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队,金水苑小区,出大事了!」电话那头,
我的搭档小周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和紧张。这小子,刚从警校毕业,
浑身都是使不完的劲儿,看什么都像是教科书里的经典案例。我把喝了一半的保温杯放下,
枸杞在浑浊的茶水里沉浮。「大事?多大的事?」「灭门!」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一家五口,全死了!」我心里咯噔一下,抓起外套就往外走。灭门案,
这三个字在任何一个城市都意味着一场风暴。我叫李维,市刑侦支队二组组长,从警二十年,
手上沾过的血腥和人性之恶,比小周吃过的盐还多。但我仍然对这三个字充满了本能的警惕。
它往往不只意味着死亡,更意味着一种极端的情绪——仇恨、贪婪、或是疯狂。
金水苑是城东一个有些年头的中高档小区。我们赶到时,
15号楼下已经拉起了长长的警戒线。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诡异的氛围,
围观的邻居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脸上是同情、好奇与恐惧交织的复杂表情。「什么情况?」
我拨开人群,问守在门口的派出所同事。「李队,太邪门了。」他脸色发白,
「1502室的,一家五口,今天……都没了。」我和小周对视一眼,戴上手套和鞋套,
走进了15号楼。这栋楼的电梯停运了,一部贴着「故障维修」的封条,
另一部则被警戒线死死缠住,电梯门扭曲变形,像一张怪兽的嘴。我们只能从楼梯往上爬。
「李队,」小周气喘吁吁地跟在我身后。「我刚跟物业核实了。死者一家,户主叫王伟,男,
42岁,是这个小区的物业经理。他老婆叫孙莉,40岁,附近中心医院的主治医师。
他爸叫王建国,68岁,退休工人。他妈叫张桂芬,65岁,家庭主妇。还有一个儿子,
王乐,10岁,上小学四年级。」十五层楼,爬得我有些眼冒金星。
等我们站在1502室门口时,看到的是一扇被白色封条交叉贴住的防盗门。
法医老陈和几个技术队的同事正在里面忙碌。「老李,你可来了。」老陈摘下口罩,
眉头拧成一个疙瘩,「你先别急着看现场,这案子……有点特殊。」「怎么个特殊法?」
「死者不是都在一个地方死的。」老陈递给我一份初步的现场记录,「准确地说,是五个人,
死在了五个不同的地方。」我接过记录,脑子嗡的一声。死者:王伟(男,42岁)。
死亡地点:东环高架桥。死亡原因:交通事故,驾驶车辆超速失控,与对向来车相撞,
当场死亡。时间:今日下午3点10分。死者:张桂芬(女,
65岁)&王乐(男,10岁)。死亡地点:金水苑小区15号楼电梯井底部。
死亡原因:电梯厢体自15楼高速坠落,两人在厢体内,被发现时已无生命体征。
时间:初步判断在今日上午8点30分至9点30分之间。
死者:王建国(男,68岁)。死亡地点:市中心医院急诊科。
死亡原因:食物中毒引发多器官衰竭,抢救无效死亡。时间:今日下午2点45分。
死者:孙莉(女,40岁)。死亡地点:南三环路。死亡原因:交通事故,
驾驶车辆超速失控,与隔离带相撞后,被后方车辆追尾,当场死亡。
时间:今日下午3点15分。我拿着这张纸,感觉手都在微微发抖。这不是案子,
这是一道最离奇的数学题。一家五口人,在短短八个小时内,以五种截然不同的「意外」
方式全部死亡。「巧合?」小周的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这怎么可能是巧合!李队,
这绝对是谋杀!一个心思缜密到变态的天才杀手,他设计了五场完美的意外!」我没有说话,
目光扫过那张薄薄的纸。车祸、坠梯、中毒……每一个看起来都那么「干净」,
干净得就像是命运开的一个黑色玩笑。「查!」我把记录单拍在小周胸口,「分头行动!
