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守所的第一夜,我睁着眼睛度过。
六平米的囚室里只有一张硬板床和一个蹲便器,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霉味混合的气味。同室的另一个女囚在打呼噜,声音粗重而规律。
我却毫无睡意。
脑海中反复播放着宴会厅的那一幕:林澈避开的目光,陈正明冷静的陈述,警察出示的证据,同事们惊愕的表情。
还有那句“法律面前,人人平等”。
我供他读法律,不是为了让他用法律来审判我。
凌晨三点,走廊里传来脚步声。看守在门外停下:“林薇,律师会见。”
这么快?
我坐起身,心中涌起一丝可悲的希望——也许是林澈后悔了,他来告诉我这只是一场误会,一场可怕的梦。
会见室简陋得令人心寒。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我和律师分坐两侧。铁栏杆将我们隔开,栏杆后的男人四十多岁,穿着廉价的西装,脸上带着职业化的疲惫。
不是林澈。
“林**你好,我姓张,张明华,是你弟弟委托的辩护律师。”他递过名片,语气平淡,“你的案子我初步了解了一下,情况不太乐观。”
“他在哪?”我问。
张律师愣了一下:“你弟弟?他在处理天诚科技那边的案子。这个案子他不能参与,有利益冲突。”
“利益冲突?”我重复这个词,笑了,“他把我送进来,然后因为利益冲突不能当我的律师?真是讽刺。”
张律师没有接话,只是打开文件夹:“我们谈谈案子吧。警方掌握的证据很充分:邮件发送记录、电脑里的加密通讯记录、还有银行流水。”
“银行流水?”
“你的账户在三个月前收到一笔二十万元的转账,汇款方是一个空壳公司,但资金追溯后,最终来源是星海科技的关联账户。”张律师推了推眼镜,“这被认为是你的‘首付款’。原本约定在核心代码交付后,还有八十万尾款。”
我浑身发冷:“我账户里从来没有过二十万。如果有,我早就...”
早就还清债务,早就搬出那个潮湿的地下室,早就给自己买件像样的冬衣。
“钱已经被转走了,在你被捕前一小时。”张律师说,“转到海外账户,无法追踪。”
“这是陷害!”我提高声音,“有人往我账户里打钱,又转走,就是为了制造证据!”
“理论上有可能。”张律师点头,“但我们需要证据证明这一点。现在所有证据都对你不利,而且...”他顿了顿,“你的弟弟是对方律师,这会让陪审团产生先入为主的观念——如果连你的亲弟弟都认为你有罪,那你很可能真的有罪。”
“他不是认为我有罪。”我轻声说,“他是需要我有罪。”
张律师看着我,眼神复杂:“林**,你和弟弟的关系...”
“我父母在他十岁时车祸去世。”我平静地陈述,仿佛在说别人的故事,“我十六岁,放弃了北大录取通知书,打三份工养活我们俩。他考上法学院那一年,我同时做家政、服务员和超市收银,每天只睡三小时。他司法考试前,我卖了父母留下的唯一纪念——一枚我母亲的金戒指,给他报了一对一的辅导班。”
我抬起头,看着张律师:“您认为,这样的姐姐,会为了二十万,毁掉自己用半生换来的弟弟的前程吗?”
张律师沉默了。良久,他说:“我会申请取保候审。但可能性不大,涉案金额太大,而且有逃亡风险。”
“我没有地方可逃。”我说,“我的整个世界,就在那个要送我进监狱的人身上。”
会见结束后,回到囚室,我终于睡着了。
我梦见十六岁的自己,牵着十岁的林澈,站在父母墓前。雨水打湿了我们单薄的衣衫,林澈仰头问我:“姐,我们会一直在一起吗?”
“会的。”梦里的我回答,“永远都会。”
醒来时,脸上湿漉漉的,分不清是泪水还是汗水。
第二天上午,我再次被带出囚室。这次是检察院的讯问。
讯问室里,一男一女两名检察官已经等在那里。他们比警察更严肃,问题也更尖锐。
“林**,你与星海科技的赵明是什么关系?”
