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水乡,烟雨朦胧。
我站在苏州城最繁华的观前街,看着熙熙攘攘的人流,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离开京城已经半个月,追捕的风声渐渐平息——或者说,转入了暗处。
靖王的势力在江南不如京城,但依然不容小觑。
我在城南租了个小院,挂牌“李记绣庄”,专门接一些精细绣活。这是精心挑选的身份——绣娘需要深居简出,少与人打交道,最适合隐藏。
而且,我确实会刺绣。
母亲生前是苏州有名的绣娘,我六岁就能绣出完整的牡丹。后来家变,这手艺被我深藏了十三年,如今重新拾起,指尖的记忆还在。
“李娘子,这幅‘百子图’什么时候能好?”绸缎庄的刘掌柜捧着图样问。
我看了看:“三天后。”
“这么快?”刘掌柜惊讶,“上次王绣娘绣同样一幅,花了半个月呢!”
我笑了笑,没说话。母亲独创的双面异色绣法,全苏州只有我会。正面是百子嬉戏,反面是松鹤延年,用的还是不同的色线。
这是我在江南立足的本钱。
三天后,刘掌柜来取货,眼睛都直了:“这……这是怎么绣出来的?”
“家传手艺。”我将绣品装盒,“十两银子。”
“值!太值了!”刘掌柜痛快付钱,“李娘子,以后有这样的活,我都找你!”
送走刘掌柜,我关上院门,脸上的笑容淡去。
十两银子,在江南够普通人家过两个月。但我需要的不是这些。
我需要一个机会,一个能将那些账本送出去的渠道。
靖王在江南的势力主要集中在盐政和漕运,这两块恰好是我最熟悉的——七年王府账房,经手的盐引不下万张,漕运账目更是每月必核。
我坐在窗前,翻开一本随身携带的账册。这是三十六本绝密账册的摘要,我用密语重抄了一份,原版则藏在苏州城外一座荒庙的神像下。
账册上记录着萧璟与江南盐运使杜文彬的往来:三年间,溢价出售盐引两万张,获利八十万两,杜文彬分三成,萧璟得七成。
还有漕运总督周康,每年“损耗”漕粮十万石,实则倒卖至黑市,所得与萧璟五五分成。
这些账目若是捅出去,足够让江南官场地震。
但怎么捅,捅给谁,是个问题。
直接交给官府?说不定转头就送到了萧璟手里。交给朝廷钦差?江南官场盘根错节,谁知道谁是萧璟的人?
我正在沉思,院门被敲响了。
“李娘子在吗?”
是个陌生的女声,带着江南特有的软糯。
我起身开门,门外站着个丫鬟打扮的少女,身后停着一顶青布小轿。
“请问是李娘子吗?我家**想请您绣一幅屏风。”
“请问你家**是……”
“镇国将军府,沈清澜。”
我的手指猛地收紧。
沈清澜?萧璟的白月光?她不是在江南养病吗?怎么会找到我这里?
轿帘掀开,一只苍白的手伸出来,接着是一张脸。
看清那张脸的瞬间,我的呼吸停滞了。
像。
太像了。
眉眼,鼻梁,唇形……简直像是照镜子。不,应该说,我像是她的翻版,一个略显粗糙的翻版。
沈清澜比我瘦,脸色是一种病态的白,但那双眼睛——清澈,明亮,带着将门虎女特有的英气。
“李娘子?”她微微一笑,“听闻你绣艺精湛,特来拜访。”
我将她请进院子,沏了茶。她的手一直在抖,茶杯几乎端不稳。
“沈**身子不好,不该亲自来的。”我说。
“在屋里闷得慌,出来走走。”她打量着我的小院,“李娘子不是江南人吧?”
“祖籍苏州,幼年随父母北上,如今父母双亡,回来讨生活。”
“原来如此。”她的目光落在我手上,“李娘子的手……不像绣娘的手。”
我心里一紧。
七年账房,手指有握笔留下的薄茧,虎口还有拨算盘磨出的硬皮。寻常绣娘的手应该是柔软的,只有指尖有针眼。
“早年做过些粗活。”我面不改色。
沈清澜没有追问,转而说起绣屏的事:“我想绣一幅‘边关明月’,李娘子可能绣?”
边关明月?一个养在深闺的病弱**,要绣边关题材?
“沈**是要送人?”
“送一位故人。”她的眼神黯淡下去,“他喜欢边关,喜欢大漠孤烟,长河落日。可惜……我怕是等不到他去边关的那天了。”
她说的是萧璟。
我忽然想起,萧璟书房里挂着一幅边关图,是他亲笔所画。他曾指着画对我说:“清澜说过,想去看真正的边关。”
当时我默默听着,心里想的是:边关有什么好看?风沙大,缺水,冬天冷得要命。
“我可以绣。”我说,“但需要时间。”
“多久都可以。”沈清澜咳嗽起来,丫鬟连忙递上帕子。帕子上有血丝。
肺痨,而且病入膏肓。
她缓过来,看着我说:“李娘子,不知为何,我觉得你很面善。”
“大概是我长得普通,谁看都觉得面善。”我低头喝茶。
“不是。”她摇摇头,“你的眼睛……很像一个人。”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像谁?”
