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意料之中的冰冷空旷。周远还没回来,或许还在安抚他那位“就那个脾气”的母亲。偌大的别墅,只有走廊的夜灯开着,投下长长的、孤独的影子。
林薇没有开大灯。她径直走向别墅底层那间常年闲置、堆放杂物的客房。这里背阴,潮湿,以前是保姆间,后来家里佣人都是每天上工,这里便彻底荒废,只有一些老旧家具蒙着白布,像个被遗忘的角落。
但这里安静,独立,有一扇小小的、朝北的窗。
她花了半个晚上,清理出一小块空间,搬来一张旧书桌,一把椅子。又从车库的工具间里,找出尘封的灯具、钳子、剪刀、打磨用的砂纸。然后,她打开那个蓝布包裹,将她的竹篮,端正地放在桌子中央。
接着,她拖出一个大行李箱,里面是她这几年陆陆续续积攒的、最好的那一批竹料。有从外婆的老屋后山亲自砍来、阴干了三年的老黄竹,有托人从南方寻来的、柔韧度极佳的慈竹,甚至还有几根罕见的紫竹和湘妃竹,是她省下不少零用钱淘换来的,一直没舍得用。
灯光是冷白色,不够温暖,但足够明亮清晰。她坐下,抽出一根老黄竹剖成的竹篾,宽窄均匀,厚薄不足一毫米,在灯下泛着温润如玉的淡金色光泽。指尖抚过,略带毛糙,需要进一步打磨。她拿起砂纸,从粗到细,一遍,又一遍。竹篾的毛刺被驯服,表面变得光滑如丝,散发出竹子特有的、清冽的香气。
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只剩下砂纸摩擦竹篾的沙沙声,规律,绵长,像春蚕食叶,又像细雨润物。那些嘈杂的声音——李美兰的讥嘲,周远的敷衍,周婷的窃笑,宴会上虚伪的寒暄,这个家里无处不在的压抑——全都褪去了,消失了。她的心跳,她的呼吸,渐渐与这沙沙声融为一体。
她想起外婆。想起外婆粗糙的手指如何灵巧地翻飞,如何将坚硬的竹子,化作绕指柔。想起外婆说的“竹有节,人有格”。想起外婆哼唱的、调子悠长苍凉的山歌。
手里的竹篾,不再是竹篾,成了她与过往、与土地、与某种坚韧生命力的唯一联结。她的委屈,她的不甘,她的愤怒,她的孤独,都在这反复的摩擦中,慢慢沉淀,磨去棱角,融入这细长的篾条之中,等待被重新编织。
她不需要向谁证明。但她需要为自己,为外婆,为这门手艺,找到一个位置。一个能挺直腰杆、堂堂正正摆出来的位置。
接下来的日子,林薇的生活陷入一种近乎封闭的忙碌。她向周远简单说明,自己接了一个“重要的手工艺项目”,需要安静和不被打扰的环境。周远只当她还在闹别扭,或者找了点事做排遣郁闷,随意点点头,并不多问,反而似乎乐见她不再“惹是生非”。李美兰大概觉得那晚已经彻底将她“打压”下去,也没再来找茬,只当这个儿媳妇更透明了些。
林薇乐得清静。她向单位申请了调休和年假,将所有时间都泡在了那间小小的杂物室里。
面谈很顺利。非遗中心的专家是位头发花白、气质儒雅的老先生,姓秦,看到她的竹篮实物时,眼睛骤然亮起,拿着放大镜仔细端详了很久,尤其是那绞丝提梁和八角花纹的编织节点,手指微微发颤。
“是了……是了……这种绞丝技法,我只在早年的一份残破古籍插图里见过描述,实物早已失传……还有这花纹,这交叠锁扣的方式……”秦老先生激动得语无伦次,拉着她问了整整两个小时,关于外婆,关于家乡,关于她学艺的细节。
最后,秦老先生郑重地对她说:“林薇,不,林薇同志,你一定要参加这次大赛!这不仅是为了你个人,更是为了这项技艺!省里这次下了大力气,要和电视台合作,全程高清直播!这是让它重见天日的最好机会!你需要什么支持,中心全力配合!”
