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灰烬林晚星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可能真的出了问题,是在一个本该寻常的周三下午。那天,
在办公室靠窗的位置——那个她花了三年时间才争取到的、能瞥见远处天桥下三角梅的工位。
电脑屏幕上是她编辑了半个月的稿件,一本关于都市情感的小说,文字优美,情节流畅。
同事们都说这本书一定会火。可当她第无数次拖动鼠标审阅最后一章时,忽然发现自己在哭。
不是那种感动的泪,而是一种从身体最深处渗出来的、毫无缘由的潮湿。
泪水一滴滴砸在键盘上,她甚至懒得伸手去擦。窗外,初夏的阳光正好,
穿过玻璃时却被空调的风吹得发冷。她盯着屏幕上那行字——"她终于明白,
生活总要继续"——然后关掉了文档,没有保存。"林编,昨天的封面提案您看过了吗?
"实习生小陶抱着文件夹,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林晚星转过头,
用了三秒钟才聚焦在小陶脸上。那张年轻的面孔充满朝气,粉底都遮不住的好气色。
她张了张嘴,发现发声是件如此费力的事,于是只是点了点头。"太好了!
主编说如果您没意见,就让美编那边开始**了。"小陶开心地走了,
马尾辫在脑后一晃一晃,像某种她永远追不上的生命力。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
林晚星从抽屉里摸出一个白色的药瓶,拧开,倒出两粒文拉法辛。药片很小,
在她掌心滚来滚去。她盯着它们看了一会儿,就着手边已经凉透的咖啡吞了下去。
苦涩在舌尖炸开,她却连皱眉的力气都没有。这是她被确诊为抑郁症的第六个月。中度偏重,
伴有焦虑发作和睡眠障碍。医生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说话温柔但直接:"你需要药物干预,
也需要心理治疗。这不是你的错,是大脑生病了。"那个瞬间,林晚星居然有种解脱感。
原来如此。原来不是她脆弱、矫情、抗压能力差。原来只是大脑生病了。就像感冒一样,
不是吗?但她很快就发现,这种病和感冒完全不一样。感冒会让人不舒服,但你知道它会好。
而抑郁症,它不会让你死——至少不会直接让你死——它只是让你不再想活。手机震动起来,
是母亲。林晚星看了一眼,没有接。她知道母亲会说什么:"最近怎么样啊?药有按时吃吗?
要不要回家休息一段时间?"所有的关心都裹挟着让她窒息的重量。
她回了一条短信:"在忙,晚点说。"然后就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下班时间到了。
同事们陆续离开,有人问她要不要一起去吃晚饭,她微笑着摇头。那个笑容她练了很久,
嘴角上扬的弧度刚刚好,既不会显得太热情,也不会太疏离。等所有人都走了,
她才开始收拾东西。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她只是不想和别人一起走进电梯,
不想进行那些无关痛痒的寒暄。地铁很挤。她抓着扶手,身体随着车厢摇晃。
周围的人都低头看着手机,脸上映着蓝色的光。
她忽然想起医生说的话:"试着找点让自己开心的事。"可她盯着窗外黑洞洞的隧道,
怎么也想不起上一次开心是什么时候。回到家,大约八点半。
这是一个她租了三年的单身公寓,四十平米,朝南,装修简洁。房东是个讲究人,
地板是原木色,墙是温柔的米白。她刚搬进来时,曾幻想过在这里养一盆龟背竹,
周末坐在窗边看书,阳光会把叶子照得透亮。但三年过去了,
窗台上只有一盆已经枯死的绿萝,和厚厚一层灰。她踢掉鞋子,没有开灯,径直走向卧室。
猫会自己过来蹭她,这是它每天最期待的时刻。那也是一只灰扑扑的猫,叫"星期三",
是她从公司楼下的垃圾桶边捡回来的。当时小猫只有巴掌大,眼睛糊满了脓,叫得像在哭。
她本来想送它去宠物医院然后找领养,但那天她站在垃圾桶旁,看着小猫在纸箱里发抖,
忽然想:算了,一起烂掉吧。结果它活下来了。顽强得像某种她不具备的品质。
"星期三"蹭着她的脚踝,发出咕噜声。她蹲下来,摸了摸它头,猫毛柔软而温暖。
这是她一天中唯一一个有温度的时刻。她没胃口吃饭,但还是给自己煮了包方便面。
开水冲下去的瞬间,调味料的香气让她反胃。她勉强吃了两口,就倒掉了。然后她洗了澡,
水温调得很高,皮肤被烫得发红,但她还是觉得冷。镜子蒙着一层水汽。她用手擦掉一块,
