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京城风华绝代而冠绝群芳者,名曰柳疏影。世人都道,她是倾城的祸水,亦是带刺的荆棘。
那一副颠倒众生的皮囊下,藏的却是个恣意妄为,百无禁忌的泼辣灵魂,
故得了个名动京城的诨名,画皮妖。美人皮下,活色生香地住着个妖精。眼波流转,
朱砂点唇,一身媚骨天成。慕沉舟是御前最尊崇的丹青圣手,一身素袍,不染尘埃,
执笔如清冷佛子执戒律。无人知晓,他们这冰火两极,会在深夜画室抵死缠绵,
在宫宴偏殿疯狂痴缠,在他那俯瞰皇城的露台画阁。柳疏影一次又一次地,
被慕沉舟掐着腰按在未干的画纸上,撞碎一地笔墨。第99次在她东院的深闺云翻雨覆后,
屏风背面浴桶氤氲。向来习惯用药浴掩人耳目的柳疏影,
望着手中浸泡过后浮现的密信愣怔出了神。【剔骨先生每月一计,价值千金。本王很好奇,
先生这般算无遗策,为何甘愿蛰伏于京城?】原来柳疏影是个双面娇娃,
乃南境世子麾下最神秘,计策最毒辣,要价最高的幕僚,“剔骨先生”。半年前,
南境世子萧煜野面对堂兄弟们的步步紧逼,内忧外患,对一众幕僚的计策皆不满意,
烦躁地挥退众人。心腹近卫呈上密信,“世子,剔骨先生的密信到了。”萧煜野精神一振,
柳疏影在信中直指核心,也附上各方势力分析和应对策略。【世子之疾,不在其身,
而在其位。非药石能医,乃权欲噬心。何不示敌以弱,扮作病入膏肓?静观群狼相争,
待其癫狂,方可让其两败,一举除之,届时剔骨疗毒,一劳永逸。】萧煜野拍案叫绝,
对近卫感慨,“好一个剔骨先生!果然计策狠辣,字字千金。传令,依计行事!并回信先生,
他所要的京城情报,本王已加派人手。”结束回忆,柳疏影指尖稍一用力,
只听得极轻的“嘶啦”一声,信笺裂开,再反复撕扯几下,便化作数片碎雪。玉腕轻抬,
碎纸片尽数落入浴桶旁的青铜香炉,顷刻间便将所有字句吞没。哗啦。被热气熏得肌骨酥软,
她的眼波比水更润。柳疏影慵懒挽起湿发,眼角眉梢还挂着氤氲的水汽和媚意。
柳疏影望了一眼桌旁的画匣,不自觉抿了抿嘴,提笔蘸墨回了密信。【京城有未竟之事。
待事了,自会为世子扫平障碍。】柳疏影起身出了门。装修得极为华丽的西院,
赵氏正斜倚在窗边的软榻上,惬意地闻着昂贵的突厥玫瑰香气,
奈何压不住从柳疏影院里飘来的药味。她柳眉微蹙,嫌恶地用锦帕掩了掩鼻,
对身旁的心腹李嬷嬷抱怨,“瞧瞧,定是那位‘娇贵人’又开始了。三日一小泡,
五日一大浴,那药味儿呛得满园子的花都打蔫儿。不知道的,还当我们柳府开了药铺呢。
”李嬷嬷连忙附和,“可不是嘛夫人,那些药材金贵得很,流水似的银子花出去,
就为泡个澡,真是……”“罢了,”赵氏叹口气,语气却带着明褒暗贬的酸意,
“谁让人家是嫡出的千金呢?身子骨精贵。我若说多了倒显得小家子气。只是老爷近日操劳,
夜里总睡不安稳,闻了这药气,只怕更歇不好了。唉,我这心里头,真是又心疼老爷,
又替那短命的姐姐忧心人家这身子。”正说着,廊下传来脚步声。赵姨娘见是柳疏影,
忙却起身尴尬地陪笑,“影姐儿泡完了?瞧着气色好了不少。只是下次若需用什么稀缺药材,
尽管让下人来跟我说,何必总劳烦你亲自张罗,倒显得我这做母亲的不周到了。
”柳疏影脚步一顿,回眸冷笑,“赵姨娘有心了。我用的不过是些寻常药材,
比不得姨娘每日熏的突厥玫瑰金贵。至于我父亲是否安睡,
想必更与姨娘夜间的‘体贴关怀’有关,与我这药香何干?
