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葬岗的蛆虫啃食过我的血肉,尸毒在左脸刻下永恒的疤,
沈阔那七刀捅穿的不仅是我的肚子,更是许家满门的忠魂。从尸山爬回的那一刻,
我就不再是那个镇北将军许剑清了。现在的我,是“老刀”,
是贫民窟里人人避之不及的瘸腿刀客。左手筋脉尽断?无妨,右手的刀更快,
快到能在仇人惊恐的瞳孔里,映出自己腐烂般的脸。袖中那半截断刀,
是父亲留给我的最后念想,刀鞘内侧,沈阔、魏坤……一个个名字被我用指血描了又描。
他们以为我死了,以为许家的冤屈会和我一样烂在泥里。真好。这样,我就能慢慢爬过去,
用他们最恐惧的方式,把这些名字,一个个从阳间,拖进地狱。
(一)后巷的腥臭味里混着铁锈味,是血的味道。我叼着根快嚼烂的草根,
靠在斑驳的土墙根上,看着墙那头的闹剧。三个精壮汉子正围着一个缩成球的穷鬼拳打脚踢,
闷响一声声砸在肉上,像是屠夫在处理待宰的猪。“沈三爷的钱也敢欠?活腻歪了是吧!
”领头的刀疤脸一脚踩在穷鬼背上,碾了碾,“今天不把你这身骨头拆了喂狗,
老子就不姓黄!”穷鬼嘴里嗬嗬作响,额角撞在青石板上,裂开道口子,血珠子滚出来,
眼看着就要汇成溪流,溅到我那双打满补丁的布鞋上。我终于慢悠悠地直起身子。
左腿不太利索,起身时带起一阵刺痛,是当年被沈阔的人打断骨头留下的旧伤。
这点痛算什么?比起乱葬岗里被野狗撕扯的滋味,简直是挠痒。“停手。”我的声音有点哑,
像是久未上油的门轴在转。那三个汉子闻声回头,目光落在我身上时,
都带上了毫不掩饰的鄙夷。瘸腿,左脸一道从眉骨斜劈到下巴的疤,
疤痕边缘泛着不正常的青黑,活像刚从坟里刨出来的恶鬼。
身上那件破烂短褂遮不住嶙峋的骨头,怎么看都是个活不过今晚的叫花子。
刀疤脸“啐”了口浓痰,痰星子落在我脚边:“哪来的丧门星?也敢管你黄爷的事?
”旁边一个瘦猴样的跟班凑趣:“黄哥,你看他那样,怕是饿疯了,想来捡点血吃?
”三人哄笑起来,笑声里的轻蔑像针一样扎人。换作从前,谁敢这么跟我说话?
那时我身披玄甲,腰悬长剑,十万铁骑听我号令,镇北关的风都得看我脸色。可现在,
我只是“老刀”。我没接话,只是右手往腰间一摸。“噌——”半声脆响,
半截断刀被我握在手里。刀身不长,也就比巴掌略宽些,是当年父亲随身的佩刀,
在乱葬岗被我从尸堆里刨出来时,已经断了,锈迹斑斑。但这半年来,我用砂石磨了又磨,
磨得那断口处锋利如镜,能照出我脸上那道疤。刀一出,那三人的笑声戛然而止。
不是因为刀快,是因为我握刀的姿势。那是常年与刀为伴的人才有的姿态,手腕微沉,
刀刃斜指地面,看似随意,却能在瞬息之间暴起伤人。刀疤脸眼里闪过一丝警惕,
随即又被狠厉取代:“娘的,一个残废也敢亮刀?给我废了他!”瘦猴最先冲上来,
拳头带着风声砸向我的面门。他大概觉得我瘸了条腿,躲不开。确实躲不开。但我不需要躲。
手腕翻转,断刀向上一撩。“嗤啦!”不是骨头断裂的声音,是皮肉被划开的轻响。
瘦猴的拳头停在离我鼻尖三寸的地方,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突然出现的血口子,
血正顺着指缝往外涌,然后才后知后觉地发出惨叫。另一个汉子从侧面踹来,
目标是我的瘸腿。这是打架的老套路,专挑软处下手。我重心下沉,
左手(那只废了的手)看似无力地抬起,却精准地格开了他的脚踝。这一下用的是巧劲,
他重心不稳,往前踉跄了两步。就是现在。我右手的断刀已经收回,
顺势用刀背狠狠砸在他的肋骨上。“咔嚓”一声闷响,伴随着他撕心裂肺的痛呼,
人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摔出去,撞在墙上,滑落在地,蜷缩着再也起不来。转眼之间,
两个同伴倒下,刀疤脸的脸色彻底变了。他看着我手里那半截不起眼的断刀,
又看了看我脸上那道在阴影里显得愈发狰狞的疤,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吞咽恐惧。
“你……你到底是谁?”我没回答,只是朝他勾了勾下巴。他咬了咬牙,
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突然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发疯似的冲过来:“老子跟你拼了!
