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张律师带来了消息。

坏消息是：私人云服务商拒绝提供数据，称需要法院的调查令。

好消息是：舆论持续发酵，已经有媒体开始深入调查这个案子，质疑证据链的完整性。

“《法律与伦理》杂志发表了一篇评论文章，讨论亲属作证的法律与伦理问题。”张律师把手机隔着栏杆递给我看，“这篇文章引起了很大反响，很多法律界人士都在讨论你弟弟的行为是否符合律师职业道德。”

文章标题是《当亲情遇上法袍：律师该不该为亲人作证？》。

我快速浏览，文章没有直接下结论，但提出了尖锐的问题：在证据可能存在瑕疵的情况下，律师基于亲情应当回避，还是基于职业责任应当作证？当亲情与职业责任冲突时，该如何选择？

文章最后引用了美国一位著名法官的话：“法律的生命不在于逻辑，而在于经验。而人类最基本的经验，是爱与信任。”

“这篇文章的作者联系了我。”张律师收回手机，“他想采访你，我拒绝了。在案件审理期间，你不宜接受媒体采访。”

“我弟弟那边有什么反应？”我问。

“他拒绝了所有采访。”张律师说，“但他的导师陈正明律师接受了媒体采访，强调‘法律面前人人平等’，‘律师的职责是维护法律尊严而非亲情’。”

“冠冕堂皇。”我冷笑。

“还有一件事。”张律师压低声音，“我调查了你账户那二十万的流水。钱是从一个海外公司转进来的，三小时后转出到另一个海外账户。我找了做国际金融的朋友帮忙追踪，发现转入账户的注册人，是一个叫赵明的人。”

“赵明？星海科技的技术总监？”

“同名，但不一定是同一个人。这个赵明是美籍华人，背景很干净。而且，转账发生时，星海科技的赵明正在公司开会，有完整的不在场证明。”

“所以，是有人用了假身份？”

“或者是巧合。”张律师说，“但巧合太多，就显得不自然了。我已经申请调取银行的监控录像，看看到底是谁操作了这笔转账。”

“银行会配合吗？”

“舆论压力下，他们不得不配合。”张律师笑了笑，“这就是媒体的力量。现在这个案子已经成为公众关注的焦点，每一步都要公开透明。”

我心里涌起一丝希望。

也许，也许我真的能洗清冤屈。

“还有一个问题。”张律师的表情严肃起来，“你弟弟最近买了一辆车，宝马X5，顶配，全款支付，价格大约一百万。”

我愣住了。

一百万。

林澈刚刚执业，哪来的一百万？

“他...他可能接了别的案子？”我迟疑地说。

“我查过了，他加入正诚律师事务所后，只接了天诚科技这一个案子。律师费是风险**，如果胜诉，他能拿到赔偿金的百分之五。也就是两千五百万的百分之五，一百二十五万。”

“但案子还没胜诉，他哪来的钱？”

“这就是问题所在。”张律师看着我的眼睛，“林**，你必须做好心理准备。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一个可能性——你弟弟可能参与了陷害你的计划。他需要这个案子胜诉，不仅是为了名声，更是为了钱。”

我沉默了。

理智告诉我，张律师是对的。情感却还在挣扎，那个拉着我的衣角，说“姐姐我害怕”的小男孩，怎么会变成这样？

“我需要证据。”最后我说，“没有确凿证据，我不能...我不想相信。”

“我明白。”张律师叹了口气，“我会继续调查。同时，我已经向法院申请，要求调取宴会现场的监控录像。如果监控能证明你弟弟拿走电脑的时间是六点二十，而不是六点五十，那他的证词就有问题。”

“宴会厅有监控吗？”

“五星级酒店，应该有的。”张律师站起来，“保持希望，林**。这个案子越来越有意思了。”

有意思。

我的生活被毁，我的人生被打败，这叫“有意思”。

但我明白张律师的意思。当案子变得复杂，当证据出现矛盾，当舆论开始关注，真相才有可能浮出水面。

又过了两天，案件有了突破性进展。

银行提供了监控录像，显示转账操作是在天诚科技附近的ATM机上完成的。操作者戴着帽子和口罩，完全看不清脸。但从身形看，是个中等身材的男人，无法判断年龄。

“不是林澈。”张律师有些失望，“你弟弟身高185，录像里的人最多175。”

“那能是谁？”

“不知道。但至少证明了一点：有人用你的银行卡操作了转账。如果我们能找到这个人...”

“他戴着口罩帽子，怎么找？”

“ATM机旁边有个便利店，门口有监控。我已经申请调取了。”张律师说，“而且，警方从你的电脑里提取了指纹。除了你的指纹，还有另一组指纹。他们正在比对数据库。”

“另一组指纹？”我心跳加速，“是林澈的吗？”

“结果还没出来。但如果是，那就能证明他接触过你的电脑，至少在时间问题上，他说了谎。”

希望，像黑暗中的一束光，微弱但真实。

然而，第二天，这束光就熄灭了。

张律师来到看守所，脸色铁青。

“指纹比对结果出来了。”他说，“是你的上司，王伟。”

“王总？”我惊呆了，“怎么可能？”

“警方已经传唤了王伟。他承认，案发前一天，他借用过你的电脑，说是查看一份紧急文件。”张律师苦笑，“而且，他有完整的不在场证明。案发当天，他正在外地出差，有飞机票和酒店记录为证。”

“所以，指纹不能证明什么。”

“对。而且，酒店的监控录像被覆盖了。”张律师说，“酒店监控只保存七天，我们申请调取时，已经过了保存期。”

“这么巧？”