”她每次闻到勾起赵氏的突厥玫瑰香气,就会勾起母亲被逼死的那段痛苦回忆。
赵氏脸上的笑瞬间僵住。李嬷嬷看着主子郁郁不快的脸,
显然还在为柳疏影一声“赵姨娘”堵得心口发闷。瞧着柳疏影走远了,压低声音,
语气里满是心疼和不忿说道,“夫人,老奴真是替您委屈!您瞧瞧那位如今是越发猖狂了!
‘姨娘’?她喊得那叫一个九曲十八弯,生怕满屋子的人听不见似的!
她这就是成心当着下人的面作践您,打您的脸,好显得她才是这府里金尊玉贵的嫡出**!
她娘都死了多少年了,如今掌着家,陪着老爷的是夫人!她算个什么东西!”柳疏影左耳进,
右耳出,径直去了小佛堂。屏退了青黛,她独自跪在蒲团上。佛龛上供奉着观音像,
而其下方最正中位置,赫然摆放着她生母,柳府原配夫人杨氏的灵牌。
柳疏影点燃三炷清香插入炉中,模糊了她的眉眼。“母亲,”她对着母亲牌位低语,
“您再忍忍,柳家的好日子就要到头了。”“哗啦啦……”红果一个不慎,
把装着药浴的水打翻在地,泼了一地。“作死的小蹄子!毛手毛脚!”赵氏正好路过,
被溅起的药汤污了裙角,顿时火冒三丈,“这是西院那个‘麻烦精’泡澡的药汤?
”她声音尖利地发泄,“一天到晚就知道泡药浴!府里的银子是大风刮来的不成?
泡了这么些年,也没见她泡出朵花来,倒是这身骄纵脾气,比药味儿还冲人!
真是个天生的扫把星,尽会给家里添晦气!”“姨娘口中的‘麻烦精’,是在说谁呢?
”一道隐忍克制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柳疏影显然听到了方才的话,脸上面无表情,
眼神却冷得骇人。赵氏没料到被她听个正着,脸上红白交错,却强自镇定,“我当是谁。
影姐儿啊,不是我说你,你这药浴动静也太大了些,丫鬟们伺候得小心翼翼,还是难免出错。
知道的说是你养身子,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故意折腾下人,摆嫡女的款儿呢。
”2柳疏影走近几步,目光扫过赵姨娘污损的裙角,忽地微微一笑,“我摆不摆款儿,
都是柳家嫡女的本分。倒是赵姨娘,父亲的正院可是往那走,少顺路来我这东院搜刮宝贝了!
”说完,她不再看赵姨娘铁青的脸色,砰地关门进了闺房。三月前。
柳府原本一派祥和的厅堂,被一声瓷器的脆响打破!“好一个不知尊卑的东西!
谁给你的胆子,敢戴这‘赤金凤头钗’?”柳疏影柳眉倒竖,把茶盏掼在地上,
一双明眸灼灼逼人,直直钉在继母赵氏的发间。眼瞅着,她随时会冲上去扯赵氏的头皮。
那是一支正室夫人才能佩戴的金钗,正耀武扬威地闪烁着刺眼的光芒。
门口的红果吓得浑身一颤,脸色煞白地和青黛嘀咕,“上次夫人用了正红色的布头,
咱**就已经闹过一回了……”“逆女!你又发的什么疯!