“同事关系。我们在行业会议上见过几次,交换过名片,仅此而已。”
“那为什么你们的加密通讯记录显示,你们在过去三个月内联系频繁?”
“我没有与他联系过。那些记录是伪造的。”
“你声称有人陷害你。那这个人是谁?为什么要陷害你?”
我沉默了。
我能说谁?说林澈吗?说我最爱的弟弟,为了律师费,陷害我入狱?
即使到了这一步,我仍然无法相信。
不,不是无法相信。是不愿相信。
“我不知道。”最后我说。
“你的电脑密码都有谁知道?”
“只有我和林澈。”我回答,“密码是他的生日。”
女检察官与男检察官交换了一个眼神。
“林**,我们调查了你的背景。”女检察官语气缓和了一些,“我们知道你为弟弟做出了巨大牺牲。但感情是感情,法律是法律。如果你能主动认罪,配合调查,我们可以向法院建议从轻处罚。”
“我没有犯罪,怎么认罪?”我反问。
“证据链很完整。”男检察官说,“邮件、通讯记录、银行流水,还有你弟弟的证词。”
我猛地抬头:“林澈做了证词?”
“是的。他证实,你最近几个月情绪不稳定,经常抱怨公司待遇不公,对天诚科技有强烈不满。”
“他说谎。”我的声音在颤抖,“我从未抱怨过公司。天诚给了我工作,让我能养活弟弟,我只有感激。”
“他还说,你曾向他透露,有竞争对手想挖你,开出了很高的价码。”
“我没有!”我站起来,椅子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他在说谎!为什么你们不相信我,要相信一个为了钱可以出卖亲姐姐的人?”
“坐下,林**。”男检察官平静地说,“你弟弟是执业律师,他的证词具有法律效力。而且,他没有理由陷害你,不是吗?”
“他有!”我几乎是喊出来的,“律师费!他接这个案子能得到高额律师费!他需要这个案子一举成名!他需要向他的导师证明自己!他需要...”
我停住了,因为我看到两名检察官眼中的神情。
那是一种混合了同情和怀疑的神情。在他们看来,我只是一个走投无路、胡乱攀咬的嫌疑人。
“林**,我们会继续调查。”女检察官最后说,“但在目前证据充分的情况下,我们将很快提起公诉。你最好认真考虑认罪的可能性。”
回到囚室,我蜷缩在角落,第一次感到了彻底的绝望。
证据、证词、银行流水...一切都指向我。而唯一能证明我清白的人,正在不遗余力地证明我有罪。
下午,张律师又来了,脸色比上次更凝重。
“两个坏消息。”他开门见山,“第一,取保候审申请被驳回了。第二,天诚科技提起了民事诉讼,索赔五亿两千万。法院已经冻结了你名下所有资产。”
“我名下只有一张余额不到三千元的工资卡。”我苦笑。
“还有你父母留下的那套老房子。”张律师说,“虽然市值不高,但也在冻结名单上。”
我愣住了。
那套老房子,是父母留下的唯一遗产。四十平米,老旧破败,但那是我们的家。林澈考上大学那年,我想卖掉房子供他读书,他抱着我哭,说那是我们最后的念想,不能卖。
于是我打了三份工,保住了房子。
现在,那套房子也要没了。
“第三个消息,不知道是好是坏。”张律师犹豫了一下,“有媒体开始报道这个案子了。标题很吸引眼球——《姐姐辍学供弟读法律,弟弟执业首案送姐入狱》。”
我闭上眼睛。
“舆论对你有利,很多人同情你。”张律师继续说,“但这也会给检察院和法院带来压力。如果最后证据确凿,你被判有罪,舆论可能会反转,认为你利用了公众的同情心。”
“我没有利用任何人。”我说,“我只是不想替我沒做过的事坐牢。”
“我明白。”张律师叹了口气,“我会继续调查。不过林**,我必须告诉你,以目前的证据来看,无罪辩护的成功率...不到百分之十。”
“百分之十就够了。”我睁开眼睛,“只要不是百分之零,我就要争。”
张律师看着我,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好,那我们就争一争。首先,我们需要找到证据链的漏洞。你仔细回想一下,案发当天,还有谁接触过你的电脑?”