”我侧过身,刚好避开他的直刺。这一避,左腿的疼痛让我身形微晃,
却也让他的破绽彻底暴露在我面前。右手断刀闪电般探出,不是刺,不是砍,
而是用刀背重重磕在他的手腕上。“啊!”匕首脱手飞出,钉在不远处的泥地里。
没等他反应,我已经欺近,左手抓住他的衣襟,右手的断刀抵住了他的咽喉。
那冰冷的刀刃让他瞬间僵住,额头上冷汗直冒。“沈三爷说了,留活口。
”我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声音依旧平淡,“听不懂?”刀疤脸拼命摇头,
牙齿都在打颤:“懂……懂!大哥饶命!我们这就走!这就走!”我松开手,
他连滚带爬地扶起地上的同伴,头也不回地跑了,那狼狈样,哪还有刚才半分嚣张。
巷子里终于安静下来,只剩下那个穷鬼粗重的喘息声。他瘫在地上,浑身是伤,
看我的眼神里,恐惧比感激多得多,像是在看一个比刀疤脸更可怕的怪物。正常。
从尸山爬回来的东西,本就不该被人用正常眼光看待。我踢了踢他的腿:“起来。
”他哆嗦着,想撑起身,却疼得倒抽冷气。“欠沈三多少钱?
”“三……三两银子……”他声音细若蚊蝇。我从怀里摸出个油布包,打开,
里面是几块碎银子,加起来刚好三两多。这是我这半年替人收债、打黑拳攒下的全部家当。
我把碎银子扔给他:“拿去,还了。”他愣住了,看着地上的银子,又看看我,
眼里满是难以置信。我没理会他的震惊,转身往巷子外走。我不在乎他是谁,
也不在乎他欠了多少钱。我刚才出手,只是因为我知道,
沈三今晚要去沈阔的私宅送一封“密信”。那封信,是我等了半年的机会。至于这三两银子?
就当是买个靠近沈三的由头。走到巷口时,身后传来那穷鬼的声音,
带着哭腔:“大……大哥!您叫什么名字?这份恩情,我……”我脚步没停,
只是扬了扬右手那半截断刀,刀身在残阳下闪了一下冷光。“他们叫我老刀。”从今往后,
许剑清死了,活下来的,只有握着断刀的老刀。而沈阔,你的死期,不远了。
(二)沈三的宅子在贫民窟边缘,青砖高墙,跟周围的破屋烂院比起来,
像只肥硕的蟑螂趴在一堆垃圾里。我站在门房外,
手里攥着那穷鬼塞来的半袋糙米——他非要报恩,我懒得推辞,正好用这玩意儿当敲门砖。
门房是个精瘦的老头,上下打量我几眼,鼻子里哼出一声:“找谁?”“找沈三爷。
”我声音放得低,“前儿个在后巷,我替三爷留了个活口,他让我今天来见他。
”老头眯起眼,显然没把我这瘸腿疤脸放在眼里,但还是进去通报了。没一会儿,
里面传来个吊儿郎当的声音:“哦?就是你废了黄老三那几个蠢货?进来吧。
”穿过抄手游廊,院子里摆着几张赌桌,几个汉子正光着膀子吆喝,
一股子酒气混着汗臭味扑面而来。沈三坐在主位上,三十来岁,脑满肠肥,脸上带着块胎记,
正搂着个粉衣女子摸牌。他抬眼瞅我,眼神跟门房差不多,都是打量牲口的架势:“就是你?
叫老刀?”“是。”“听说你挺能打?”他把手里的牌往桌上一摔,“赢了!
