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窖在墟士院最底层。不是地下三层那种底层,是再往下,连发光石头都不铺的地方。
墨尘的住处。说住处都抬举了,就是个洞。四面土墙,一张木板床,
一个缺了腿用砖头垫着的桌子。墙角有个水缸,缸沿上搁着半块干饼子。门是扇破木板,
关不严实,但墨尘从不关严实。关严实了,别人反而会起疑。一个默囚,配住什么好地方?
配有什么隐私?他坐在床沿上,慢慢脱靴子。左脚靴底磨穿了,大脚趾露在外头,
指甲缝里全是黑泥。他盯着那截脚趾看了会儿,然后伸手,从脚趾缝里抠出一粒很小的东西。
不是泥。是一粒石头。灰色的,比米粒大不了多少。在地下三层搬箱子的时候,
趁弯腰放箱子的功夫,他用脚趾从架子上夹下来的。那排“记忆残留”的架子底层,
有一块标签写着“废品·身份不明”的碎言石。他踩了一脚,崩下来一小块。就这么一小块,
够用了。他把碎石粒捏在指尖上,凑近了看。灰扑扑的,表面粗糙,跟路边的石子没两样。
但它不是石子。他能听见里头困着的东西。不是完整的记忆。是碎片。像一面碎镜子,
每个碎片里都映着点东西。他需要把这些东西拼起来。墨尘闭上眼。耳朵开始“听”。
碎石粒里的真名很弱,断断续续的,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风把句子吹散了。
是从里头……不对……”“……他们在找……那个……”“……孩子……”墨尘猛地睁开眼。
孩子。他盯着手里的碎石粒,指节捏得发白。秦不渡的记忆里提到了一个孩子。什么孩子?
墨家的孩子?还是别的什么?十三年了。十三年前那个夜里,墨家三百多口人被屠。
火是被人从里头点起来的,不是外头攻进去的。正音同盟对外说是天灾,
说是墨家自己不小心引了山火。放屁。他那时候虽然才不过记事,但他记得。
记得有人闯进来,记得他娘把他塞进地窖的暗格里,记得外头有人在喊,在哭,
在念言灵的真名。一个接一个的真名,一个接一个的死法。后来安静了。
他在暗格里蹲了不知多久,直到有人掀开盖子。不是墨家的人。是穿白袍的人。
正音同盟的人。那人看了他一眼,表情很奇怪。不是怜悯,不是杀意。是犹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