“像我自己。”她笑了,笑容里满是苦涩,“不过李娘子的眼神更坚毅,不像我,一身病骨,什么都做不了。”
丫鬟低声劝:“**,该回去吃药了。”
沈清澜起身,留下定金和一幅草图:“有劳李娘子。”
送她到门口,她忽然回头:“李娘子,若是……若是一个月后我没来取,这屏风就送给有缘人吧。”
青布小轿消失在巷口,我站在门口,久久未动。
沈清澜活不过一个月了。
这个消息,萧璟知道吗?
他若是知道,会抛下京中的一切来江南吗?
我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
七年了,我第一次见到沈清澜本人。那个让我当了七年替身的女人,那个萧璟念念不忘的白月光。
她确实很美,美得脆弱,美得让人心疼。但更让我心惊的是,她眼里的绝望——那不是对死亡的恐惧,而是对某种未完成之事的遗憾。
她在遗憾什么?
和萧璟的未了情?还是……
我摇摇头,甩开这些杂念。沈清澜如何,与我无关。我的目标是萧璟,是复仇。
但沈清澜的出现,或许是个机会。
萧璟若来江南,京中势力必会空虚。而且,人在情绪激动时,最容易出错。
我起身,走到书桌前,提笔写下一封信。信是写给京城某个茶楼掌柜的——那是我三年前布下的暗线。
“江南有变,速查靖王动向。”
信鸽扑棱棱飞向北方。
三天后,回信到了。
“靖王已离京,秘密南下,行踪不明。”
果然来了。
我将信烧掉,开始绣那幅“边关明月”。一针一线,大漠的黄沙,孤城的残垣,夜空的冷月。
绣到明月时,我想起王府的月下亭,想起萧璟醉眼朦胧地对着“清澜”诉说衷肠。
那时的月亮,也是这么冷吗?
七日后,屏风绣到一半,院门再次被敲响。
这次来的是个男人。
一身玄色劲装,腰佩长剑,风尘仆仆,但难掩一身贵气。最重要的是,那张脸——
萧璟。
他竟然亲自找上门了。
“请问,这里是李记绣庄吗?”他的声音有些沙哑,眼睛布满血丝,像是很久没睡了。
我戴着人皮面具,穿着粗布衣裙,低着头:“是,客官要绣什么?”
“我找沈清澜,她是不是来过这里?”
我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那一瞬间,我在他眼中看到了焦急,担忧,还有……恐惧。他在害怕,怕沈清澜真的撑不住了。
“沈**七日前来过,订了一幅屏风。”我平静地说。
“她……她还好吗?”
“病得很重。”我说的是实话,“咳血,手抖,说话都没力气。”
萧璟的身体晃了晃,扶住门框。
七年了,我从未见过他这样失态。在京城,他是杀伐果断的靖王,是朝臣惧怕的狠角色。但在这里,他只是一个害怕失去心爱之人的普通男人。
“她在哪儿?”他问,声音在抖。
“镇国将军府别院,城西柳叶巷。”
萧璟转身要走,又停住:“多谢。”
他扔下一锭银子,快步离去。
我捡起银子,五两,够普通人家过半年。靖王出手,果然阔绰。
关上门,**在门后,心跳如鼓。
他来了。
游戏,正式开始了。
萧璟在苏州城停留了三天。
这三天,我绣庄外多了不少陌生面孔。有卖糖葫芦的小贩,有挑担的货郎,有乞讨的乞丐——但他们眼神太锐利,步伐太稳健,一看就是练家子。
靖王的暗卫,果然跟来了。
我装作不知,每日照常开门做生意。绣屏已经完成大半,边关的苍凉,明月的孤寂,在丝线上渐次呈现。
第四天傍晚,院门又被敲响。
这次是萧璟本人。
他看起来比三天前更憔悴,眼下的乌青更深,下巴冒出胡茬,玄色劲装上沾着尘土。
“李娘子,”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屏风绣好了吗?”
“还差一些。”我请他进来,“沈**急用?”
“她……”萧璟顿了顿,“她想在走之前看到。”
我沏了茶,他接过去,手也在抖。和沈清澜一样的颤抖,但原因不同——她是病重,他是心力交瘁。
“沈**的病,太医怎么说?”
“没救了。”萧璟盯着茶杯里浮沉的茶叶,“肺痨入骨,药石罔效。太医说,最多……还有半个月。”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静,但握着茶杯的手指节泛白。
“所以王爷亲自来江南,送沈**最后一程?”
萧璟猛地抬头,眼神锐利:“你怎么知道我是王爷?”
糟了。
普通人不会知道他的身份。苏州城认识靖王的人不多,但一个深居简出的绣娘,更不可能知道。
我稳住心神,垂下眼:“民妇虽然孤陋寡闻,但也听说过靖王殿下与沈**的……往事。那日见您气度不凡,又如此关心沈**,便猜到了。”
这个解释勉强说得通。
萧璟盯着我看了许久,久到我后背冒出冷汗。七年了,我太熟悉他的眼神——那是审视,是怀疑,是猎人在打量猎物。
“李娘子不是苏州人吧?”他忽然问。
“祖籍苏州,幼年北上。”
“北方哪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