“只有林澈。”我说,“但他说谎了。他拿走电脑的时间是六点二十,不是六点五十。而且他根本没还给我,电脑一直在...”我突然停住了。
“怎么?”张律师追问。
“云端记录。”我说,“我的电脑设置了自动备份,所有操作都会有日志。包括电脑的开机、关机、用户登录、文件传输...所有记录都会同步到云端。”
“警方已经调取了云端记录,显示文件是在六点三十二分从你的电脑传输的。”
“不,我是说另一个备份。”我的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我设置了双重备份。一个是公司提供的企业云盘,另一个是私人账户。私人账户的密码只有我知道,连林澈都不知道。”
张律师坐直了身体:“这个备份里有什么?”
“完整的操作日志,包括每次登录的用户名,每个文件的打开记录,甚至还有...”我深吸一口气,“摄像头自动拍摄的登录者照片。”
张律师的眼睛亮了:“这个备份在哪?”
“在一个私人云存储服务上。账号是我的手机号,密码...”我顿了顿,“是我母亲的生日。”
“我们需要这个备份!”张律师站起来,“马上!如果这个备份能证明当时操作电脑的不是你,案子就有转机!”
“但我的手机被扣押了。”我说,“我无法登录账号。”
“账号名是什么?我们可以联系云服务提供商,申请调取数据!”
我告诉他账号信息,他匆匆记录下来,然后迅速离开。
会见室又只剩下我一个人。
**在椅子上,第一次感受到一丝希望。
但下一秒,心又沉了下去。
即使证明当时操作电脑的不是我,能证明是林澈吗?如果他有同伙呢?如果他早就计划好一切,戴着手套操作,避开摄像头呢?
而且,银行流水怎么解释?那二十万元,是怎么进入我的账户,又神秘消失的?
还有那些加密通讯记录...
头痛欲裂。
回到囚室,同室的女囚正在吃晚饭。她看了我一眼,嘟囔道:“新来的?犯什么事了?”
“商业机密泄露。”我说。
“哟,高智商犯罪啊。”她咧嘴笑了,露出缺了颗门牙的牙齿,“我偷电动车。三次,这次得蹲三年。”
我没说话。
“看你细皮嫩肉的,不像坏人。”她继续嘟囔,“不过这里头,谁说得好呢。我对面那间,关着个大学教授,**犯。人模狗样的,谁能想到?”
“我是被陷害的。”不知为何,我对这个陌生人说了实话。
“这里头十个有九个说自己被陷害。”女囚嗤笑,“不过,我看你眼睛,不像是说谎的人。谁害你?”
“我弟弟。”
她愣住了,半晌,吐出一句:“操。”
这粗俗的一个字,却让我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了下来。
“亲弟弟?”
“嗯。我养大的。”
“妈的,畜生不如。”她骂了一句,把碗里的肉夹给我,“吃吧,看你瘦的。活着出去,弄死那个小崽子。”
我看着她脏兮兮的手和缺了的门牙,突然觉得,这个女囚比外面那些衣冠楚楚的人,更像人。
夜深了,我躺在硬板床上,盯着天花板。
我想起林澈小时候,发高烧,我背着他去医院。路上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血一直流。但我没管,爬起来继续跑。到医院时,医生说再晚半小时就危险了。
他醒来后,抱着我哭:“姐,我以后一定对你好,比所有人都好。”
我摸着他的头,说:“姐不要你对我好,姐要你有出息,过上我过不上的生活。”
现在,他有出息了。
过上我想要他过的生活了。
代价是我的生活。
我闭上眼,在黑暗中无声地说:林澈,如果你真的做了这件事,我会用你教我的法律,找回我的公道。
即使那意味着,毁掉我亲手为你建造的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