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宁觉得自己大概是全大梁最会享受的人。当今圣上是他亲哥,
每天在朝堂上批折子批到三更天,头发一把一把地掉。而他呢?
十五岁就确立了自己的人生理想——混吃等死。皇帝哥哥在朝堂上呕心沥血,
他在江南泛舟;皇帝哥哥跟大臣们斗智斗勇,
他在塞外看雪;皇帝哥哥为了赈灾粮款焦头烂额,他在蜀中吃火锅。封号逍遥,人如其名。
这一日,他在终南山上赏秋。满山红叶如火,他带了一壶酒,躺在山顶大石头上,
翘着二郎腿,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王爷,天色不早了。”侍卫长风第一百零八次催促。
“急什么,这夕阳多好看。”“山里有野兽。”“野兽有我好看?
”长风沉默片刻:“您上次在青城山被猴子抢了荷包,
上上次在峨眉山被野猪追了三里地——”“行了行了。”沈昭宁不情不愿地爬起来,
拍拍衣袍上的草屑,“你这人真是,一点情趣都没有。”话没说完,脚下的石头松了。
沈昭宁脚下一滑,整个人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张牙舞爪地往下坠。长风大惊失色,
飞身去抓,只来得及扯下一片衣角。沈昭宁沿着陡坡骨碌碌地滚了下去,撞断了好几根树枝,
最后后脑勺磕在一块石头上,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长风找到他的时候,
沈昭宁满身是血地躺在山坡下面。长风正要把他背起来,就听见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
“小黑!小白!你们跑哪儿去了?”一个姑娘从山道上走来,手里牵着两条细犬,一黑一白。
姑娘约莫二十出头,穿一身利落的湖蓝色劲装,腰佩短剑,长发高高束起,
露出一张明艳又带着几分英气的脸。她走得很快,步伐轻健,一看就是常年行走江湖的人。
长风闪身躲进了树丛。不是他胆小,而是王爷的行踪向来保密,他得先确认来者何人。
两条细犬发现了沈昭宁,围着他转了两圈,呜呜地叫了起来。姑娘走过来,
蹲下身翻了翻沈昭宁的眼皮,又探了探脉搏,皱起了眉头:“还活着,但伤得不轻。
”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落在他身上那件明显价值不菲的锦袍上,
又伸手在他怀里摸了摸,摸出一个荷包,打开一看,脸就垮了,“才二十两?
穿得人模狗样的,出门就带这么点银子?”她又摸了摸,摸出一块玉佩,对着光看了看,
眼睛亮了一下,纠结了半天,最后还是塞了回去。“算了,趁人之危的事,我陆昭宁不干。
”她站起身,踢了踢沈昭宁的脚:“喂,你听得见我说话吗?”沈昭宁毫无反应。
陆昭宁挠了挠头,有点发愁。她这次下山,本来是想找个落脚的地方歇几天,
山脚下有间空屋子是她师父留给她的,但那个屋子大得很,一个人住怪冷清的。
她从小被师父收养,师父云游四海去了之后,她就一个人混江湖,虽然自由自在,
但有时候晚上对着空荡荡的屋子,确实觉得有点……“算了,先捡回去再说。
”陆昭宁做了决定,把他翻过来看了看后脑勺的伤,
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倒了些药粉撒上去,又撕了条干净帕子给他包上。动作干脆利落,
一看就是常干这事的人。然后她一弯腰,直接把人扛了起来。“嚯,还挺沉。”她掂了掂,
迈开大步往山下走去。树丛里的长风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大梁最尊贵的王爷,