”父亲柳正德立即把泫然欲泣的赵氏护在身后,指着柳疏影的鼻子破口大骂,
“如此泼辣行径,还有没有点大家闺秀的样子!没大没小,成何体统!”柳疏影却面无惧色,
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笑意,“父亲何必动怒?女儿只是提醒赵姨娘谨守本分。若我母亲尚在,
赵姨娘虽为平妻,不必如寻常妾室般端茶递水,但每日晨昏,亦需至母亲跟前行问安礼,
这是规矩。怎么,母亲不在了,这规矩便也跟着死了么?”柳正德被噎得无言以对。
柳疏影咄咄逼人,“我母亲才是父亲明媒正娶的正室,才有资格佩戴赤金凤钗。
她不过是一个姨娘,也敢用凤鸟纹样?是欺我柳家无人,还是想诅咒父亲您僭越朝纲?
”倚在柳父怀中的赵氏闻言,心虚地辩解,“这,这不过只是普通的雀鸟,并非凤凰。
”柳疏影冷笑反驳,“是凤是雀,你心知肚明。族中长辈和京中命妇的眼睛也是雪亮的!
”赵氏的眼泪如断线珍珠般落下,声音哀婉凄楚,“影姐儿,我知道你一直不喜我。
是不是非要我死了,这个家才能得安宁?”她端的是一副受尽委屈,我见犹怜的模样。“死?
”柳疏影冷哼一声,目光如炬,“赵姨娘想多了。您便是死了,也绝无可能同父亲合葬。
您的牌位能否进柳氏祠堂,还得看族中是否开恩,即便进了,也绝无资格和我母亲并列享祭。
毕竟,我才是柳家名正言顺的嫡长女。将来在这府中,谁的名字能刻在碑上,享后世香火,
我的话,还是有些分量的!”这番诛心之言,让赵氏气得浑身发抖,脸上血色尽褪,
指着柳疏影“你”了半晌,最终眼白一翻,直挺挺地晕厥过去,厅内顿时乱作一团。
柳父急得直掐人中,赵氏终于悠悠转醒。柳疏影眼皮未抬,“赵姨娘,
近日这府中采买的开销,有些不清不楚。我母亲在世时,可从无这等糊涂账。
”赵姨娘脸色又一白,强笑道,“影姐儿,你这是什么话……”柳疏影冷哼一声,“赵姨娘,
山鸡戴再好的钗,也变不成凤凰。”赵姨娘气得发抖,柳疏影却已翩然离去,又留下一句,
“对了,明日是我母亲忌辰,你记得准时到佛堂跪经一个时辰。香烛我会交代青黛备好,
免得您贵人事忙,再忘了这本分。”赵氏嗫嚅了一阵,推脱身体不适。“赵姨娘身子不适,
更应去佛堂祈求母亲保佑才是。还是说,您觉得我母亲的在天之灵,不愿庇佑您?
”柳正德打圆场,“影姐儿,不如算了……”柳疏影眼圈一红,“父亲,
女儿只是希望赵姨娘能全了礼数,让母亲在九泉之下得以安宁。难道这点孝心,
在父亲眼里也是错吗?”赵氏弱弱地回了一句,“影姐儿这是要逼死我吗?
”柳疏影不肯退让,“赵姨娘言重了。不过是尽炷香的本分,何来逼死一说?还是说,
在您心里,给先夫人跪经,是比死还难受的事?”柳正德见赵氏只能嗫嚅着应下,
无奈地叹了口大气。柳疏影带着一身冷意离去,
厅内是面色铁青的柳父和倚在他怀中低声啜泣的赵氏。赵姨娘泪光点点,“老爷,
您看看影姐儿。妾身不过戴了支旧钗,她便如此不容我,
这日后……”柳正德疲惫地揉了揉眉心,轻拍着她的背安抚,“好了,
夫人莫要与她一个孩子计较。她自小没了生母,性子是左了些,你多担待。
”赵氏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顺势把话题引开,“老爷说的是,妾身怎会真与她计较。
只是妾身是担忧她啊。眼瞅着疏影已及笄,她的婚事可曾有眉目了?”提到婚事,
柳正德眉头锁得更紧。他最近的资金流转已捉襟见肘,商铺的亏空,上头官场的打点,