小周,你带人去查王伟和孙莉的两起车祸,查行车记录仪,查通话记录,
查他们出事前见过谁,说过什么。老陈,坠梯和中毒这两条线交给你,
我要最详细的尸检报告和现场勘查报告。其他人,跟我进1502,
再走访一遍整个小区的住户!」我需要信息,海量的信息。
我要把这一家子过去一年的所有社会关系、邻里纠纷、财务状况全都翻个底朝天。
我不信有什么天才杀手,我只信证据。然而,我当时并没有意识到,我即将一头扎进的,
是一个由无数微小恶意和日常自私构筑起来的、吞噬一切的旋涡。这个旋涡的中心,
没有凶手,只有一笔谁也算不清的糊涂账。我和小周兵分两路。
他带着两个年轻警员直奔交警队,而我则留在了金水苑。
1502室的勘查工作已经接近尾声。房子是标准的三室一厅,装修得不错,
但收拾得有些凌乱。客厅的茶几上还放着孩子没拼完的乐高,阳台上晾晒着衣服,
一切都充满了生活的气息,仿佛主人只是暂时出了趟远门。技术队的同事告诉我,
现场没有搏斗痕迹,没有强行闯入的迹象,门窗完好。初步勘查,
这里不像是一个灭门案的第一现场。我走出1502,开始在楼道里进行第一轮走访。
「警察同志,你们可算来了!」住在1501的邻居一开门就拉住了我,
一脸的后怕和庆幸,「太吓人了,那电梯……还好我今天出门早,走的楼梯!」
「您详细说说电梯的事。」「还能有什么事?1502那个老太太呗!」
邻居大姐一提起这个就气不打一处来,「天天早上,掐着她孙子放学的时间,
就用个小板凳把电梯门卡住,一卡就是十几二十分钟!我们跟她说过多少次了,
影响大家上班,而且危险!她不听啊,还叉着腰骂人,说我们没良心,
不体谅她一个老人家接孙子。」「今天早上也是这样?」「可不是嘛!八点多,
正是上班高峰期。她又把电梯卡住了。好几个人跟她理论,她骂得更凶了。我们没办法,
一个个都只能走楼梯下去。谁能想到啊,我们前脚刚走,后脚电梯就掉下去了……」
她拍着胸口,「这真是……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吗?」我心里一沉。卡电梯,
一个看似微不足道的自私行为,却成了这起悲剧的开端。走访持续到傍晚,
我基本拼凑出了1502这一家在邻里间的形象。物业经理王伟,
大家对他的评价普遍不高,总结起来就是「收钱积极,办事拖拉」。
小区里很多公共设施年久失修,尤其是电梯,三天两头出故障,居民们向他反映了无数次,
他永远都是那句「知道了,报修了」,然后便没了下文。他老婆孙莉,是个医生,
平时早出晚归,跟邻居接触不多。儿子王乐,在一些邻居口中是个「熊孩子」,划过别人车,
按错过邻居门铃然后跑掉之类的事没少干。老太太张桂芬,就是那个卡电梯的。
而老头王建国,则是个沉默寡言的人,但有人反映,他特别讨厌小区的流浪猫狗,
曾经扬言要毒死它们。一个不负责任的物业经理,一个自私霸道的老太太,
一个沉默寡言却心有戾气的老头,一个被宠坏的熊孩子,还有一个不常露面的医生。
这就是1502一家留给邻居们的印象。晚上七点,小周的电话打了过来,
声音里透着一股子发现了新大陆的兴奋。「李队!重大发现!王伟的车祸有疑点!」「说。」
「我们调取了他车里的行车记录仪。画面很惨烈,他是严重超速,
而且在撞车前有明显的精神恍惚,方向盘一直在小幅度地左右晃动。最关键的是,
我们恢复了他最后的通话记录!」我心里一紧:「跟谁通话?」「一个陌生的号码,
我们查了,是楼下小卖部老板的公用电话!通话时间是下午3点08分,
就在他撞车前两分钟!我们找到了小卖部老板,他说是一个邻居借他电话打的,告诉王伟,
他妈和他儿子坐电梯掉下去了,人……没了!」我瞬间明白了。王伟是在接到噩耗后,