看着里面的女人。二十八岁,眼睛下面有青黑色的阴影,脸颊凹陷,嘴唇没有血色。
她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冰凉的镜面,那个倒影也对她伸出手。她们在中间相遇,
隔着无法跨越的次元。"晚安。"她对着镜子说,声音轻得像在叹息。
安眠药在十一点半准时服下。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窗外是城市的夜色,
霓虹灯把房间照得忽明忽暗。她想起小时候,外婆家的天花板上有水渍,
她总能在那些形状里看出各种各样的东西:一只兔子,一艘船,一个笑脸。而现在,
她只能看出虚无。入睡的过程像沉入水底。先是意识变得模糊,然后是身体变重,
最后是无边无际的黑暗。有时候她会梦见自己真的在水里,往下沉,往下沉,但并不可怕。
水很温柔,包裹着她,像另一个子宫。她唯一恐惧的是醒来。2失效林晚星做了一个决定。
她决定把她的病情告诉一个人。那个人是她的编辑搭档,也是她大学时代的室友,陈默。
陈默知道林晚星被确诊的事,但林晚星从未在她面前真正发作过。
她总是把自己最坏的一面藏起来,像藏起一件打湿的棉衣,沉甸甸的,散发着霉味。
她们约在周五晚上,一家安静的日料店。陈默先到,点了她最爱吃的三文鱼刺身和清酒。
林晚星坐下时,陈默笑着说:"你瘦了。""是吗?"林晚星扯了扯嘴角,
"可能最近胃口不好。""还在吃药?""嗯。"对话陷入短暂的沉默。
陈默给她倒了杯清酒:"医生不是说可以适量喝点吗?"林晚星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冰凉的酒液滑过喉咙,带来短暂的**。她盯着杯子里的酒,忽然说:"陈默,
我觉得我越来越糟了。"陈默筷子一顿:"什么意思?药不管用了?""可能吧。
"林晚星放下杯子,"或者是我这个人,已经坏到连药都修不好了。""别胡说。
"陈默的声音有点急,"你才吃了半年药,很多抗抑郁药都需要时间调整剂量和种类。
下周我陪你去医院复查。""不用。"林晚星摇头,"我只是想告诉你一声。
如果哪天我请假了,或者……消失了,你知道我大概去了哪里。"陈默的脸色变了:"晚星,
你别吓我。""别怕。"林晚星终于笑了,一个真实的、疲惫的笑,"我不会做什么的。
我只是太累了,可能需要休息很久很久。"那天晚上,她们没再聊这个话题。
陈默说了很多公司里的事,哪个作者又拖稿了,哪个项目被毙了,哪个同事的八卦。
林晚星听着,偶尔附和一两句。那些话语漂浮在空气中,像隔着一层毛玻璃,她看得见形状,
却摸不到实质。回家的路上,她收到了陈默的微信:"答应我,有任何事第一时间打给我。
任何时候。"她回了个"好"字,然后把手机放进包里。地铁站台,她站在黄线后面等车。
列车呼啸而来,带起一阵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她忽然想,如果往前迈一步,
是不是一切就结束了。这个念头让她感到一种诡异的平静,像终于找到答案的学生。
但她没有动。不是因为没有勇气,而是因为想到那只猫。如果她不见了,星期三会饿死的。
它那么小,那么笨,除了她没有人会去垃圾桶边捡它。这个理由很可笑,
但足够让她退后一步。回到家,星期三没有像往常一样来迎接她。她找了一圈,
发现它蜷缩在沙发底下,浑身发抖。她把它抱出来,发现它又在吐。这只猫肠胃很差,
经常呕吐。她曾带它去看兽医,花了大价钱做检查,最后医生说:"可能是应激,
也可能是单纯的体质问题。它以前受过伤,内脏可能有隐患。"林晚星抱着它,
感受它小小的身体在掌心颤抖。她忽然明白了什么。她们是一样的。
都是受过伤的、有隐患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发作的个体。她整夜没睡,守着猫。
猫吐了三次,她清理了三次。凌晨四点,猫终于安静下来,在她怀里睡着了。
她看着窗外一点点亮起来的天空,忽然做了一个决定。她要给这只猫写一本书。
不是那种儿童读物,而是真正的、关于一个生命如何被拯救又如何拯救另一个生命的故事。
她自己可能不会得救,但至少可以让这个故事存在。
这个想法让她感到一丝久违的、微弱的光。3微光林晚星开始写《星期三的故事》。
她给自己定了一个规矩:每天写一千字,不管状态多差,不管那些文字看起来有多糟。
她不再接新的约稿,把手头的项目慢慢移交出去。主编是个精明的中年男人,
看着她提交的请假申请,皱着眉说:"你知道这个机会有多难得吗?