”然后推开女子,站起身,“黄老三那几个废物,连个穷鬼都收拾不了,留着也是吃干饭的。
你既然替我出了头,以后就跟着我混吧。”我心里冷笑,
面上却装作受宠若惊:“谢三爷提拔。”“提拔谈不上。”沈三撇撇嘴,
指了指墙角的一个酒坛子,“看见没?那是给我叔送的‘醉春风’,你给我送趟货。
地址知道吗?城西那处别院。”我低头应下,心里却猛地一跳。沈阔的私宅,果然在城西。
扛起酒坛时,我故意让左手无力地垂下,脚步也踉跄了一下,差点把坛子摔了。
沈三在后面嗤笑:“果然是个残废,小心点,这酒贵着呢!”我没回头,
只是脚步更“蹒跚”了些。沈阔最看不起残废,当年在军营,
他就常说“废物留着也是浪费粮草”。我这副样子,正好能让他放下戒心。
城西的别院比沈三的宅子气派多了,朱漆大门,门口立着两尊石狮子,四个护卫腰佩长刀,
眼神锐利如鹰。报了沈三的名字,护卫搜了身,确认酒坛没问题,才放我进去。穿过花园时,
远远看见正厅里摆着一桌酒席,沈阔穿着锦袍,搂着个穿红裙的小妾,正举杯大笑。
他比半年前胖了不少,肚腩挺得像个皮球,哪还有半分当年在军帐里谨小慎微的样子。
我的断刀在袖中微微发烫。就是这双手,当年在乱葬岗,一下下把刀捅进我的肚子里。
他说:“将军,别怪我,要怪就怪你挡了魏丞相的路。”我垂下眼,掩住眸底翻涌的杀意,
低着头往里走。“等等。”沈阔的声音突然响起,带着几分酒意,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警惕。
我脚步一顿,缓缓转身,尽量让自己的脸藏在阴影里。“你是谁?”沈阔眯起眼,
目光落在我脸上的疤上,手里的酒杯微微晃动,“这疤……”“回将军,小人叫老刀,
是沈三爷的手下。”我故意让声音嘶哑,“这疤是小时候被野狗抓的,吓着将军了,
小人罪该万死。”沈三从后面跟上来,拍着我的肩膀笑道:“叔,这是我新收的打手,
别看他瘸了条腿,手上功夫利索着呢!您看,我给您送醉春风来了。
”沈阔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片刻,眉头皱了皱,似乎想起了什么不愉快的事,
但很快又舒展开,挥挥手:“行了,把酒放下吧,滚吧。”他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像是多看我一眼都觉得晦气。我低头应是,放下酒坛,转身往外走。经过他身边时,
我用眼角的余光瞥见他手腕上挂着个东西——一块玄甲碎片,边缘还带着锈迹。那是我的甲。
当年我穿的玄甲,是父亲亲手给我打造的,心口位置有块特制的护心镜,
碎片上应该还刻着个“许”字。他竟把这东西带在身上,是为了辟邪吗?
我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看来,他这半年,睡得并不安稳。深夜,我借着月色,
再次潜进了沈府。白日里送酒时,我已经把府里的布局记在了心里。沈阔的书房在东厢房,
远离主院,四周没什么护卫——他大概觉得,没人敢来刺杀他这个“镇北将军”。
撬开窗户的锁时,我几乎没发出一点声音。书房里弥漫着一股檀香混合着酒气的味道,
书架上摆着些兵书,封面崭新,显然没怎么翻过。我走到书架前,手指拂过那些书脊。
根据苏青禾之前传来的消息,沈阔和魏坤的往来书信,就藏在书房的暗格里。
指尖在一本《孙子兵法》上停住——这本书的厚度,比正常版本厚了些。我抽出书,
后面果然露出个黑漆漆的暗格。里面放着个木匣子,打开一看,里面全是信纸,上面的字迹,
正是沈阔那歪歪扭扭的笔迹。“魏相钧鉴,
北境粮草已按您的意思克扣三成……”“许家余孽已清,
镇北军上下唯您马首是瞻……”我快速翻看着,眼里的寒意越来越重。每一笔,每一划,
