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从那天起,妈妈彻底疯了。
她寸步不离地守在我的遗体旁边,谁靠近就跟谁拼命。
护士拿着白布想给我盖上。
妈妈一把抓起枕头砸过去,声音尖得吓人:
"不准盖!他还活着!你们想闷死他吗!"
护士被砸得往后退了两步,无奈地看向医生。
医生叹了口气,摆摆手,带着护士退出了病房。
门关上的一刹那,妈妈转过身,脸上的凶狠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我从没见过的温柔。
她端来一盆温水,拿了一条干净的毛巾,坐在床边,轻轻拉起我的手。
"远远乖,妈给你擦干净......擦干净就醒了。"
她低着头,一点一点地擦着我的手指。一根一根,仔仔细细,连指甲缝都不放过。
动作轻得不像话,像是怕一用力,我就会碎掉。
擦完手,她又擦脸。
她一边擦,一边嘴里念叨着:
"小时候你最爱干净了,放学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洗手......妈那时候还老骂你洗太久浪费水......"
她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在哄一个熟睡的孩子。
可我记得,那一次我洗那么久,是因为姐姐打翻了墨水。
妈妈却以为是我做的。
她罚我用手去擦。
我的手上全是黑色,怎么也洗不干净。
那天我把手指搓破了,妈妈看见后只说了一句:
"装什么可怜。"
她大概已经忘了。
擦完身子,她放下毛巾,从床下拿出一个鞋盒,里面是一双崭新的白色球鞋。
我的眼睛一下子酸了。
那双鞋,是我在商场橱窗里一眼就看中的,可我没钱买。
只好天天跟在她身后念叨,求了她整整半个月,她才勉强点了头。
球鞋买回来那天,我高兴得一夜没睡,把它擦得干干净净,放进鞋盒最底层。
一次都没舍得穿。
妈妈捧着那双球鞋,眼泪一滴一滴砸在雪白的鞋面上。
"远远,你最喜欢这双鞋了......妈给你穿上......穿上它,你就是最精神的小男子汉......"
她小心翼翼地把鞋套在我的脚上,一下一下系好鞋带,又把鞋面擦了又擦。
然后坐在床边,一遍一遍梳理我额前的碎发。
姐姐站在门口,眼睛红得不像话。
她哑着嗓子开口:
"妈,弟弟已经走了......让他安安静静走吧,别再折磨他了。"
妈妈猛地回头,眼神凶狠得像是要吃人。
"都是你!要不是你天天抱着可乐喝,你弟弟会死吗!你还有脸提他!"
姐姐脸色一白,嘴唇抖了抖,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爸爸站在门口,看着妈妈自欺欺人,眼底却没有一丝心疼。
他声音冰冷:
"你不是难过。是不敢面对你杀了他的事实。"
妈妈浑身一颤,死死攥着我的手,指甲陷进我的手背里。
可我已经感觉不到疼了。
妈妈发疯一样把所有人都赶了出去,反锁了房门。
不吃不喝,不睡不休,就这么守着我,一会儿笑,一会儿哭,絮絮叨叨的跟我讲小时候的事。
"远远啊,你小时候最黏妈了......放学就往我怀里扑,妈走到哪儿你跟到哪儿......"
"有一回妈加班到很晚,你就坐在家门口的台阶上等,等了三个小时,蚊子咬了你一腿的包......妈心疼坏了,你还笑着说没事......"
"妈以后不骂你了......不罚你了......你醒过来好不好......"
那些温柔的话,我活着的时候,一句都没听过。
我考试考了第一名,兴冲冲跑回家告诉她,她连头都不抬,只说了一句"别骄傲"。
我生病发烧,她把我丢在家里自己去上班,连口水都没给我倒。
可现在,她对着我一具冰冷的尸体,说尽了这辈子最温柔的话。
深夜,妈妈也撑不住了,趴在床边,意识一点一点沉下去。
即使睡着了,她的手还死死攥着我的衣角,怎么都不肯松开。
我飘在天花板上,低头看着这一切,只觉得讽刺。
她守着一具尸体哭天抢地,却对一个活着的儿子视而不见。
这世上还有比这更荒唐的事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