情绪崩溃,精神恍惚,导致了超速和车祸。「那这就不是谋杀,是意外了?」
小周的语气有些失望。「别急着下结论。」我掐灭了烟头,「孙莉呢?她那边的车祸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小周的声音变得古怪起来:「李队……孙莉那边,更奇怪。
她也是超速,但她的通话记录显示,她在车祸前一分钟,也接到了一个电话。」「谁打的?」
「王伟他爸,王建国。用的是医院急诊科的电话。通话内容我们问了旁边的护士,
王建国在电话里跟儿媳妇说,自己快不行了,让她赶紧过来……」我的大脑飞速运转。王伟,
因为得知母子双亡而车祸。孙莉,因为得知公公病危而车祸。两条线索,
看似都指向了「意外」。但这两起「意外」,却又都是由另外两起「意外」引发的。
这已经不是巧合了,这是一条清晰的连锁反应。「李队,」小周在电话里说,
「这案子越来越像一个……一个多米诺骨牌了。第一块牌,就是那部坠毁的电梯。」「不,」
我看着窗外金水苑小区星星点点的灯火,轻声说,「或许在电梯坠落之前,已经有别的牌,
被悄悄推倒了。」第二天一早,我把调查的重心放在了电梯和中毒这两条线上。
负责勘查电梯坠落现场的同事给了我一份初步报告。结论是,电梯老化严重,
多处关键零件磨损超标,加上长期不规范使用,比如被门卡住导致系统频繁重启,
最终导致安全钳失灵,在15楼发生坠落。「也就是说,这也是一起安全事故?」
小周看着报告,眉头紧锁。「报告上是这么写的。」我指着报告的末尾,「维保记录显示,
这部电梯上一次维保是半年前,而且只是常规检查。按照规定,
这种使用频率和老化程度的电梯,至少要每季度进行一次深度维保。
物业公司存在严重的失职。」小周一拍大腿:「物业经理不就是死者王伟吗?
他自己坑了自己?」「没错。他对自己负责的小区安全问题视而不见,最终这颗定时炸弹,
在他母亲和儿子身上引爆了。」我说完,感到一阵寒意。这因果,来得太快,也太直接了。
但还有一个疑点。「邻居说,电梯掉下去后,撬开门发现人还有气,立刻打了120。
为什么救护车赶到时,人已经死了?」我问老陈。老陈叹了口气:「典型的重度冲击伤,
颅内出血,多处内脏破裂。这种伤,每一秒钟都至关重要。拖得越久,
生还几率越是几何级数下降。他们被发现时可能只是还吊着一口气,但实际上已经……」
「我要救护车当天的出车记录和行车轨迹。」我打断了他。半小时后,
一份来自市急救中心的报告传到了我手上。上面清晰地记录着,
那辆救护车在距离金水苑小区只有一个路口的南湖路上,被堵了整整二十八分钟。「堵车?」
小周不解,「早高峰堵车正常,但堵半个小时也太夸张了。而且那条路我熟,
平时不怎么堵啊。」「报告上写了,前方有车辆故意阻拦,低速行驶,
救护车多次鸣笛警告无效,直到交警赶到现场处理。」我指着报告上的文字,
感觉自己的心脏在慢慢变冷。「把那辆车的车牌号调出来!」五分钟后,结果出来了。
小周看着屏幕上的车牌号,脸色煞白,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那辆在早高峰故意别住救护车,
导致车上的急救人员眼睁睁看着生命倒计时归零的私家车,车主正是——王伟。
「我的天……」小周瘫坐在椅子上,喃喃自语,「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闭上眼睛,
在脑海里复盘了这荒诞的一幕。早上8点多,王伟开着车去上班,
或许因为什么事心情不爽,在路上故意别了一辆不断鸣笛的救护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