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的下午,阳光透过摩天大楼的玻璃幕墙,在繁华的都市街道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影。空气中带着一丝微凉,但写字楼内却依旧维持着恒定的、令人窒息的温暖。
“吴先生,你不符合我们的用人标准,这是解聘通知书,你签一下把。”
冰冷而清晰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终结意味。坐在宽大办公桌对面的女人,罗子薇,纤细白皙的手指将那份薄薄的、却重若千钧的纸质解聘合同推了过来。她的手指撤回后,一张精心修饰过的脸庞完整地映入吴明的眼帘。标准的鹅蛋脸,妆容一丝不苟,两缕染成栗色的青丝从耳畔垂落,随着她细微的动作轻轻飘荡。樱桃色的红唇吐露着职业化的辞退话术,嘴角偶尔上扬,勾勒出一抹程式化的微笑,却未及眼底。一身剪裁得体的深色职业套裙,将她本就苗条的身段包裹得更为干练、利落,也透着一种拒人千里的冷漠。
吴明看着这份由她亲手递来的“判决书”,嘴角不受控制地扯出一丝讪讪的苦笑。记忆仿佛被瞬间拉回到六个月前,也是在这间会议室,也是这个女人,当时她面带亲切温和的笑容,向他描绘着公司的美好前景和个人发展的无限可能。那时的她与眼前这位冷若冰霜的“裁决者”,简直判若两人。在这家公司工作了整整六个月,他见到罗子薇的次数屈指可数,仅仅两面之缘。他怎么也想不到,这第二次见面,竟会是如此仓促而又彻底的告别,更没想到,这份告别会来得如此之快,像一场猝不及防的寒流。
喉咙有些发干,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作为一个在都市夹缝中求生存的成年人,他深知,当结局已定时,维持最后的体面,是如何狼狈退场前最重要的课题。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好的,罗姐。想问一下,我的补偿是不是随着下个月工资一起发放?”
“是的,”罗子薇几乎是立刻接话,语速快得像是不想再多浪费一秒钟,“你签完之后,交一下你的工牌和电脑就可以走了。”流程顺畅得仿佛演练过无数次,那种急于切割、生怕沾染上一丝麻烦的态度,让吴明感觉自己仿佛是什么亟待清除的病毒或害虫。
他没有再说什么,拿起笔,在需要签名的地方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是在为这短暂的职业生涯奏响挽歌。
……
抱着一个略显空瘪的手提包,吴明走出了那栋曾寄托了他短暂希望的气派大厦。手提包里没什么像样的东西,一个印着上一家公司logo的保温杯,还是离职时带走的;一支自己买的、用了大半的护手霜,仅此而已。在这家公司奋斗六个月,真正能被他带走、完全属于他自己的,恐怕只有那因长期熬夜加班而隐隐作痛的胃,和日渐僵硬的颈椎——这些挥之不去的“职业印记”。
站在车水马龙的街边,初秋的风带着凉意吹拂过他略显单薄的衣衫。他看着眼前熙熙攘攘的人流、川流不息的车辆,一种巨大的茫然和孤寂感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天地之大,楼宇之多,竟仿佛没有一寸瓦、一方土能够容纳他驻足,为他遮蔽人生的风雨。
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到更久远的过去。自幼父母离异,各自重组家庭,拥有了新的生活和骨肉,他像一件多余的旧物,被遗忘在角落。是年迈的爷爷奶奶含辛茹苦将他拉扯大,可还没等他有机会尽孝,二老也已相继离世,驾鹤西去。从此,他与那名义上的父母更是彻底断了联系,在哪边都是不受欢迎的客人。至于朋友……高中、大学,别人在享受青春、结交挚友时,他大部分课余时间都在奔波于各种零工之间,赚取学费和生活费。偶尔与室友相处,也因囊中羞涩和深植心底的自卑,屡屡婉拒聚餐和集体活动的邀请,久而久之,自然也难有什么推心置腹的知己。
亲人、朋友,这些构成人世间温暖网络的节点,于他而言,皆是缺失。如今,连这份勉强糊口的工作也丢了。虽然银行卡里还有一点微薄的积蓄,暂时不至于流落街头,但想到自己孑然一身、前路迷茫的处境,一股浓重的悲凉还是不可抑制地从心底涌起,酸涩了鼻尖,模糊了视线。
怀着无比沮丧的心情,吴明低着头,沿着人行道上凹凸不平的盲道,漫无目的地向前走着。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视线却没有焦点,仿佛整个灵魂都已抽离,只剩一具躯壳在机械地移动。他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悲伤世界里,对周遭的一切充耳不闻,视而不见。
“啊——!你干嘛?!”