都沾着许家满门的血。正想把木匣子里的信全部带走,窗外突然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有人来了!我迅速合上木匣,放回暗格,将《孙子兵法》归位,然后一个纵身,
悄无声息地跃上横梁,蜷缩在房梁与屋顶的夹角处,屏住了呼吸。门被推开,沈阔走了进来。
他没点灯,借着窗外的月光,跌跌撞撞地走到书桌前,给自己倒了杯酒,一饮而尽。他没坐,
而是背着手,在书房里踱来踱去,嘴里念念有词。“许剑清……你都死了半年了,
怎么还缠着我……”他声音发颤,带着浓浓的恐惧,
“我不是故意的……是魏坤逼我的……你要找,去找他啊……”他从怀里掏出那块玄甲碎片,
紧紧攥在手里,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你看,你都成这样了,
还怎么报仇……安心去吧……”我在横梁上握紧了断刀。原来他怕成这样。
那我要是穿着当年的玄甲,提着断刀站在他面前,他会不会当场吓破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
就被我压了下去。还不是时候。沈阔只是颗棋子,我要先拔掉他,再扳倒魏坤。现在杀了他,
只会打草惊蛇。沈阔又喝了几杯酒,像是稍微镇定了些,他打开抽屉,拿出一个账本,
翻了几页,又匆匆合上,锁进抽屉里,然后脚步虚浮地离开了书房。等他走远,
我从横梁上跃下,走到书桌前,摸出随身携带的铁丝,三两下就撬开了抽屉锁。里面的账本,
比暗格里的信更有用。上面详细记录了他这半年来贪墨的军饷、收受的贿赂,
甚至还有几笔标注着“魏相用”的大额支出。我把账本塞进怀里,又看了一眼那暗格的位置,
转身从窗户翻了出去。月光洒在我脸上,那道疤在月色下显得愈发阴森。沈阔,
你以为带块玄甲碎片就能辟邪?太天真了。真正的恶鬼,已经爬回来了。而你的噩梦,
才刚刚开始。(三)揣着沈阔的账本回到贫民窟的破屋时,天刚蒙蒙亮。
我把账本用油布裹了三层,塞进床底下的砖缝里——这地方脏得连耗子都懒得光顾,
却是眼下最安全的藏身处。左腿的旧伤在夜里奔袭时扯动了筋骨,隐隐作痛。我撕下衣角,
蘸着剩酒擦拭伤口周围,酒液渗进皮肉,疼得我牙关紧咬,额上却没出多少汗。
乱葬岗的日子教会我最有用的事,就是对疼痛麻木。接下来要做的,
是把账本里的信息筛出来,挑出能一击打垮沈阔,又不至于惊动魏坤的部分。
这老狐狸比沈阔精明百倍,稍有风吹草动就会缩起来,我必须等一个能将他连根拔起的机会。
正想着,门外传来轻叩声,三长两短,是苏青禾约定的暗号。我起身开门,
门口站着个穿粗布青衣的小丫头,是烟雨阁打杂的,叫春桃,苏青禾的消息常由她传递。
她见了我,眼里闪过一丝怯意,大概是被我脸上的疤吓着了,
慌忙递过个油纸包:“苏姐姐让我交给您的。”我接过油纸包,指尖触到里面硬邦邦的物件,
便道:“替我谢她。”春桃点点头,转身快步走了,像身后有恶鬼追赶。关上门,
打开油纸包,里面是半块桂花糕,还有个卷成细条的纸条。桂花糕还带着余温,
该是刚从后厨拿出来的,我塞进嘴里,甜香混着粗糙的面味,
竟让我想起小时候母亲亲手做的点心。晃了晃头,把不该有的情绪压下去,展开纸条。
上面是苏青禾清秀的字迹:【魏明轩今日午后会去烟雨阁,随行带了个锦盒,
据说是魏坤新得的宝贝,他要在阁里宴请兵部侍郎之子。】魏明轩,魏坤的心头肉。
这蠢货仗着爷爷的势,在京城横行霸道,偏偏魏坤把他护得跟眼珠子似的,
连皇帝都得让他三分。我捏着纸条,指节泛白。魏坤的软肋,终于要自己送上门了。
午后的烟雨阁,丝竹声顺着风飘出半条街。我换了身稍微体面些的青布长衫,
瘸着腿混在送菜的伙计里,从后门进了阁内。烟雨阁分上下两层,一楼是散座,二楼是包厢。
苏青禾的“听竹轩”在二楼最里头,靠着水榭,僻静得很。我绕到水榭边的假山后,
这里能透过窗缝看到包厢内的动静。没过多久,就听见一阵喧哗,魏明轩带着几个跟班,