我们正准备提你做内容总监。""我知道。"林晚星站在他办公室中央,
感觉自己像一张被水浸透的纸,"但我现在真的需要休息。""多久?""不知道。
"她诚实地说,"可能几个月,可能更久。"主编最终批准了她的无薪休假。
她走出办公室时,听见他叹气:"现在的年轻人,一点压力都承受不了。"她没有解释。
承受不了的不是压力,而是虚无。
那种无论你做什么都无法填补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虚无。陈默帮她把东西搬回家。
看着她简陋的出租屋,陈默说:"你真的不打算回家?你妈妈很担心你。
""她担心的是她的女儿,不是我。"林晚星把猫砂盆放在墙角,"在她眼里,
我应该有一份体面的工作,一个稳定的男友,一个光明的未来。现在的我是她不认识的样子,
她不知道该怎么担心。"陈默沉默了很久,然后说:"那我呢?我认识的你是什么样的?
"林晚星停下手中的动作,回头看她。陈默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像快要熄灭的火星。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的病痛不只是她一个人的事。它像一块石头扔进水里,
涟漪会扩散到所有关心她的人身上。"对不起。"她轻声说。"别道歉。"陈默别过脸去,
"我只是……希望你能好起来。"林晚星开始过一种极其规律的生活。早上七点起床,吃药,
喂猫,写一千字,吃午饭,午睡,下午带猫去公园散步,晚上继续写,十点睡觉。
她把时间切割成一个个小块,每一块都有明确的目的。这样她就不用思考,不用感受,
只需要执行。但抑郁的可怕之处在于,它连执行的能力都要剥夺。有些日子,
她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哭。没有任何原因,眼泪像不受控制的水龙头。她会坐在床上,
抱着膝盖,哭上整整一上午。猫会来蹭她,发出担心的叫声。她会对猫说:"没关系,
哭完就好了。"但连她自己都不相信这句话。写作的过程比她想象的更艰难。
她写那只猫如何在垃圾桶边等待死亡,如何被捡起,如何在宠物医院里发抖。
她写它第一次学会用猫砂盆时的骄傲,第一次对她露出肚皮时的信任。她写它半夜跳上床,
咕噜咕噜地趴在她胸口,像一颗温暖的小心脏。但写这些的时候,
她始终在问自己:我真的救了它吗?还是它救了我?或者,谁也没能救谁,
她们只是在共同沉沦。她把这些困惑都写进书里。她让文字变得诚实,诚实到残忍。
她写自己如何在某个下午想扔掉猫,因为它吐脏了地毯;写自己如何对着猫大哭,
责怪它为什么要闯进自己的生活;写自己如何在某一刻意识到,她恨的不是猫,
而是那个连猫都养不好的自己。这种诚实让陈默担心。当她把前几章发给陈默看时,
陈默打电话来,声音都在抖:"晚星,你确定要这么写吗?