一声尖锐而带着痛楚的女子惊叫,像一根针猛地刺破了吴明周围的真空屏障,将他瞬间拉回现实。他一个激灵,下意识地往后快速闪退了一步,心脏因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而怦怦直跳。定睛看去,只见一个年轻女孩正蹲在地上,双手紧紧捂住一只穿着精致凉鞋的脚,疼得倒抽冷气。看来是自己刚才心神恍惚,不小心一脚结结实实地踩在了人家脚上。
吴明顿时慌了神,强烈的歉意涌上心头,他赶紧侧身,几乎是半蹲下来,连声道歉:“对不起!实在对不起!你没事吧?我刚才没看路,真的非常抱歉!”他紧张地看着女孩,生怕给对方造成了严重的伤害。
“嘶——疼死我了!”女孩缓缓站起身,漂亮的五官因为疼痛而微微皱起,她一边揉着脚背,一边忍不住抱怨,“你这人怎么回事啊?走路都不看路的吗?想什么呢?你知不知道你这一脚有多重!”她抬起头,带着愠怒的目光仔细打量起眼前这个冒失鬼。
吴明这时也才看清女孩的样貌,心中不由得惊叹。她确实非常漂亮,给人一种极具冲击力的美感。身材高挑,腰肢纤细,一头乌黑亮丽的长发如瀑布般披散在肩头。脸庞小巧精致,妆容清淡却恰到好处地凸显了她的五官优势,尤其是那双此刻因含嗔而显得更加明亮的眼睛。她穿着修身的牛仔裤和一件短款的露脐上衣,勾勒出青春活力的曲线,整个人站在那里,就像一束追光打在她身上,仿佛是造物主格外偏爱的杰作,美得耀眼。
然而,这惊艳感只持续了一瞬,就被女孩接下来的话击得粉碎。
“你长得是不错,但是如果你是靠这种方式来吸引我的注意,未免也太小儿科了吧?”女孩撇了撇嘴,语气带着一丝嘲讽,“而且真的太疼了!如果你真是这么想的,那我告诉你,你这招不仅老套,而且还很**!”
吴明原本满心的歉意,被这几句话瞬间浇灭了大半。他因为过去的贫困和工作的忙碌,几乎从未与异性有过深入接触,更不懂那些情情爱爱的弯弯绕绕。他承认这女孩很美,是一种客观存在的美,但她凭什么断定自己就非得喜欢她、要搭讪她不可?这种毫无根据的指控让他感到莫名的委屈和气恼。
于是,他语气变得有些生硬,带着点嗡嗡的鼻音回复道:“虽然我踩到了你,是我不对,但我绝对不是故意的!说什么搭讪不搭讪的,你虽然很漂亮,但我就一定得喜欢你吗?我对踩到你感到很抱歉,希望你接受。”
这番话一出,女孩明显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对方会这样回应。她迟疑了几秒钟,才重新组织语言,声音却比刚才更拔高了一些,引来了更多路人的侧目:“你……你这是个男人能说出来的话?什么你道歉我就得接受吗?再说了,我怎么知道你心里到底怎么想的?男人都是一肚子花花肠子,没准就是你想要接近本**,才想出这种蹩脚的招数!你也别解释,反正我脚现在很痛,你必须带我去医院看看,不然你休想走!”