大摇大摆地进了听竹轩。他穿得花里胡哨,腰间挂着块成色不错的玉佩,
脸上带着纨绔子弟特有的傲慢。又过了片刻,苏青禾来了。她穿了件月白色的纱裙,
长发松松挽着,手里抱着琵琶,走在一群浓妆艳抹的姑娘里,反倒像株沾着露水的青莲。
“魏公子今日大驾光临,青禾有失远迎。”她声音轻柔,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福了福身。
魏明轩眼睛都看直了,连忙起身:“苏姑娘客气了,本公子今日来,是想听听你新谱的曲子。
”苏青禾微微一笑,在窗边的软榻坐下,调试着琴弦。我缩在假山后,屏住呼吸,
目光紧紧盯着包厢内。魏明轩身边的跟班把一个描金锦盒放在桌上,看尺寸,
倒像是装字画或者玉器的。“公子,这是丞相大人特意让小的给您带来的,
说是让您在苏姑娘面前长长脸。”跟班谄媚地笑道。魏明轩得意地瞥了眼锦盒,却没打开,
只是挥挥手:“知道了,先放着。”他转向苏青禾,语气放软了些,“苏姑娘,
听说你前几日得了幅怀素的真迹?可否让本公子一饱眼福?”苏青禾拨了下琴弦,叮咚一声,
像是在思索:“怀素的真迹倒是有一幅,只是……那是前镇北将军许大人的旧物,
如今许家蒙冤,青禾留着,也是念想。”提到“许家”,魏明轩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带着几分不屑:“一群叛贼的东西,有什么好念想的?若不是我爷爷英明,
早就被他们把大永朝的江山给卖了。”我在假山后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苏青禾像是没听出他话里的刺,依旧轻柔地说:“公子说笑了。许将军当年镇守北境,
击退蛮夷,也是有功之臣。”“功过相抵,最后还不是落得个身首异处?”魏明轩喝了口酒,
带着几分醉意,开始口无遮拦,“说起来,我爷爷前几日还说,当年若不是沈阔识时务,
在乱葬岗补了那七刀,许剑清说不定还真能活下来……”说到这里,他突然意识到失言,
猛地闭了嘴,警惕地看了看四周。苏青禾的手指在琴弦上顿了顿,随即恢复如常,指尖拨动,
一串清越的音符流淌出来,恰好盖过了刚才的尴尬。
她像是随口问道:“沈将军如今可是镇北军的统帅,真是年轻有为。”“年轻有为?
”魏明轩嗤笑一声,显然没把沈阔放在眼里,“不过是我爷爷手里的一条狗罢了。
前几日他还巴巴地送了三千两银子到府里,说是北境的‘孝敬’,我爷爷嫌他手脏,
让他扔去库房了。”他越说越得意,喝得也更猛了:“说起来,
我爷爷最近在城西粮仓藏了些好东西,说是等时机到了,就能……”后面的话他没说完,
却做了个“杀”的手势,眼里闪着兴奋的光。苏青禾的琴声突然重了一下,
又迅速恢复平稳——这是她在传递重要情报。我心里一凛。城西粮仓,私藏军械!
魏坤果然没安好心,他不仅要除掉许家,还要谋反!这时,包厢外传来脚步声,
兵部侍郎的儿子到了。魏明轩连忙起身迎客,包厢里的话题转到了别处,
无非是些风花雪月、斗鸡走狗的事。我知道该走了。再待下去,容易被发现。
悄悄退到假山后,刚要转身,就听见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我猛地回头,
断刀已经握在手里。月光下,苏青禾站在那里,纱裙被风吹得微微飘动。她没说话,
只是从袖中取出个小小的油纸包,递了过来。“这是魏明轩落在软榻上的玉佩,
上面刻着他的名字,或许有用。”她声音压得很低,目光落在我脸上的疤上,
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粮仓那边守卫森严,你……”“我自有分寸。”我打断她,
接过油纸包。里面的玉佩冰凉,刻着“明轩”二字。“你可知,魏坤在粮仓布了多少人手?
