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熬着。
冬芸的病硬生生挺了过来,只是整个人瘦得脱了相。
千秋节大宴的日子,终于到了。
这是我做皇后的第三个千秋节。
前两年,皇帝都以国库空虚、提倡节俭为由,办得极其简陋。
今年,却突然下旨要大办。
不仅邀请了文武百官,还特意恩准各家命妇进宫朝贺。
一大早,尚衣局就送来了新缝制的凤袍。
我看着托盘里那件华丽的衣裳,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料子是极好的云锦,绣工也精湛。
可唯独,这件本该是夹棉的冬袍,却薄得像一层纸。
尚衣局的女官跪在地上,战战兢兢。
“娘娘恕罪。”
“内务府说,库房里的丝绵都给延禧宫做冬衣了。”
“实在匀不出多余的来做凤袍的内衬,只能先用单层的料子顶一顶。”
冬芸气得又要上前理论,被我拦住了。
我摸了摸那层薄薄的云锦,自嘲地笑了笑。
“知道了,退下吧。”
等人都走后,我拿出剪刀,把去年那件旧凤袍的内衬剪开。
把里面那些已经发硬、结块的旧棉花,一点一点掏出来。
冬芸在一旁看得直抹眼泪。
“娘娘,您这是做什么啊......”
“您是国母,怎么能穿絮了旧棉花的衣服?”
我拿着针线,细细地把旧棉花缝进新凤袍的夹层里。
“国母?”
“国母也是肉体凡胎,国母也会冷。”
“今晚大宴,要在太和殿外吹两个时辰的冷风,不絮点棉花,我怎么熬得住?”
我把缝好的凤袍穿在身上。
旧棉花不平整,穿在身上有些臃肿。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把背挺直,将那些褶皱撑开。
只要我站得端端正正,就没人能看出我袍子底下的寒酸。
戌时,太和殿外灯火通明。
文武百官按品级列坐在两侧。
我端坐在皇帝身边,面上带着得体的微笑,接受众人的朝贺。
皇帝萧怀晏今天心情极好。
他穿着明黄色的龙袍,时不时偏头与我说话,在外人面前做足了帝后情深的戏码。
“皇后今日这身装扮,很是端庄。”
我看着他虚伪的笑脸,心里一阵反胃,面上却恭顺。
“臣妾多谢皇上恩典。”
酒过三巡,气氛越发热烈。
底下的命妇们开始窃窃私语。
“哎,你们看,怎么没见柳贵妃?”
“听说柳将军在南疆又打了胜仗,皇上今日特意大赏了延禧宫,怎么贵妃娘娘连面都不露?”
“谁知道呢,仗着父兄的军功,连皇后的千秋宴都不放在眼里,真是跋扈。”
这些议论声不大不小,正好能传进我和皇帝的耳朵里。
皇帝皱了皱眉,似乎有些不悦,但很快又掩饰了过去。
我心里冷笑。
他自然不会让柳映疏来。
柳映疏若是来了,这出“贵妃恃宠而骄、欺压中宫”的戏码,他还怎么继续唱给文武百官看?
“时辰差不多了,皇后,你作为六宫之主,去给各位大人敬杯酒吧。”
皇帝端起酒盏,轻飘飘地下了口谕。
我站起身,膝盖一阵酸软。
为了省下那口吃的给冬芸,我已经整整三天只喝了点米汤了。
加上身上这件沉重又不保暖的凤袍,我每走一步,都觉得像踩在棉花上。
福海端着托盘跟在我身后,盘子里放着一杯杯斟满的酒。
我走到父亲谢阁老那一桌。
父亲已经苍老了许多,看着我的眼神里满是担忧和心疼。
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端起酒杯,恭恭敬敬地饮下。
我又走向武将那一桌。
柳将军坐在首位,脸色铁青,连个正眼都没给我。
我举起酒杯:“柳将军,南疆大捷,本宫敬你一杯。”
柳将军哼了一声,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动作粗鲁至极。
“老臣谢皇后娘娘赐酒。”
我转身,准备走向下一桌。
就在我转身的那一瞬间,一阵刺骨的寒风裹挟着冰雪,猛地扑在我的脸上。
我本就发虚的身体,再也支撑不住这沉重的凤袍。
眼前猛地一黑。
耳边传来一阵惊呼。
“皇后娘娘!”
我听见酒杯碎裂的声音,然后重重地摔在了冰冷的青石板上。
不知过了多久,我感觉有人在用力掐我的人中。
我缓缓睁开眼,视线还是有些模糊。
耳边是冬芸压抑不住的哭声。
“娘娘......娘娘您醒醒啊......”
“娘娘三天只喝了两碗米汤,奴婢实在拦不住啊......”
冬芸哭得撕心裂肺,引得周围的大臣和命妇们一阵骚动。
皇帝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怒意和不解。
“什么米汤?堂堂中宫,怎么会只喝米汤?”
我挣扎着想坐起来,刚要让冬芸闭嘴,别在这个时候丢了谢家的脸。
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比冬芸更大的哭号声。
“装什么啊!”
“我们娘娘才真的断粮好几日了啊!”
所有人都愣住了,大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我撑着身子,顺着声音看过去。
太和殿的汉白玉柱子旁,一个穿着单薄素衣的女子被人扶着。
那是柳贵妃,柳映疏。
这是我这三年来,第一次这么清楚地看到她。
她哪里还有半分当年武将嫡女的英姿飒爽?
整个人瘦得像一副骨架,锁骨突出得仿佛能盛水。
脸上颧骨高耸,眼窝深陷,毫无血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