读者可能接受不了这么灰暗的基调。""但这就是真实。"林晚星说,"如果我不能诚实,
那写它还有什么意义?""可你会把自己逼得更深。""我已经在深处了。
"陈默挂断电话前说:"我希望有一天,你能写点快乐的东西。哪怕就一句。
"林晚星坐在电脑前,盯着光标闪烁。她试着写一句快乐的话,任何一句。
"今天天气很好",不对,天气好让她更难受。"猫很健康",不对,猫刚吐过。
"我还活着",这算什么快乐?最后她写道:"也许,在最深的黑暗里,也有东西在生长。
"她不知道那是真相,还是自我安慰。但这句话成了整本书的核心。
4来访者改变发生在某个周二的下午。门铃响的时候,林晚星正在睡觉。她最近睡眠很浅,
但白天总感到困,像被什么拖进泥沼。她爬起来,猫比她警觉,已经蹲在玄关,盯着门。
她透过猫眼看到一个男孩,大约七八岁,穿着洗得发白的T恤,手里抱着一个纸盒。
她打开门。男孩抬起头,眼睛很大,但眼神很老,像看过很多不该看的东西。"阿姨,
"他小声说,"请问你需要猫吗?"林晚星愣住。星期三从她脚边探出头,对着盒子嗅了嗅。
盒子里传出微弱的叫声。"这是我捡的。"男孩把盒子往前递了递,
"它妈妈在马路中间被车撞了,我等了半天,没人要它。我问我妈能不能养,
她说再带流浪猫回家就把我一起赶出去。"他说这话时很平静,像在陈述天气预报。
林晚星接过盒子,看见一只橘色的小猫,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后腿有伤,已经化脓。
"你等了多久?"她问。"三个小时。"男孩说,"我想等它妈妈回来,但它一直没回来。
"林晚星看着男孩的手,指甲缝里有泥,手臂上有淤青。她忽然懂了,这孩子和猫一样,
都是没人要的。"你叫什么名字?""周小满。""住这附近?""前面那栋楼,302。
"他指了指,"阿姨,你会养它吗?还是你会扔掉它?"林晚星看着盒子里的猫,
又看看男孩。她本可以拒绝,她已经有了一只病猫,自己的状态也一塌糊涂。
但男孩的眼神里有某种东西,一种近乎绝望的期盼,让她想起自己站在垃圾桶边的那个下午。
"我会养。"她说,"但你要来帮忙。"男孩的眼睛亮了亮,像火柴划过的瞬间。从那天起,
周小满成了她家的常客。他每天下午四点放学,准时按响门铃。他会看林晚星给猫换药,
用针管喂奶,清理排泄物。他话很少,但学得很快。那只橘猫被他取名为"希望",
一个很老土但很适合的名字。林晚星观察着周小满。这孩子太安静了,安静得不正常。
他从不谈论学校,不谈论同学,不谈论父母。只有一次,在给希望清理伤口时,
他忽然说:"阿姨,你为什么要养这些猫?"林晚星手一顿:"因为它们没人要。
""没人要的才要养吗?""不是。"她想了想,"是因为我明白没人要是什么感觉。
"男孩抬起头,第一次直视她的眼睛。那目光穿透了她精心构筑的防线,让她无处遁形。
"我也明白。"他说,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那天之后,林晚星让小满把作业带过来写。
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也许只是不想让他那么早就回到那个会说"再带流浪猫回家就把我一起赶出去"的地方。
她给他准备了小点心,牛奶,还有一只旧台灯。她发现自己可以和小满说话。
不是那种应付式的对话,而是真正的交流。她告诉他猫的习性,
告诉他希望的后腿可能永远好不了,告诉他有些生命注定要带着伤疤活下去。
小满则会告诉她学校的事。不是炫耀,而是陈述。他说班里有同学欺负他,
因为他的鞋子旧了;说老师点名时总会跳过他;说他考试得了满分,
但妈妈只是看了一眼就说"别骄傲"。他说这些时,林晚星会在心里默默记下。然后她发现,
自己的痛苦并非独一无二。世界上有太多人,都在用不同的方式溺水。
她开始把和小满的对话写进书里。她创造了一个角色,一个和猫说话的孩子,
一个和孤独共处的孩子。她写着写着,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她不是在写猫的故事,
她是在写所有被遗弃者的故事。陈默来看她时,被屋里的景象惊到了。两只猫,一个孩子,
还有满地散落的稿纸。林晚星穿着睡衣,头发随便扎着,但眼神是活的。
"这是……"陈默指着小满。"邻居。"林晚星说,"帮手。"她转向小满,"小满,
这是我朋友陈默。"小满礼貌地点头,然后继续给希望**后腿。
猫在他手下发出舒服的咕噜声。陈默把林晚星拉到厨房,
小声说:"你让一个陌生孩子进你家?""他不是陌生人。"林晚星说,"他是另一个我。
"陈默看着她,眼神复杂:"晚星,你……""我知道,这听起来很疯狂。"林晚星打断她,
"但请相信我,这是我这么久以来,第一次觉得自己在做一件正确的事。"陈默沉默了很久,
最后叹了口气:"那你要小心。别伤害他,也别让他伤害你。""不会的。"林晚星说,
"我们都在小心翼翼,生怕对方碎了。"那天晚上,陈默走后,林晚星给希望换药。
猫的后腿伤口在好转,已经能颤颤巍巍地站起来了。小满在旁边看着,忽然说:"阿姨,
你会好起来的。"林晚星手一抖:"什么?""你的病。"小满说,"陈默阿姨告诉我,
你生病了,很重。但你现在会笑了。"林晚星看着男孩,眼眶忽然发烫。
她有多久没听见过"你会好起来"这句话了?不是作为安慰,而是作为陈述,作为相信。
"希望好了,你也会好的。"小满说,语气笃定得像个大人,"因为你们是一样的。
"5裂痕但救赎从来不是一帆风顺的。小满的母亲找到了她。那是一个周六的上午,
门被拍得震天响。林晚星开门,看见一个浓妆艳抹的女人,站在门口,眼神像刀子。
"你就是林晚星?"女人的声音尖利,"离我儿子远点!"林晚星愣住了。
小满从屋里跑出来,看见女人,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妈……""回家!