有了专家的认可和中心的背书,林薇心里更踏实,也更有压力。大赛分初选、复赛和决赛。初选提交作品视频和说明即可,复赛和决赛则是现场**,主题命题。
她决定,初选作品,就做一只“篮”。但不是简单的篮。她要结合记忆里外婆提到过、但从未完整教过的几种最复杂的纹样和立体编织法,做一只“有凤来仪”提篮。
这是第一步,她必须走得漂亮,稳当。
剖篾、打磨、染色、分丝……每一步都急不得。尤其是要将竹篾分到细如发丝,再进行染色,染出渐变的效果,用来编织凤凰的尾羽。她失败了一次又一次,染坏了不知多少篾丝,手指被锋利的竹片划破、被染料浸得发皱脱皮,是家常便饭。但每当想要放弃时,眼前就会闪过李美兰那轻蔑的眼神,闪过秦老先生激动的脸,闪过外婆浑浊却期待的目光。
她不能停。
深秋的寒意透过北窗渗进来,她只多加一件外套。夜深人静,别墅里所有人都已安睡,只有她这间杂物室的灯,常常亮到凌晨。咖啡和浓茶是常备,饿了就啃几口面包。她整个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清瘦下去,但眼睛却越来越亮,那是一种全神贯注、心无旁骛的光。
周远偶尔深夜回来,看到楼下角落里透出的灯光,会皱皱眉,但终究没进去看过一眼。他们之间,除了必要的、关于家庭开销的对话,几乎不再交流。这个家,早已名存实亡。林薇有时看着镜子里那个眼神沉静、下颌线条变得坚毅的自己,会觉得陌生,却又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
初选作品完成那天,是一个凌晨。当她将最后一片代表凤喙的、染成金色的薄薄竹片,用自制的树胶粘合在提篮适当的位置时,窗外正好透进第一缕灰蓝色的天光。
一只直径约一尺的提篮,静静立在桌面上。篮身以极细的深褐色篾丝为底,用染成青、金、红、紫的篾丝,织出一只回首梳羽的凤凰,羽翼层叠,尾羽逶迤,巧妙地顺着篮身的弧度延展,栩栩如生。最精妙的是提梁,并非简单的弧形,而是用绞丝技法盘绕成梧桐枝干的模样,一只小巧的、用镂空技法编成的小凤凰栖息其上,与篮身的凤凰遥相呼应。
晨曦微光透过北窗,落在竹篮上,那些染色的篾丝泛起柔和悦目的光泽,整只篮子仿佛活了过来,有清贵之气,又有盎然生机。
林薇退后两步,静静看着,看了很久。然后,她缓缓坐倒在旧椅子里,浑身的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但心脏却在胸腔里,沉重而有力地跳动着。
她成功了。至少,初选作品,成功了。
提交视频和资料后,便是等待。等待的日子里,她也没有闲着,开始为可能的复赛和决赛构思新的作品。秦老先生时不时会打电话来,关心进度,也透露一些内部消息:这次大赛规格很高,评委都是国内顶尖的工艺美术大师和学者,电视台的直播团队已经组建,宣传造势很快就要开始。
“小林啊,放轻松,你的实力,初选绝对没问题!”秦老先生总是这样鼓励她。
林薇知道这是安慰,大赛藏龙卧虎,她不敢有丝毫懈怠。她开始尝试更大胆的构思,更复杂的技法组合。她想起外婆说过,祖上最厉害的老师傅,能编出“三层透雕,里头有活水”的灯笼,可惜技法早就失传了。她打算试试“镂空”与“立体编”的结合。
日子在剖篾、打磨、编织、失败的循环中悄然流逝。窗外的梧桐叶子落尽,天空变得高远而萧索。周家似乎彻底遗忘了她的存在,只除了每月定时打到卡上的、数额不小的“家用”,提醒着她与这个家庭名义上的关联。
初选结果公布那天,是个阴冷的周三下午。邮件提示音响起时,林薇正在尝试将两根不足0.5毫米宽的篾丝绞合成一股更结实的“线”,手指稳如磐石。
点开邮件。
“尊敬的林薇女士:恭喜您!您的作品‘有凤来仪提篮’已通过‘薪火相传’非遗传承人选拔大赛初选,成功晋级复赛!复赛将于12月18日,在省电视台一号演播厅现场进行,主题为‘融’,请提前做好准备。详情请查看附件……”
通过了。
她看着屏幕上的字,看了很久。没有预想中的狂喜,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平静,和一丝“战役才刚刚开始”的凛然。
她关掉邮件页面,继续手中的活计。那根纤细却异常强韧的“线”,在她指尖渐渐成型。
几天后,她接到大赛组委会正式通知,需要去电视台开一次复赛选手会议,并配合拍摄一些宣传素材。她挑了件款式简单、质感不错的烟灰色毛衣,搭配黑色长裤,将长发在脑后挽成一个干净利落的发髻,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没有佩戴任何首饰,只提了一只自己编的、样式最朴素的深棕色手编文件袋。
电视台大楼气派非凡。会议室里已经坐了不少人,有白发苍苍的老匠人,也有目光沉稳的中年手艺人,像她这样年轻的,不多。她安静地找了个角落位置坐下,听着组委会讲解复赛流程、直播注意事项。
“……本次复赛和决赛,将由省卫视黄金时段全程直播,同时也在各大网络平台同步推送。这是我省非遗保护工作的一次重要展示,希望各位老师不仅能展现精湛技艺,也能展现我们手工艺人的风采……”负责讲解的编导语气激昂。
直播。黄金时段。林薇垂着眼,默默记下要点。这意味着,无数人会看到。包括周家,包括李美兰。
会议结束,选手们陆续离开。林薇正要起身,却被那位编导叫住。
“您是林薇老师吧?”编导是个三十出头的干练女性,笑容亲切,“秦教授特意跟我提过您,说您的竹编技艺非常特别。我们台里想给您做一个简短的先导访谈,用在前期宣传片里,不知道您方不方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