处处都需要银子,正为此事焦头烂额。“正在物色,只是高门嫁女,总要寻个妥帖的,
岂是易事。”妥帖的?赵氏心中冷笑,面上却愈发温婉,又亲手为柳父斟了杯热茶,柔声道,
“老爷顾虑的是。咱们柳家的嫡**,门第、人品自然都要顶尖的。不过妾身听闻,
江南那位皇商李家家主,虽是续弦,但彩礼之丰厚,据说能抵半城赋税。若是这般人家,
不仅疏影过去享不尽富贵,对老爷的仕途,亦是极大的助益啊。”柳父端茶的手微微一顿。
他岂会听不出赵氏的弦外之音?那李家是豪富,但终究是商贾,且年过四十有五,
让嫡女下嫁,面子上着实不好看。可他也确实太需要一笔巨款来填补窟窿,维持体面了。
他沉吟不语,内心的天平在利益和父女之情间摇摆。赵姨娘窥见他神色松动,心中计量已定,
更是体贴地为他按揉太阳穴。柳疏影,你且嚣张。待来日一顶花轿将你抬入商贾老朽之门,
我看你这嫡女的傲骨,还值几两金银!届时,这柳府内宅,真真是我说了算。
3柳疏影回到闺房,轻声吩咐,“点一炉沉香吧。”“是,**。”红果应声后取来铜炉,
用银箸拨开香灰,埋入一小片珍贵的沉香木。很快,一缕极细的青烟自炉中袅袅升起,
初时缥缈不定,渐渐汇成笔直的烟线。沉静,悠远,涤荡了她心头的浮躁。
柳疏影挥手屏退了红果和青黛,独自走到窗边的贵妃榻上斜倚下来。她卸下了钗环,
任由一头乌瀑般的长发披散在肩头,衬得身影愈发单薄清冷。这才展开萧煜野的密信来看。
原是南境世子的大堂兄萧炽在演武场大败世子亲卫,并借其母赫连氏之口,
在家宴上嘲讽世子“只知玩弄权术,不通武备,如何守护南境?”她微微阖上眼,思绪,
便在这香雾中逐渐清明。柳疏影化身剔骨先生献计,让世子主动向他父王南境王萧远**,
去剿灭那股困扰边境但实力不强的流寇,又随附上了计谋。到了下月,世子回了信,
他按剔骨先生此计果然成功,兵不血刃招降了匪首,赢得了父王和官员们的赞赏。这一计,
着实凸显他这个世子的仁德智取,对比出萧炽的穷兵黩武来,很是痛快!
只是近日自己落了病,二堂兄萧烬又趁机大肆散布谣言,称他病重乃因德行有亏,是遭天谴。
还刚查出萧烬勾结王府太医,在药方中做手脚,让他病情反复,身子不爽,
有些疲于同时应对萧炽的阳谋和萧烬的阴谋。柳疏影思忖片刻,回了信。
剔骨先生让世子萧煜野将计就计,服用药性相冲的“毒药”后“呕血昏迷”,引蛇出洞,
又附上计谋后续如何当众揭穿二堂兄和太医的阴谋。没成想,过了些时日,
赵氏在柳正德耳边吹风,“老爷,妾身听闻,南境王府的世子爷病重垂危,王府正暗中张罗,
要寻一门贵女冲喜呢!”柳正德皱了皱眉,“冲喜?这等事,沾上了岂非晦气?”赵氏劝道,
“老爷此言差矣!那南境王府是何等门第?若不是世子爷病着,这等泼天的富贵,
我们柳家便是踮起脚也够不着啊。如今正是难得的大好机会,若把影姐儿嫁过去,
您便是南境世子的岳丈。万一冲喜成功,老爷可是王府的恩人。即便,那世子真是福薄,
影姐儿也是王府正儿八经的世子妃,守着偌大家业,还能不帮衬娘家?更何况,
那冲喜的彩礼,听说可是万千两黄金,眼下家里的境况……”权势,财富,
还有迫在眉睫的现金流危机,让柳正德心中的天平倾斜。是啊,嫡女出嫁,
能换来家族的喘息和攀附权贵的机会,简直是笔再划算不过的买卖。然而,
柳正德和赵氏浑然不知,这“冲喜”的消息,本就是柳疏影献计给萧煜野的。
只是柳疏影千算万算,没算到赵姨娘会生出把她推出去的心思。
当柳父向柳疏影介绍这门“好亲事”时,她拒绝得很是果断。“我不嫁。”“由不得你胡闹!