被一个来路不明的姑娘像扛麻袋一样扛在肩上!他本能地想冲出去,但脚步刚动就停住了。
王爷伤得不轻,这姑娘虽然粗鲁了些,但似乎是在救他。不如先跟着,看看情况再说。
长风咬了咬牙,远远地跟了上去。二陆昭宁在山脚下的宅子不小,前后三进院落,
虽然多年无人居住,但她花了几天时间打扫,也算像模像样。她把沈昭宁放在东厢房的床上,
点了灯,仔细检查了一遍他的伤势。外伤不严重,就是后脑勺那个包有点大,怕是有淤血。
“可别摔傻了。”陆昭宁嘟囔着,转身去厨房熬了碗药。沈昭宁昏了整整两天。第三天清晨,
他终于在满屋子的药味中睁开了眼睛。入目是一间简陋到极点的屋子,白墙灰瓦,木头桌椅,
连个像样的屏风都没有。他试着动了动,后脑勺传来一阵钝痛,脑子里像是塞了一团浆糊,
什么都想不起来。“你醒了?”陆昭宁端着碗走进来,把碗放在桌上,
走过来弯腰看了看他的后脑勺,手指按了按包扎的地方,疼得他嘶了一声。“别动,
你脑袋上磕了个大包,我估摸着有淤血,可能伤着脑子了。”姑娘直起身,双手叉腰看着他,
“你叫什么名字?”沈昭宁张了张嘴,愣住了。他想不起来。想不起来自己叫什么,
想不起来自己从哪儿来,甚至连自己今年多大岁数都想不起来。他唯一能确定的是,
自己大概是个长得不错的人——因为从这姑娘打量他的眼神里,他看到了几分满意。
“想不起来?”姑娘问。沈昭宁摇了摇头。姑娘叹了口气,倒也没太意外。她走到桌边,
把碗端过来递给他:“先把药喝了,慢慢想。”沈昭宁接过碗,
低头看了看那碗黑漆漆的药汁,皱了皱眉。这药闻着就苦,他本能地想推开,
但抬眼的瞬间对上了姑娘的目光——那目光里写满了“你不喝试试看”的意味。
他默默地喝了。苦得他整张脸都皱成了一团。陆昭宁噗嗤笑了出来,
从袖子里摸出一颗蜜饯丢给他:“喏,含着。一看就是没过过苦日子的。”沈昭宁含着蜜饯,
含糊不清地说:“多谢姑娘救命之恩。”“别谢,不是白救的。
”陆昭宁拉了把椅子在他床前坐下,翘起二郎腿,姿态大大咧咧的,“我叫陆昭宁,
这间屋子是我师父留给我的。我救了你,收留了你,给你治病,这些都是要还的。
你现在失忆了,无家可归,我呢,正好缺个伺候的人。”沈昭宁眨了眨眼:“伺候的人?
”“就是仆人。洗衣做饭打扫院子,喂小黑小白,出门的时候帮我背行李。活儿不多,
包吃包住,等我攒够了盘缠继续闯江湖,你要是有地方去你就走,没地方去就留下。怎么样?
”沈昭宁沉默了。他虽然失忆了,但骨子里那股子贵气还在,被人当面说要当仆人,
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可他现在脑袋疼得厉害,身上也没什么力气,更没有地方可去,
似乎也没有别的选择。“……行。”陆昭宁满意地点点头,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力道大得差点把他拍趴下:“那就这么定了。对了,你既然不记得自己叫什么,
我给你起个名儿吧。你这人白白净净的,看着就跟个养尊处优的大少爷似的,叫阿白好了。
”“阿白?”“怎么,嫌不好听?那叫阿贵?”“……阿白挺好的。
”三沈昭宁在陆昭宁的宅子里住下来之后,
才逐渐意识到自己对“仆人”这个身份的认知存在多么严重的偏差。他第一次洗衣服的时候,
把陆昭宁一件月白色的衫子跟自己的深色外袍泡在了一个盆里,结果衫子染成了灰蓝色,
气得陆昭宁追着他满院子跑。他第一次做饭的时候,差点把厨房给烧了,
陆昭宁拎着水桶冲进来灭火,火灭了之后她浑身上下湿透了,水滴顺着她的下颌往下淌,
在阳光下亮晶晶的。沈昭宁看着她狼狈的样子,不知道为什么,脑子里突然冒出一句话来。
“你认真的样子,很好看。”整个厨房安静了。陆昭宁拎着水桶的手僵在半空中,
脸上的表情像是在看一个突然开口说话的怪物。她缓缓转过头:“你刚才说什么?