听闻此言,吴明更是气结。他本就不擅长与人争辩,更何况是面对一个如此漂亮且言辞犀利的女孩。一时之间,他只觉得气血上涌,语言功能仿佛瞬间失调,支支吾吾地想反驳,却又不知从何说起,直把自己憋得脸色通红,腮帮子不受控制地鼓了起来,垂在身侧的双手也不自觉地紧紧握成了拳头,抵在胸前。
那漂亮女孩见他这副模样,先是觉得莫名其妙,随即心里咯噔一下。这大男人脸涨得通红,拳头紧握,该不会是说道理说不过,就想动手吧?
念及于此,她的语气不由得降低了几分,带上了一丝警惕和弱势的意味:“干嘛?难道我不接受你的道歉,你还要打我不成?”她一边说,一边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目光扫向周围渐渐聚拢过来的人群,声音提高了些,带着提醒和警示的意味:“再说了,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你一个大老爷们总不能对女孩子动手吧?小心被路人拍下来传到网上,让警察来抓你!”
女孩无疑是聪明的,深知在公共场合如何利用自身“弱势”身份占据道德制高点,先用话语挑起对方的不是,再强调力量对比的悬殊,将对方架在“不能打女人”的道德火堆上烤,逼迫他不敢有任何过激举动。其实,看到吴明这副笨拙又气愤的样子,她心里已经大致明白,这家伙可能真不是故意的,就是个走路不看路的呆子。但眼下周围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她要是就这么轻易算了,面子上怎么下得来?岂不是显得她无理取闹又轻易妥协?于是,她也只能硬着头皮,把这出戏继续唱下去。
吴明听到女孩提及“路人”和“警察”,如同被一盆冷水从头浇下,瞬间清醒了不少。他猛地环顾四周,果然,已经有不少行人放慢了脚步,或好奇或探究地看着他们,甚至有人拿出了手机。本来这女孩就容貌出众,站在街上极易吸引目光,更何况两人在这里大声争执了这么久。刚才他气昏了头,竟没注意到围观者已悄然成圈。反应过来后,他的脸色变得更加通红,如果说刚才主要是气的,现在则更多的是胆怯、羞愧和无所适从。他本就是个极度缺乏社交经验、不习惯成为焦点的人,此刻在大庭广众之下被当作猴戏一样围观,简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念及此,他的气势彻底弱了下来,声音也低了许多,带着几分无奈和妥协开口问道:“那……那你想怎么办嘛?我给你道歉你也不接受,总不能……总不能踩个脚还得去医院吧?”
这话一出口,连旁边围观的大妈都忍不住摇了摇头,这小伙子,也太实诚了,哪有这么跟女孩子说话的?人家本来就在气头上,还主动提去医院这茬,不是自己往枪口上撞吗?
果然,女孩也是一愣,心里差点没气笑出来,“这呆瓜,看来是真没什么心眼,估计真不是故意的。”但眼看围观人群窃窃私语,指指点点,她要是此刻说“不用去医院”,岂不是坐实了自己刚才是在胡搅蛮缠?
暗下决心之后,她立刻顺着吴明的话,扬起下巴说道:“对!本**当然得去医院看一下!万一脚趾头骨折了怎么办?你负得起这个责任吗?”
她这话一说,周围有人发出低低的嘘声,显然觉得这美女有点得理不饶人。但也有人觉得,小心点总没错,去看看医生也无可厚非。
吴明看着女孩坚持的态度,又瞥了一眼周围越聚越多的人群,一种强烈的想要尽快逃离这里的念头占据了他的大脑。他叹了口气,像是认命了一般,低声说道:“好吧好吧,去医院就去医院。那个……我、我叫吴明。你……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看着他这副垂头丧气又不得不妥协的样子,再看看周围确实不便久留,于是哼了一声,算是暂时接受了这个解决方案。她整理了一下微乱的长发,尽量让自己看起来镇定而高傲,然后清晰地吐出了三个字:
“我叫苏雨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