“太巧了，巧得不像巧合。”张律师盯着我，“林**，你仔细想想，你和王伟有没有过节？他为什么要陷害你？”

我摇头：“没有。王总一直很照顾我，知道我要供弟弟读书，还经常给我发奖金。而且，如果是他陷害我，动机是什么？他是技术总监，泄露公司机密对他有什么好处？”

“这正是问题所在。”张律师皱眉，“没有动机，却有证据。这个案子越来越奇怪了。”

“那现在怎么办？”

“等。”张律师说，“等检察院提起公诉，等开庭。我会申请法庭指派专家，对电脑证据进行重新鉴定。特别是那些加密通讯记录，如果是伪造的，专家能看出来。”

“需要多久？”

“至少三个月。”张律师看着我，“林**，你要有耐心。这个案子不简单，背后可能涉及更大的阴谋。”

“什么阴谋？”

“不知道。但一个普通行政专员，值得这么大费周章地陷害吗？天诚科技的‘灵境’系统，真的那么重要，以至于需要牺牲一个无辜的人来保护？”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王总曾经说过，‘灵境’系统不仅仅是AI系统，它涉及国家安全。如果代码泄露，后果不堪设想。”

张律师的眼睛眯了起来：“国家安全？这就有意思了。如果是涉及国家安全的商业机密，那这个案子的级别就完全不同了。”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可能不仅仅是商业间谍，而是危害国家安全的罪犯。”张律师的声音低沉，“如果是那样，刑期会很长，非常长。”

我感到一阵眩晕。

“不过，这也可能是转机。”张律师又说，“如果涉及国家安全，调查会更深入，更严格。任何证据的瑕疵都会被放大。伪造证据陷害他人，在普通商业案件中可能被忽视，但在危害国家安全案件中，是重罪。”

“所以...”

“所以，我们要做好准备。”张律师站起来，“我会申请将案子移交更高层级的法院。同时，我们需要找到真正的泄密者，或者至少，找到证据证明你不是泄密者。”

“怎么找？”

“从‘灵境’系统入手。”张律师说，“谁能接触到核心代码？谁有动机泄露？谁能从中获利？这些问题的答案，可能就在天诚科技内部。”

他离开后，我陷入沉思。

天诚科技内部，谁能接触到核心代码？除了技术团队，还有谁？

我突然想起，三个月前，公司进行了一次系统升级。那段时间，IT部门特别忙，经常加班。作为行政专员，我被要求协助技术部门，做一些文档整理和数据录入的工作。

那段时间，我确实接触过一些技术文件，但都是外围文档，不涉及核心代码。

等等。

有一次，王伟让我把一个加密U盘送到研发部。他说里面有重要文件，必须亲手交给项目负责人李工。

U盘是密码锁定的，我无法查看内容。

但送U盘的过程，有谁看到了？

我努力回忆。

那天是周五，下班时间，大部分同事已经走了。我拿着U盘走向研发部，在走廊遇到了...

林澈。

他怎么会出现在天诚科技？

我问他，他说是来找我的，想请我吃饭，庆祝他通过司法考试。

我当时很高兴，说送完文件就跟他去。他说陪我一起去，然后在研发部门口等我。

我把U盘交给李工，李工当场用电脑查看了U盘，然后皱起眉头，说文件损坏了，打不开。

我赶紧给王伟打电话，王伟说可能是U盘问题，让我拿回来，他重新拷贝。

我把U盘拿回给王伟，他换了一个U盘，重新拷贝后，我再次送到研发部。

这次文件正常打开了。

整个过程，林澈都在研发部门外等我。

他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

还是说，他做了什么？

我的呼吸急促起来。

如果，如果林澈当时用某种手段，拷贝了U盘里的文件...

不，不可能。U盘是加密的，他不知道密码。

但如果是王伟告诉他的呢？

这个念头让我浑身发冷。

王伟和林澈，他们认识吗？

我从未听林澈提起过王伟，也从未见他们有过接触。

但那天在庆功宴上，王伟出现了。虽然他说是受邀参加，但一个科技公司的技术总监，为什么要参加一个年轻律师的执业庆祝宴？

除非，他们本来就认识。

除非，他们有某种联系。

“张律师！”我拍打着铁门，“我要见张律师！我有重要情况！”

看守走过来，不耐烦地说：“律师会见要预约，明天吧。”

“等不到明天！现在就联系他，告诉他我有重要发现！”

也许是我的语气太急切，看守犹豫了一下，还是拿起了对讲机。

半小时后，张律师匆匆赶来。

我把U盘的事情和我的怀疑告诉了他。

他听完，沉默了很久。

“如果是这样，那这个案子就不仅仅是陷害，而是精心策划的阴谋。”他说，“但我们需要证据。U盘事件已经过去三个月，很难找到直接证据。”

“李工！研发部的李工！他可以证明那天发生了什么！”

“我马上去找他。”张律师站起来，“如果他能证明你弟弟当时在场，至少能说明林澈与天诚科技有联系，他在时间问题上撒了谎。”

“还有王伟。”我说，“他为什么要把加密U盘交给一个行政人员去送？这不是很奇怪吗？通常这种重要文件，应该由技术部门直接传递，或者由他亲自送。”

“除非，他故意让你送。”张律师的眼睛亮了，“故意让你接触到‘重要文件’，为后来的陷害做铺垫。”

“他为什么要陷害我？我为他工作了八年，从来没有得罪过他。”

“也许不是针对你。”张律师缓缓说，“也许，你是棋子。他们的目标，可能是天诚科技，也可能是‘灵境’系统本身。”

“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