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略一迟疑,点了点头:“可以的。”
访谈就在一间小会议室进行,问题很常规,关于如何与竹编结缘,关于传承,关于对大赛的期待。林薇回答得简短而坦诚,提到外婆时,语气里带着自然的怀念和感激。
“那么,您家人支持您从事这门手艺吗?”女编导看似随意地问了一句。
林薇停顿了大概两秒钟。演播室的灯光很亮,打在脸上有些发热。她抬起眼,看着镜头,目光平静无波,声音清晰而平稳:“我外婆很支持。她是我手艺的启蒙老师。至于其他人……”她几不可查地弯了一下嘴角,那弧度很淡,近乎没有,“我想,等我做出更好的作品,他们自然会看到这门手艺的价值。”
访谈结束,女编导送她出来,感慨道:“林老师,您真沉得住气。我看好您,复赛加油!”
“谢谢。”林薇颔首。
走出电视台大楼,冬日午后稀薄的阳光照在身上,没有什么温度。她紧了紧外套,走向地铁站。包里,装着复赛的详细章程和“融”这个主题的思考。
她知道,真正的较量,快要开始了。而战场,不在周家那冰冷的别墅,不在那觥筹交错的餐厅,而在无数人注视的灯光下。
她要让那灯光,照亮她手里的竹,照亮这条外婆指引的、孤独却笔直的路。
复赛前的日子,林薇几乎进入了与世隔绝的状态。杂物室成了她的全部世界,灯光常明,空气里弥漫着竹材的清香、蜂蜡加热后的微甜,以及一种全神贯注的、近乎禅定的静谧。她为“融”这个主题,构思了一件名为“共生”的竹编艺术装置。不是实用的器物,而是一个意向化的作品:用极细的篾丝编织出镂空的、相互依存的树与藤,藤蔓缠绕树干,又开出细小的花,树干中空,内置暖光光源。她想表达自然万物交融共存的意味,这需要大量复杂的三维立体编织和镂空技巧,难度极大。
她沉浸在竹篾的经纬世界里,时间失去了意义。手指无数次被坚韧的竹丝勒出血痕,又被蜂蜡和创可贴覆盖。设计图改了一稿又一稿,小样做了一个又一个。失败是常态,但她眼神里的光,却越来越稳,越来越亮。那是一种知道自己走在正确道路上的笃定。
复赛前三天,她终于完成了“共生”的主体编织,只剩下最后的光源调试和固定。长时间的低头和高度专注,让她颈肩僵硬,眼睛布满血丝,但精神却处于一种奇异的亢奋状态。她小心翼翼地将作品用软布包裹好,放入定制的木箱。
手机在桌上震动,是周远。她瞥了一眼,没有接。震动停止,过了一会儿,屏幕亮起,是一条微信:“明天晚上妈生日,在锦江宴,六点,别忘了。打扮得体点。”
林薇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熄灭了屏幕。锦江宴,本城最贵的中餐厅之一,李美兰彰显身份的老地方。打扮得体点——意思是,要符合周家儿媳的身份,不能丢周家的脸。
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讽刺的笑意。然后,她拿起刻刀,继续打磨一根需要修形的藤蔓梢头。
第二天傍晚,林薇还是出现在了锦江宴的包厢门口。她穿了一件剪裁优良的黑色羊绒连衣裙,款式简洁,除了耳上一对小小的珍珠耳钉,没有多余饰物。头发松松挽起,露出清晰的下颌线。她手里提着一个纸袋,里面是她为李美兰准备的生日礼物——一只小巧的竹编首饰盒,用的是最基础的六角孔编法,光滑平整,是她前几天顺手做的。不贵重,不显眼,但挑不出错。
包厢里已是热闹非凡。周家的近亲,李美兰圈子里的几位阔太,济济一堂。李美兰穿着暗红色的绣金旗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正被众人簇拥着,笑声矜持而响亮。周远站在她身边,西装笔挺,面带微笑,一副母慈子孝、其乐融融的景象。
林薇的出现,让热闹的气氛凝滞了一瞬。许多道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打量、好奇,以及不易察觉的轻慢。周远看到她,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似乎对她素淡的衣着不甚满意,但还是走了过来,低声道:“来了?礼物给我吧,我拿给妈。”
林薇将纸袋递给他。周远接过,转身走向李美兰,脸上重新堆起笑容:“妈,林薇给您选的生日礼物。”
李美兰接过纸袋,随手打开,拿出那只竹编首饰盒,瞥了一眼,连仔细看都没有,便随手递给了身后的保姆,脸上笑容未变,语气却带着惯常的、高高在上的随意:“嗯,放一边吧。你有心了。”仿佛那不是一份生日礼物,而是一件无关紧要的、需要尽快处理掉的杂物。
周围有人发出低低的笑声,很快又掩去。
林薇站在原地,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和三年前她第一次以周远女朋友身份参加周家聚会时,何其相似。那时她送的是一幅亲手绣的苏绣小屏风,被李美兰评价为“匠气太重,不如直接买爱马仕的丝巾有品位”。