那可是世子妃之位!”“别说世子妃,就是天王老子,我也不嫁!”“这门亲事,
您还是死了这条心吧!”正当厅内乱作一团,柳父欲动用家法时,管家进来通报打断了,
“老爷,慕先生求见!”柳疏影眼中一亮,泼皮的性子也收敛了。只是她没想到,
萧煜野竟探听出她柳疏影,便是神秘的幕僚剔骨先生。她为世子算尽乾坤,
却没想到世子会求婚于她的另一重身份,妖媚无双的画皮妖。【先生大才,
若甘做画皮妖困于京中雀笼,实乃明珠蒙尘。今南境棋局已至中盘,非剔骨之锋,不能定鼎。
冲喜不过虚名,本王欲以王妃之位,聘先生为肱骨,共执棋奁。南境江山万里,愿与君共绘。
望剔骨先生,勿复迟疑。】柳疏影不由得失笑,提笔拒绝。【笼中亦可磨牙吮血。
待我利爪已成,自当为殿下扫清寰宇。】她没想到,不过一月时间,自己竟改变了主意。
柳疏影穿衣起身出了客厅,朝父亲柳正德微鞠。“我答应嫁去南境,
给那个快咽气的世子冲喜,前提是,你得答应我的条件。”父亲面上压不住的狂喜,“好!
你肯嫁,条件尽管提!”“待天明书房细谈罢。”她声音疲惫,带着天然娇懒,
天生含情的桃花眼底是寒光乍现。兴许是因为方才在闺房内,
她瞧见慕沉舟随手搁置的画匣上面站了只信鸽。然后她鬼使神差地摊开信笺看了。
“沉舟师兄,古寺雷雨骇人,烛火明灭间写此书,只恐余生再见不到你。”那会,
柳疏影呼吸一窒。闺房的屏风拉开,慕沉舟走了出来,素袍微敞,
清冷疏离中带着情事后的慵懒诱惑。“宫中有召,先走。”他捡起外袍,
一丝不苟地穿戴整齐,语气一贯的冷淡,就像刚才的抵死缠绵只是她的幻觉。
柳疏影眯了眯水光潋滟眸,“是宫中有召,还是,去赴你那小师妹的约?
”慕沉舟画匣落盖声轻响,对她呛人的语气态度面露不悦,“嗯?”“无事。”她褪下衣物,
浸入药浴的木桶,水波荡漾,望着他媚眼如丝,“慕师兄,慢走不送。
”慕沉舟当她收起了小性子,剑眉微挑,语气转而宠溺,“阿影乖乖的,安分些,别生事。
”门合上刹那,柳疏影脸上媚笑尽褪,利落穿上衣裙。她唤了马车,悄然跟上车驾。
夜色阑珊,前面马车停在京郊古寺前。柳疏影叮嘱马夫靠后隐蔽些,自己则隐在车帘后,
死死盯着。夜雨声烦,柳疏影远远瞧见同父异母的胞妹柳云渺,一身素白纱裙自寺门奔出。
那双异瞳,湛蓝如星辰大海,摄人心魄。慕沉舟疾步上前,解下外袍裹住她,
亲密地搀扶香肩并行,
“夜雨冰寒,怎么不披件蓑衣就敢出来?”他动作熟稔,像是习惯了这般亲近的距离。
柳疏影攥着车帘的手指,用力到骨节发白。看着慕沉舟小心翼翼抱柳云渺进马车的背影,
她忽地想起自己和他的初见。4那时柳疏影和家里又起争执,砸碎古董花瓶的碎片溅起时,
割伤了父亲柳正德的手,便被他像甩开烫手山芋般塞给故交之子“管教”。初见慕沉舟,
他在翰林画院正执笔作画,目光冷如深潭。她岂肯安分?第一日,她“失手”打翻墨池,
污了他御赐的云锦画袍。慕沉舟轻描淡写吩咐下人,“贡品云锦,报柳父赔付银票。
”第二日,她故意焚毁他给贵妃的寿辰画稿。慕沉舟若无其事,当场挥毫重绘,笔走龙蛇,
一气呵成,惊煞一众画师。第三日,她在他茶里下了烈药,欲窥其丑态,