"女人拽着他的胳膊,"跟你说过多少遍,不要跟陌生人说话!尤其是不正常的人!
""不正常"三个字像针一样扎进林晚星的心脏。她明白,
自己的病在这个小区里已经不是秘密。也许有人看见她凌晨四点带猫去医院,
也许有人注意到她连续几周不出门,也许有人在药店里见过她买抗抑郁药的处方。
"我不是陌生人。"她听见自己说,声音意外的平静,"小满每天都会来帮我照顾猫。
""猫?"女人冷笑,"自己都养不活的人,还养猫?小满,你看清楚了,
这就是你以后会变成的样子!不工作,不结婚,整天跟畜生混在一起!"小满低着头,
肩膀在发抖。林晚星看见他紧紧攥着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阿姨不是……"他小声说。
"不是什么?"女人打断他,"她给你吃什么了?给你钱了?还是教你什么乱七八糟的了?
我告诉你,林**,我儿子是要考重点大学的,不是你的玩具!"说完,她拽着小满就走。
男孩回头看了林晚星一眼,眼神里有愧疚,有求救,还有某种她读不懂的情绪。
林晚星站在门口,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楼道里。然后她关上门,背靠着门板,
慢慢滑坐在地上。猫围过来,蹭她的腿。她把它们抱进怀里,像一个溺水的人抓住浮木。
那天晚上,她第一次没有吃药。她把药瓶里的文拉法辛全都倒出来,数了数,四十七颗。
足够了。她把它们排在桌子上,像一排等待检阅的士兵。她坐在桌前,打开电脑。
文档还停留在她写的那句"也许,在最深的黑暗里,也有东西在生长"。
她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然后开始写:"有时候,黑暗只是黑暗。你不该对它期待太多。
"她写了一个故事。一个女孩养了一只猫,猫活了,但她还是死了。她写得很冷静,
像在医院填写病历。她写女孩如何安排好后事,如何把猫托付给朋友,
如何在最后那一刻感到解脱。写到最后,她停下来。因为她发现自己写的不是故事,是计划。
手机屏幕亮起,是陈默。她没接。然后是微信,一条接一条:"晚星,小满的妈妈找到我了,
她说了很多难听的话,你别往心里去。""你还好吗?回我消息。""晚星,求你,
别做傻事。"她关了手机。猫跳上桌子,用爪子拨弄那些药片。她抱起它,
把脸埋进它柔软的毛里。猫在她怀里咕噜咕噜,像在安慰她。"对不起。"她对猫说,
"我可能……撑不住了。"她想起小满。想起他第一次来她家时,眼睛里的光。
想起他说"你也会好的"时的笃定。想起他小心翼翼给希望**的样子。
然后她想起他母亲的话:"不工作,不结婚,整天跟畜生混在一起。"那些话像淬毒的刀子,
精准地刺进她最脆弱的地方。因为她知道,那不只是对她的攻击,
那是对所有不符合"正常"标准的人的审判。在这个标准下,小满这样的孩子是多余的,
她这样的病人是累赘,那些流浪的猫狗是垃圾。而审判她的,是同为女人的母亲。她抱起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