周五说帮我按掉短信。”林述说这句时,胸腔里像有火在烧,呼吸却冷得发疼,“你按掉的,是验证码吧?”
许棠的脸白了一截。
“我……”许棠张了张嘴,像想把话吞回去,“我也是没办法。”
林述听到“没办法”,胃里猛地一沉。
“所以是你。”林述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自己都觉得陌生,指尖却在桌面上轻轻发麻。
许棠抬头,眼圈一下红了:“我不是故意骗你。”
“你不是故意。”林述笑了一下,那笑连自己都觉得刺,“那你是随手把我名字借出去,顺便担保八十万?”
许棠急了,往前一步:“许博文要周转,他不敢跟爸妈说,找我哭了两天。”
林述盯着许棠,喉结滚了一下,像吞下去一口铁:“那就可以用我的手机?”
“你是他姐夫。”许棠脱口而出,声音一高又立刻软下来,“你帮一次怎么了?你又不是还不起。”
林述听到“你又不是还不起”,胸口像被人一拳打中,呼吸短促了一下。
“许棠。”林述一字一顿,“你知道担保是什么意思吗?”
许棠咬着嘴唇,眼泪挂在睫毛上:“我知道……我就是想着,先过了这一关,等他回款就还上。”
林述伸手把那碗面推远,碗底摩擦桌面发出刺耳的声。
“先过这一关。”林述说完,喉咙发紧,手心却出汗,“那要是他还不上呢?”
许棠沉默,眼泪掉下来,落在桌面,晕开一小圈水渍。
客厅的钟“咔哒”一声,秒针走得像嘲笑。
林述盯着那圈水渍,突然觉得荒唐。
一个家,能被一条短信按掉。
能被一个签名卖掉。
许棠吸了吸鼻子,抬头看他:“你别这么看我。你最近公司不也不稳定?你压力大,我才没告诉你这些,怕你撑不住。”
林述听到“撑不住”,指尖在桌沿掐了一下,指甲陷进肉里。
“我撑不住,所以你替我做决定?”林述说完,胸腔里一股热气顶上来,眼眶却干得疼。
许棠伸手想抓他袖子:“林述,别闹到翻脸,明天你去补签一下,流程就稳了,银行也不会追。”
林述猛地往后退半步,袖子从许棠指尖滑走。
“补签?”林述的声音轻得吓人,背后却一阵发冷,“你让我承认这不是冒签,是我自己签的?”
许棠僵住,嘴唇发抖:“我不是这个意思。”
林述拿起手机,屏幕上弹出一条未读消息提示。
来自许棠的弟弟,备注还在林述手机里。
“姐,姐夫松口没?别拖了,放款就这两天。”
林述盯着那行字,感觉指尖像被烫了一下。
许棠看见了,眼神闪躲,伸手想抢手机。
林述把手机抬高,手臂肌肉绷紧,呼吸变浅。
“许棠。”林述盯着许棠,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你们已经默认我会松口。”
许棠的眼泪又涌出来:“你是我老公。”
林述听到“老公”,胸口一紧,喉咙发涩,还是开口:“所以就可以拿我当印章?”
许棠扑过来,抱住他胳膊:“你别这么说,我真的没想害你。”
林述被抱住的那一瞬,肩膀却僵得像石头。
手机又震。
林述低头。
银行短信。
“尊敬的客户,您担保的贷款即将放款,请确认相关信息。如有异议请及时联系。”
林述盯着那条短信,指尖发麻,呼吸里带着铁锈味。
许棠的眼泪蹭在他袖口,温热,黏得让人烦。
林述抬眼,看着客厅那盏灯,灯罩上有一层薄灰。
那层灰像一层遮羞布,遮着这个家里发生的事。
林述把胳膊从许棠怀里抽出来,动作很慢,却很坚定。
“今天开始,”林述说完,喉结滚了一下,像吞下一块冰,“别再碰我手机。”
许棠愣住,眼泪停在脸上。
林述拿起外套往门口走,门把手冰得刺骨。
身后传来许棠急促的声音:“你去哪?你现在走了,明天银行找上门怎么办?”
林述停住,没回头。
“明天银行找上门,”林述说完,胸口发紧,指尖却稳了,“我就告诉他们,我没签。”
门关上,楼道里的声控灯亮起,光白得像手术灯。
林述站在门外,听见屋里传来一声压抑的抽泣。
手机屏幕还亮着。
那条弟弟的消息下面,又跳出一条。
“姐,别心软,男人都要逼一下。”
林述盯着那行字,喉咙像被什么堵住,咽不下去。
手指慢慢收紧,手机壳发出轻微的“咯”声。
楼道里冷得像没关窗。
林述把手机揣进兜里,指尖却还在发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