”沈昭宁也愣住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出这句话,
它就像是凭空从脑子里蹦出来的一样,不受控制。
“我……就是觉得……你刚才拎水桶的样子……”“闭嘴。”陆昭宁把水桶往地上一顿,
“以后不许说这种话。”沈昭宁乖乖闭嘴了。但这句话就像一个开关,
打开了某个潘多拉的魔盒。从那以后,沈昭宁时不时就会冒出一些莫名其妙的话,
每次都是在最不合时宜的场合,连他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比如有一天,
陆昭宁在院子里练剑,剑光霍霍,衣袂翻飞,一套剑法行云流水般使完,收剑而立,
额角沁出薄汗。沈昭宁蹲在廊下削土豆皮,看得有些出神,手里的土豆不知不觉滚到了地上。
陆昭宁瞥了他一眼:“看什么看,削你的土豆。”沈昭宁张嘴就来:“你知不知道,
从来没有人敢这么跟我说话。”陆昭宁手里的剑差点没握住,她瞪着他看了三秒钟,
转身进屋,哐当一声关上了门。再比如有一次,陆昭宁出门采药,爬了半天的山,
累得满头大汗,回来的时候沈昭宁在院子里乘凉,手里捧着个西瓜吃得正欢。
陆昭宁看着他悠闲的样子,一股无名火直往上蹿:“阿白,你是死人吗?
看到我回来了不知道倒杯水?”沈昭宁放下西瓜,缓缓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
他比她高了整整一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在命令我?”陆昭宁的拳头握紧了。
沈昭宁继续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不过,我愿意被你命令。
”陆昭宁一巴掌拍在他胳膊上:“你正常点行不行?我要的是仆人,不是变态!
你是不是失忆之前就这副德行?”沈昭宁揉着被她拍红的手臂,觉得很委屈。
他也不知道自己以前是什么德行,但他隐隐约约觉得,以前应该没有人敢这样拍他。
日子一天天过去。陆昭宁每天出门采药、打猎、练剑,
沈昭宁在家打扫院子、喂狗、做饭——虽然做得很难吃。陆昭宁骂了他无数次,
但从来没真的打过他,也没说过要赶他走的话。沈昭宁有时候会觉得,
这个女人嘴上凶巴巴的,其实心软得很。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想,
就像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出那些奇怪的话一样。
但有一件事他越来越确定:他想留在这里。四这种日子过了大约半个月,有一天傍晚,
陆昭宁从镇上回来,脸色不太好。“怎么了?”沈昭宁正在院子里收衣服。
陆昭宁把背篓往地上一放,竹篓里装了些针线布料之类的杂物。她叉着腰看着他,目光复杂,
像是在犹豫什么。“阿白,我问你个事。”“嗯。”“你觉得自己值多少钱?
”沈昭宁想了想:“大概……很值钱?”陆昭宁点了点头,
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我决定了,我要把你卖掉。”沈昭宁手里的衣服掉在了地上。
“你要把我……卖掉?”“对。我救你花了药钱,养你花了饭钱,
你住在这里还占了我一间屋子。我本来打算休整一段时间就继续上路闯江湖的,可你在这儿,
我总不能把你丢下不管吧?带着你又麻烦。不如把你卖了换点路费,你也好找个新去处,
一举两得。”沈昭宁听明白了。她是嫌他碍事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觉得胸口有点闷。
“你打算把我卖给谁?”陆昭宁从背篓里掏出一张纸,展开给他看,
上面画着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的头像,旁边写着“刘员外,
重金求贤”:“镇上这个刘员外,听说在招幕僚,开的价很高。我看你这长相这气质,
当个幕僚绰绰有余。”沈昭宁看着那张画上笑得满脸横肉的刘员外,
那些不受控制的话语又冒了出来。“你要把我卖给那个肥头大耳的老头?
”陆昭宁翻了个白眼:“又开始了是吧?”“你会后悔的。”“我现在就后悔了,
后悔当初捡了你。”沈昭宁闭上嘴,不说话了。但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
看着她在院子里走来走去收拾东西,看着她把那张画像折好又展开,展开又折好,反反复复,
好像也不是那么确定的样子。第二天,陆昭宁果然带着他去了镇上。刘员外坐在太师椅上,
一双小眼睛上下打量着沈昭宁,越看越满意。“好,好,这个好。一百两,怎么样?
”陆昭宁眼睛一亮:“两百两。”“一百五十两,不能再多了。”“成交。
”沈昭宁站在旁边,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被当成货物一样讨价还价。他走到陆昭宁面前,
伸手把她刚接过的银票抽走了。陆昭宁一愣:“你干嘛?”沈昭宁把银票从荷包里抽出来,
看了看,然后当着她的面,慢慢地、一张一张地撕成了碎片。
陆昭宁的眼睛瞪得像铜铃一样大,嘴巴张了张,一时之间竟然发不出任何声音。“你——!!
