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等了十分钟。
一个男人推门进来。
他很高,很瘦,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背着一个沉重的双肩包。
黑框眼镜,头发有点乱。
他看起来,像是那种三天没出过实验室的“技术宅”。
他扫视了一圈,目光锁定了我。
他走过来,拉开椅子,坐下。
“秦**?”他开口,声音干净,但没什么起伏。
“是。陆慎?”
“是我。”他点点头。
他从双肩包里,拿出了一个笔记本电脑。
“面试时间有限。我们直接开始?”
“等等。”我拦住他,“你不先吃点东西?”
他看了看菜单:“一份飘香拌面,一个茶叶蛋。”
他对老板喊完,又转向我。
“OK,继续。”
我有点想笑。
这个人,确实很“老实”。
“陆先生。你看了我的招聘要求。你觉得,你为什么能胜任?”
他推了推眼镜。
“我看了你的要求。‘必须说真话’。”
“是的。”
“这个要求,本身就存在逻辑悖论。”他开口了。
“哦?”
“‘真话’的定义是模糊的。是基于事实的客观陈述,还是基于个人情感的主观表达?”
他顿了顿,继续说:“比如,我说‘你今天气色很差’,这是我的主观表达。但事实可能是,你的口红色号不适合你,导致显黑。客观陈述应该是:‘你的口红色号,与你的肤色冷暖调不匹配,造成了视觉上的疲惫感。’”
我愣住了。
我没想到,面试一个“老实人”,还需要先上一节逻辑课。
“所以……”我问,“你会选择哪一种?”
“我会选择客观陈述。”他说,“主观表达,容易夹带情绪攻击。客观陈述,只提供事实,更高效。”
拌面上来了。
他拿起筷子,开始拌面。
“秦**,你为什么要招这样一个‘顾问’?”他一边拌面,一边问。
“因为……”我看着他,“我厌倦了谎言。我身边的人,都在演戏。我想找个,敢在我面前,说真话的人。”
他拌面的动作停了。
“你身边的人,对你说谎。”他说。
“是的。”
“你认为,这是他们的问题?”
“难道不是吗?”
“不完全是。”
他夹起一筷子面,吸溜了进去。
“根据社会博弈论。‘谎言’之所以能大行其道,是因为‘听谎言’的人,提供了‘收益’。”
他咽下去,继续说:“比如,你的朋友夸你‘今天真美’,你给了她一个微笑。这就是‘正收益’。如果她说‘你这件衣服真丑’,你可能会疏远她。这就是‘负收益’。”
“久而久之,你身边,就只剩下了提供‘正收益’的‘谎言’。”
“所以,你不是厌倦了谎言。”
他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清澈得可怕。
“你是厌倦了那个,只能靠‘谎言’来维持体面的,你自己。”
我的心脏,像被重锤击中。
我二十多年的人生。
我所有的骄傲,所有的伪装。
被这个第一次见面的、吃着拌面的男人,一句话,全部戳穿。
我握紧了拳头。
如果换做以前,我会当场让他“滚”。
但现在。
我深吸一口气,笑了。
“陆先生。”
“你被录用了。”
他显然也愣了一下,没想到我这么快就做了决定。
“我的薪资要求……”
“我没钱。”我摊牌了,“我现在,很穷。”
“没钱?”他皱眉,“你的招聘帖子上……”
“画饼。”我说,“我现在,净身出户。但我需要一个‘军师’,帮我拿回属于我的一切。等我拿回来了,我十倍付你薪水。”
他看着我。
那双眼睛,像是在扫描我的代码。
“净身出户?”他问,“是你的……‘原爆点’?”
“什么?”
“《英雄的旅程》模型。”他说,“主角必须经历一场‘原爆点’,失去一切,才能开启新的‘旅程’。”
我哭笑不得。
“你当我是写小说吗?”
“不。”他摇头,表情很严肃,“我是程序员。我相信模型。”
“你为什么要帮我?你就不怕我是在骗你?”
“你没有骗我。”他说,“你的微表情,和你的心率(虽然我看不见,但我能猜),在你提到‘净身出...户’时,有明显的波动。这符合‘创伤后应激’的特征。”
“而且,”他指了指我的手,“你的指甲,断了一根。但你不在乎。这不符合一个‘画饼’的骗子,应该有的精致。”
我低头,看了看我的指甲。
那是在订婚宴上,我抓顾亦铭时,崩断的。
“好。”我点点头,“陆慎。欢迎入职。”
“最后一个问题。”他说。
“什么?”
“你的‘敌人’,是谁?我要评估这个‘项目’的风险等级。”
“京圈,顾家,还有……秦家。”
我报出了这两个在京城,足以让任何人颤抖的姓氏。
他吃完了最后一口面。
拿起纸巾,擦了擦嘴。
“风险等级:高。”
“那你还接吗?”
他合上笔记本电脑,放回背包。
“接。”
“为什么?”
“因为你刚才,在我戳穿你的时候,”他站起身,“你没有愤怒。”
“你笑了。”
“这说明,你这个‘样本’,有‘自救’的倾向。这个‘项目’,有成功的可能性。”
“而且……”
“什么?”
“你点的这份‘扁肉馄饨’,味道很好。”他指了指我的碗,“说明你的品味,还不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