三年过去,什么都没变。或许变了,是她的心。
她走到留给自己的、最靠门边的座位坐下,安静地吃饭,偶尔在话题涉及她时,简短应答。她像一个局外人,观察着这场精致而虚伪的盛宴。
宴至中途,李美兰的一位手帕交,姓王的太太,忽然将话题引到了林薇身上。这位王太太正是当初那个评价林薇竹篮是“慈善义卖品”的人。
“美兰啊,还是你有福气,儿媳妇多文静乖巧,不像我家那个,整天就知道往外跑,搞什么工作室,瞎折腾。”王太太笑眯眯地说着,目光却扫向林薇,“不过小林最近在忙什么?气色好像有点疲惫,可要注意身体啊,周家这样的门第,不需要媳妇太操劳的。”
这话看似关心,实则绵里藏针。桌上安静下来,目光再次聚焦到林薇身上。
李美兰放下酒杯,拿起餐巾按了按嘴角,叹了口气,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全桌人听清:“她能忙什么?无非是些小孩子家的玩意儿。我说过多少次了,我们周家的媳妇,首要的是端庄大气,持家有道。那些不登大雅之堂的爱好,偶尔玩玩就算了,还能当正事不成?”她看向林薇,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责备和优越感,“林薇,不是妈说你,你也该收收心了。早点给周家开枝散叶,才是正经。整天摆弄那些竹片篾条,能有什么出息?没得让人笑话我们周家。”
话音落下,包厢里落针可闻。几位太太交换着眼神,周远脸色尴尬,低声叫了句“妈”,却被李美兰一个眼神瞪了回去。周婷则毫不掩饰地撇了撇嘴,一副看好戏的表情。
林薇慢慢放下筷子。她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上李美兰的视线。那目光太静了,静得像深潭,倒让李美兰微微一愣。
“妈,”林薇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稳定,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您说得对,我以前是太不懂事了。”
李美兰脸上闪过一丝得色,刚想说什么。
林薇却已经继续说了下去,语速平稳,没有起伏:“总想着自己喜欢什么,却没想过,自己喜欢的东西,是不是真的有价值,是不是真的能让人记住,是不是真的……能证明点什么。”
她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全桌神色各异的脸,最后,重新落回李美兰身上,嘴角甚至极轻地弯了一下,那笑意很淡,却让李美兰心头没来由地一跳。
“不过,”林薇轻轻地说,像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很快,您就会知道了。知道那些竹片篾条,到底能编出什么,又能……走到哪一步。”
说完,她不再看任何人,拿起水杯,抿了一口。仿佛刚才那几句意有所指的话,只是饭桌上最寻常的闲谈。
李美兰的脸色沉了下来。她听出了林薇话里的潜台词,那平静下的暗流让她极度不悦。但林薇的话又挑不出什么明面上的错处,她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发作,只得冷哼一声,转移了话题:“好了好了,吃饭就吃饭,说这些没意思的做什么。”
包厢里的气氛重新活络起来,只是那热闹底下,多了几分难以言说的微妙和探究。不时有人偷偷打量林薇,她却恍若未觉,只安静地吃着自己盘中的食物,脊背挺得笔直。
宴席散时,周远送李美兰和其他长辈先走。林薇独自落在后面,去洗手间。出来时,在走廊转角,被周婷拦住了。
周婷抱着手臂,上下打量她,妆容精致的脸上满是讥诮:“嫂子,刚才在桌上,话说得挺硬气啊?怎么,你那堆破竹子,还真能编出朵花儿来,飞上枝头变凤凰不成?”她凑近一步,压低声音,带着恶意,“别做梦了。在这个家里,你永远就是个外人。识相点,乖乖听话,还能有口安稳饭吃。非要折腾,小心……鸡飞蛋打。”
林薇静静地看着她,这个被宠坏的小姑子,眼里写满了毫不掩饰的轻贱。她忽然觉得很可笑。为周婷,也为自己曾经在这里委曲求全的岁月。
“周婷,”她开口,声音很轻,却让周婷脸上的讥诮凝了凝,“凤凰会不会飞上枝头,我不知道。但我知道,笼子里的金丝雀,叫得再响,也看不见天空有多大。”
说完,她不再理会周婷瞬间涨红的脸和愤怒的眼神,侧身从她旁边走过,脚步平稳,径直走向电梯间。
身后,传来周婷气急败坏的低声咒骂。林薇按了下行键,电梯光洁的金属门映出她的脸,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解脱般的漠然。
明天,就是复赛了。
她的战场,不在这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