!”沈昭宁把那堆碎纸片往空中一撒,纸片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像一场荒唐的雪。
他看着陆昭宁因为愤怒而涨红的脸,嘴角慢慢勾起一个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弧度。“我不走。
”他说,“我就待在这儿。”陆昭宁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把他拖出了刘府的大门。
一路上她骂骂咧咧,什么“神经病”“疯子”“脑子有病”之类的词轮番上阵,
沈昭宁被她拽着踉踉跄跄地往前走,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回到宅子之后,
陆昭宁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生了一整天的气。傍晚的时候,她饿了,出来找吃的,
发现沈昭宁居然做了一桌子菜。虽然卖相依旧惨不忍睹,但至少每道菜都是热的。
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那个男人笨拙地用筷子把菜摆到盘子里,
动作生疏得像个第一次做这种事的大少爷。夕阳从窗户照进来,给他镀上一层温暖的光,
把他侧脸的轮廓勾勒得格外好看。“吃饭了。”沈昭宁头也没抬。陆昭宁沉默了一会儿,
走过去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一如既往地难吃。她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
默默地吃完了整顿饭。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的时候,突然想起师父临走前对她说过的话。
师父说,昭宁啊,你一个人闯荡江湖,什么都好,就是太孤单了。你再怎么厉害,
也扛不住长年累月一个人。她当时不以为然。可这半个月来,院子里多了个聒噪的男人,
每天在她耳边说些莫名其妙的浑话,厨房里总是乱七八糟的,小黑小白也被他喂得胖了一圈。
她嘴上嫌弃得不行,但每天回来的时候,看到院子里亮着的灯,听到那声懒洋洋的“回来了?
”,心里确实有什么东西变得不一样了。一百五十两没了。她本来可以拿着这笔钱继续上路,
去岭南看海,去西域看大漠。可当那个男人把银票撕碎的时候,她第一反应是愤怒,
第二反应竟然是松了口气。陆昭宁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骂了一声。神经病。
五日子又恢复到了之前的模样。沈昭宁那些莫名其妙的话没有因为上次的事而减少,
反而变本加厉了。有一天陆昭宁在院子里劈柴,沈昭宁靠在门框上看着她,
突然说:“你劈柴的样子真好看。”陆昭宁一斧头下去,柴火劈成了四瓣:“你再说这种话,
我就把这斧头劈你脑袋上。”沈昭宁面不改色:“你舍不得。
”“你——信不信我现在就——”“你不舍得。”他又说了一遍,
语气笃定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陆昭宁提着斧头转过身来,对上他那双含笑的眼睛,
忽然就骂不出来了。那双眼睛里有光,不是那种轻浮的、调戏的光,
而是一种更深的、更认真的东西,像是一潭深水,波澜不惊,底下暗流涌动。
她把斧头往地上一扔,转身进屋了,耳根红了一片。沈昭宁看着她的背影,
嘴角的笑意慢慢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自己都无法解读的复杂表情。
他后脑勺的那个包最近越来越小了,脑子里的淤血似乎在慢慢消散,
随之而来的是越来越多模糊的记忆碎片。他隐约记得自己住过很大的房子,穿过很贵的衣裳,
身边围着很多人,但那些人的脸都是模糊的。奇怪的是,在所有模糊的记忆碎片里,
陆昭宁的脸是最清晰的。她生气的样子,她笑的样子,她练剑时专注的样子,
她蹲在地上喂小黑小白时温柔的样子——每一帧都清清楚楚。可他明明才认识她半个月。
那天陆昭宁出门去了镇上,沈昭宁一个人在院子里晒草药。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他坐在廊下,半闭着眼睛,小黑趴在他脚边打盹。然后他听到了风声。不是自然界的风,
是暗器破空的风。沈昭宁的眼睛猛地睁开,一个翻身滚到了柱子后面,
三枚银针钉在了他刚才坐的地方,针尖泛着幽蓝的光。“哟,身手不错。
”一个阴恻恻的声音从院墙上传来。沈昭宁从柱子后面探出头,看到一个黑衣人蹲在墙头,
腰间挂着一块令牌。那个样式让他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同样的令牌,同样的黑衣人,