”她追问。“不知道。”我看着她,“但我知道,那是他的命门。”苏青禾沉默了片刻,
从发间拔下一支金步摇,步摇的簪头是朵莲花,看着精致,却闪着寒光。“这簪子里有毒针,
见血封喉,若遇危险,或许能用上。”我没接。复仇者不需要旁人的保护,
也不该有任何牵挂。“多谢苏姑娘好意,心领了。”我转身就走,
瘸腿在青石板上敲出单调的声响。“许剑清!”她突然叫出我的名字。我脚步一顿,
却没回头。“活着回来。”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许家的冤屈,还等着你昭雪。
”我没应声,加快脚步,消失在烟雨阁的后门。夜风吹过,带着阁楼里的脂粉香,
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我摸了摸怀里的玉佩,又想起魏明轩那个“杀”的手势。魏坤,
你的死期,也近了。而那座城西粮仓,就是我送你上路的第一步。(四)城西粮仓外,
是两丈高的夯土墙,墙头上插着密密麻麻的铁蒺藜,四个角楼里各站着两个弓箭手,
眼神像鹰隼般扫视着四周。门口更是守着八个护卫,个个腰佩长刀,肩宽背厚,
一看就是魏坤精心挑选的好手。我混在一群扛着麻袋的搬运工里,低着头,帽檐压得极低,
遮住了大半张脸。左手虚虚搭在麻袋上,看似无力,
实则指尖早已将护卫的站位、呼吸频率记在心里——这是在北境从军时练出的本事,
敌人的每一个细微动作,都是破绽。“动作快点!磨蹭什么!
”一个管事模样的人拿着鞭子抽在旁边一个老搬运工身上,“耽误了魏大人查账,
仔细你们的皮!”老搬运工疼得龇牙咧嘴,却不敢作声,只能加快脚步。我眼角余光瞥见,
那管事腰间挂着块腰牌,上面刻着个“魏”字。看来这粮仓上下,都是魏坤的人。
进了粮仓大门,一股陈粮的霉味混杂着桐油味扑面而来。里面极大,一排排粮囤堆得像小山,
一眼望不到头。但我注意到,靠近西北角的几个粮囤格外“结实”,表面的麻袋缝隙里,
隐约能看到金属的反光。就是那里。魏明轩那蠢货虽没说透,但军械藏在粮囤里,
再符合不过。搬运工们被带到靠近东门的空地上卸麻袋,我故意落后半步,趁管事不注意,
悄悄往西北角挪了挪。离得越近,桐油味越浓——那是军械保养时常用的东西。“喂!
你往哪去?”一个护卫注意到我,厉声喝道。我连忙低下头,做出惶恐的样子:“对不住,
对不住,小人眼花,走错路了。”说着,慢吞吞地往回挪。那护卫啐了口,没再追究。
他们大概觉得,一个瘸腿的搬运工,翻不起什么浪。我心里冷笑。越是轻视,越是致命。
午时刚到,粮仓外传来一阵马蹄声,接着是护卫们恭敬的呼喊:“魏大人!”魏坤来了。
我迅速躲到一个巨大的粮囤后面,探出头张望。魏坤穿着一身藏青色便服,
手里拄着根龙头拐杖,身后跟着十几个护卫,为首的是个面色阴鸷的中年男人,
腰间配着一把雁翎刀,步伐沉稳,眼神锐利——这应该就是魏坤的护卫长,
据说曾是江湖上有名的杀手。魏坤没急着查账,而是径直走向西北角的粮囤,
背着手绕了一圈,低声对护卫长说了句什么。护卫长点头,挥手示意几个护卫守在周围,
不许任何人靠近。果然是这里。我悄悄后退,
摸向藏在麻袋夹层里的火油罐——这是我昨天花了半两银子从一个油坊伙计手里买来的,
罐口塞着棉布,方便点燃。时机要到了。魏坤开始查账,管事捧着账本跟在他身后,
点头哈腰地汇报着。周围的护卫大多把注意力放在魏坤身上,
只有角楼的弓箭手还在警惕四周。我深吸一口气,
猛地将火油罐砸向离西北角最近的一个干草堆。“哐当!”陶罐碎裂,火油瞬间浸透了干草。
我早摸出了火折子,趁乱一吹,火星溅到浸透油的干草上。“轰!”火苗“腾”地窜起,
借着风势,迅速蔓延开来。“着火了!”“快救火啊!”粮仓里顿时乱作一团,
搬运工们吓得四散奔逃,护卫们也慌了神,有的去取水,有的试图扑火,阵型瞬间乱了。
魏坤脸色大变,拐杖往地上一顿,厉声喝道:“慌什么!一群废物!保护军械!
”他这话一出口,所有人都愣住了——谁都知道这里是粮仓,哪来的“军械”?
但护卫们不敢多问,护卫长立刻分出一半人手,死死守住西北角的粮囤,
另一半则在魏坤身边护着他。我要的就是这个。趁着混乱,我像条泥鳅般钻进人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