结果……反成了他的解药。翌日醒来浑身如车碾,她怒极嚷着要灭口,却被他按在画案上,
强迫着又温习了一回那蚀骨的滋味。“阿影,”他轻啃她的锁骨,气息灼热,“安分些。
”就是一句“阿影”,让她丢盔卸甲举白旗,一步错,步步错。只因娘亲去后,
再无人这般唤她。自此,二人关系骤变。她再闹腾生事,他便直接扛入画室。外人以为训诫,
实则将她按在满案画稿上抵死缠绵。她沉沦深陷,无法自拔。她不知,是他手段高超,
抑或她太孤寂?只晓得自己似是情根深种,竟有为他留在京城的冲动。他生辰那日,
柳疏影耗了一整日布置画阁。灯笼高挂,鲜花锦簇,红烛美酒,连定情的同心玉佩都备好。
奈何她枯等整夜,烛尽酒冷,他依然未归。直至数日后,城中流言早已甚嚣尘上,
连对应画本都热销坊间。【画圣夜赴古寺,接回柳云渺姑娘】。画本中,
慕沉舟护着素白纱裙少女上了马车,那是她从未见过的柔情呵护。传言甚嚣尘上。
“慕画圣与柳姑娘师出同门,情谊匪浅!”“若非柳姑娘回西域养病,早成眷属了。
”“啧啧,柳姑娘那双异瞳,可是稀罕人物,勾魂摄魄,叫她看一眼,骨头都酥了。
”手中的同心玉佩“哐当”一声坠地,碎成两半。柳疏影浑身冰凉,却固执地摇头,不愿信。
若他心有所属,她算什么?暖榻玩物?她把信笺绑在信鸽褪上,泪止不住地落下。
信鸽朝古寺方向飞去,她闯进他从不许旁人进入的密室。刹那间,心碎满地。密室里,
满墙皆是柳云渺画像!笑靥如花,抚心蹙眉,还有卧榻娇羞神态的画作。那双眼,勾人心神。
清冷佛子般的慕沉舟,竟能如此细腻,如此饱含情感地刻画另一个女人的种种神态!真相,
不言而喻。柳疏影突然放声大笑,在死寂密室中格外刺耳。笑着笑着,泪如滚珠砸落。
“慕沉舟啊慕沉舟,我只当你是我棋局里一步闲棋,你却当真以为我是你掌中玩物?
”理性在左耳清醒地提醒他只是自己留在京城的最优消遣,
可不受控的情愫却在右耳疯狂地叫嚣着他的名字。柳疏影红着眼,砸了整个画阁。
翌日慕沉舟归来,瞧着如狂风入境的画阁和密室,只命令仆役收拾归整,
神情间竟无太多意外,像对她任性泼皮的做派已经习以为常。仆役把她备好的同心玉佩,
当垃圾一并扫走,他便无从得知她原来竟想与他执手到白首。更不知,碎掉的玉佩被丢弃时,
她的心也碎了。“**,去往何处?”车夫问。“回柳府。”柳疏影睁眼,声音冷得瘆人,
往日嚣张的嫡女变得恹恹的。柳府正堂,父亲柳正德急迎,“影姐儿,
昨夜你说愿嫁往南境世子为妻,可是当真?”一旁的继母赵氏,一双湛蓝异瞳也殷切望来。
“自然是真。”柳疏影冷冷回应,“但是,得先答应我的条件。”“有何条件?快快请讲!
”“我要……”她本想提醒父亲去书房,闻着继母身上**的香气,索性直接摊牌,
“族谱除我名,迁回母族杨氏。”一时间,气氛骤冷。柳正德脸色铁青,“大逆不道!
影姐儿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胡话?!”柳疏影冷哼一声,态度决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