那是他记忆深处某个角落里的东西。黑衣人跳下墙头,一步步向他走来:“王爷,
您倒是在这儿躲清闲。圣上已经找了您好几个月了。”王爷?这是他的名字?“你认错人了。
”他说,“我叫阿白。”黑衣人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失忆了?有趣。”他抽出一把短刀,
“那我帮您想想。”刀光闪过,沈昭宁侧身避开,动作行云流水,
完全不像是前段时间连衣服都不会洗的人。
他的身体似乎比他的脑子更懂得如何应对这种场面,
每一个闪避、每一次格挡都精准得像是练过千百遍。但他毕竟伤还没好全,反应速度跟不上,
几个回合下来就被逼到了墙角。黑衣人一刀劈下,沈昭宁抬臂去挡,
锋利的刀刃划过他的手臂,鲜血涌出。但这一刀也给了他一个机会,
他反手抓住黑衣人的手腕,用力一拧,咔嚓一声,黑衣人的腕骨脱臼了,短刀落地。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长风终于忍不住了。他从藏身处冲出来,
一掌拍开黑衣人,护在了沈昭宁面前。“王爷,您没事吧?”沈昭宁看着长风,
脑子里那些模糊的记忆碎片突然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了出来。他想起来了。想起自己是谁,
想起自己为什么来终南山——因为听说终南山的秋色是大梁一绝,他想来看看到底有多绝。
他都想起来了。黑衣人见势不妙想要逃走,长风追了出去。沈昭宁靠着墙壁慢慢滑坐在地上,
低头看着手臂上还在流血的伤口,忽然笑了。王爷。他是王爷。
宁当仆人使唤了半个多月、被骂了无数次、被嫌弃做饭难吃、差点被卖给刘员外当幕僚的人,
是大梁的逍遥王。他忽然很想知道,陆昭宁知道这件事之后,脸上会是什么表情。
六陆昭宁回来的时候,长风已经处理好了院子里的痕迹,沈昭宁手臂上的伤也包扎好了。
长风站在院子里,恭恭敬敬地向沈昭宁行礼,然后抬起头,看到了从门口走进来的陆昭宁。
“你是谁?”陆昭宁问。长风还没来得及回答,沈昭宁从屋里走了出来。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是长风刚刚带来的,月白色的锦袍,腰间系着玉带,
头发用一根玉簪束起,整个人像是换了个人似的,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矜贵的气度。
陆昭宁愣住了。她见过沈昭宁穿粗布衣裳的样子,见过他系着围裙在厨房里手忙脚乱的样子,
见过他蹲在院子里喂狗被小黑扑倒的样子。她从来没有见过他穿成这样,
像一个真正的、不食人间烟火的世家公子。“阿白?”她试探性地叫了一声。沈昭宁看着她,
嘴角微微上扬:“我想起来了。”“想起什么了?”“想起我是谁了。”“你是谁?
”沈昭宁站直了身体,长风立刻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站好,姿态恭敬。沈昭宁微微抬起下巴,
那个与生俱来的、被失忆暂时掩盖的贵气在这一刻完全展露了出来。“本王是大梁逍遥王,
当今圣上唯一的胞弟,沈昭宁。”院子里安静了。陆昭宁的表情从困惑变成震惊,
从震惊变成难以置信。她的嘴唇动了动,最后发出了一个音节。“啥?”“我是王爷。
”陆昭宁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遍,目光在他身上那件一看就价值不菲的锦袍上停留了几秒,
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个明显训练有素的侍卫,最后把目光落回到他脸上。“你是说,
那个连衣服都不会洗、做饭能把厨房烧了、被我骂了半个月都不敢还嘴的人,是王爷?
”“……是。”“那个被我从山上捡回来、差点被我卖给刘员外当幕僚的人,是王爷?
”“……是。”陆昭宁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然后她转身就走。“等等。
”沈昭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要去哪儿?”“走。走得越远越好。
我不想跟一个王爷扯上任何关系。”“你走不掉的。”陆昭宁脚步一顿,回过头来,
目光如刀:“你说什么?”沈昭宁看着她那双因为愤怒而格外明亮的眼睛,
心里有个声音在说:就是她。就是这个眼神,这种毫不畏惧的、直视他灵魂的眼神。
他见过太多人在他面前低眉顺眼,唯独她,
从始至终把他当成一个普通的、甚至有点讨人厌的男人。“陆昭宁,”他向前走了一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