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我将《回响》的小样发给了苏晴。
她在十分钟内就打来了电话,声音里是抑制不住的兴奋:“林深!这首歌...太棒了!我就知道你不会让我失望!这绝对能拿年度金曲!”
“你喜欢就好。”我的声音平静。
“副歌部分的旋律简直让人起鸡皮疙瘩!还有那段bridge,天啊,你是怎么想出来的?”她滔滔不绝,“我已经能想象在‘巅峰盛典’上演唱这首歌的场景了,灯光、舞美...林深,你真是个天才!”
曾几何时,这样的赞美能让我高兴好几天。现在,我只感到一种冰冷的平静。
“编曲和**需要时间,”我说,“完整版我月底前给你。”
“没问题!需要什么资源就跟陈姐说,这次公司会全力支持!”苏晴停顿了一下,声音变得柔和,“林深,等这次盛典结束,我们好好谈谈,好吗?就像以前一样。”
“好。”我简单地回答。
挂掉电话,我看向窗外。深秋的叶子正一片片飘落,像一场缓慢的告别。
接下来的两周,我几乎住在工作室里。奇怪的是,随着死亡的临近,我的创作欲望却异常强烈。也许是因为知道这是最后一次,我想把所有的情感、所有的生命都倾注在这首歌里。
《回响》讲述的是一位歌者寻找失落声音的故事。表面上,它关于艺术与灵感;内里,它是我对这段关系的最后诠释。歌里的每一句歌词,都藏着一个只有我和苏晴才懂的密码。
苏晴期间打过几次电话,每次都兴高采烈地谈论着盛典的准备情况。她给我看了演出服的设计图——一件缀满水晶的白色长裙,在舞台灯光下会折射出万千光芒。
“像不像萤火虫?”她笑着问。
我点点头,没有告诉她,我在歌词的某个段落,埋下了一串摩斯密码,译出是“谎言”这个词。
最后一次排练那天,我亲自去了现场。苏晴站在舞台上,穿着简单的T恤牛仔裤,但当她开口唱起《回响》的第一句,整个排练厅都安静了。
她的声音确实无可挑剔,将我谱写的旋律演绎得淋漓尽致。高音清澈如泉,低音深沉如夜,情感饱满得让在场的工作人员都红了眼眶。
一曲终了,掌声雷动。
苏晴的眼睛在灯光下闪闪发亮,她看向台下的我,那眼神让我恍惚间回到了七年前。那时她也常常这样看着我,在唱完我写的新歌后,等待我的评价。
“怎么样?”她问,像个等待夸奖的孩子。
“很好。”我说。
但我知道,她没有听懂这首歌真正的含义。就像她从未真正听懂过任何一首我为她写的歌。她只听旋律,只听技巧,只听那些能让她获得掌声和奖杯的部分。
真正的歌词,她从来不懂。
陈姐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林深,真有你的!这首歌绝对能封神!苏晴的天后之位稳了!”
我笑了笑,没说话。
离开排练厅时,我在走廊遇到了苏晴。她已经换回了常服,正准备离开。
“一起吃饭吗?”她问,语气随意得像是在问一个普通同事。
“不了,我还有些编曲细节要调整。”
她点点头,戴上墨镜:“那盛典见。记得,前排VIP座,我给你留了最好的位置。”
看着她被保镖和助理簇拥着离开的背影,我突然开口:“苏晴。”
她回头。
“还记得我们写的第一首歌吗?《十平米的星光》。”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当然记得,怎么了?”
“没什么。”我摇摇头,“只是突然想起来了。”
那首歌从未发表过,是我们还住在出租屋时,我为她写的生日礼物。歌词里有一句:“就算世界从不记得我的名字,至少我的旋律曾照亮过你的眼睛。”
她大概忘了。
就像她忘了很多事情。
“巅峰音乐盛典”当晚,整个城市的目光都聚焦在市中心的星光大剧院。
我坐在苏晴预留的VIP座位上,位置确实很好,第三排正中,能清晰看到舞台的每一个细节。周围是圈内名人、乐评人和媒体记者,我听到他们在窃窃私语:
“听说苏晴今晚要演唱新歌,是林深写的。”
“哪个林深?”
“一个新锐**人,给苏晴写了好几首歌了,挺有才的。”
“不过苏晴自己创作能力也很强啊,你看她之前的采访,每首歌都有独特的创作故事。”
“那倒是,她简直是天才创作型歌手。”
我拉了拉口罩,庆幸自己平时低调,几乎不在公开场合露面,没人认得我。
盛典开始,一系列表演和颁奖环节过后,主持人用激动的声音宣布:“接下来,让我们欢迎——苏晴!她将为我们带来全球首演的全新单曲《回响》!”
全场灯光暗下。
一束追光亮起,照在舞台中央。苏晴穿着那件水晶长裙站在那里,美得不真实。音乐前奏响起,是如心跳般的低沉鼓点,接着钢琴声如月光般流淌而出。
她开口,声音空灵而充满力量。
整个场馆陷入了绝对的寂静,只有她的歌声在回荡。我看着她,这个我曾经深爱过的女人,此刻在万人瞩目的舞台上,用我的声音,唱着我写的歌。
副歌部分,她的高音响彻全场,有几个观众甚至站了起来。我能听到身边乐评人倒抽冷气的声音:“这旋律...这歌词...简直是神作!”
的确,这首歌是我倾尽所有的作品。每一个音符,每一句歌词,都承载着我最后的情感和生命。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余音绕梁。
长达十秒的寂静后,全场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苏晴站在台上,眼中含着泪光,向观众鞠躬。聚光灯下的她,光芒万丈。
主持人走上台,声音激动:“太震撼了!苏晴,这首《回响》简直不可思议!能和我们分享一下创作灵感吗?”
接过麦克风,苏晴拭了拭眼角,露出标志性的甜美笑容:“这首歌,其实是我对音乐之路的回顾和思考。作为一个歌者,我们总是在寻找那种能触动灵魂的声音...”
她开始讲述一个动人的故事,关于追寻、迷失和找回初心。话语真挚,情感饱满,连我都几乎要相信了。
“...所以,《回响》是关于倾听内心深处的声音,那个最真实、最纯粹的自我。”她总结道,眼中闪着泪光。
掌声再次响起。
主持人也被打动:“太感人了!苏晴不仅是一位杰出的歌手,更是一位灵魂歌者!那么,让我们期待《回响》创造新的音乐奇迹!”
苏晴再次鞠躬,准备下台。
就在这时,我站了起来。
胃部的剧痛让我几乎站立不稳,但我还是强撑着,一步步走向舞台。周围的观众和工作人员都愣住了,安保人员开始朝我移动。
“苏晴。”我的声音通过口罩传出,有些模糊。
台上的苏晴转过身,看见我时,眼中闪过一丝惊讶,然后是警惕。但很快,她恢复了专业笑容:“这位粉丝,请先回到座位,稍后我们有签名环节...”
“我不是粉丝。”我摘下口罩。
台下传来一阵骚动,有人认出了我:“那不是林深吗?那个**人?”
苏晴的脸色变了,但依然保持着微笑:“林深,你怎么上来了?是有什么惊喜要给我吗?”
我看着她,这个在聚光灯下完美无瑕的女人,这个我用七年时间和全部才华托举到如今位置的女人。
“我只是想问你一个问题,”我的声音通过场馆的音响系统传出,平静得可怕,“《回响》这首歌,真的是你创作的吗?”
全场哗然。
苏晴的笑容僵在脸上,但很快她就调整过来,用略带责备又宽容的语气说:“林深,我知道你对创作有很深的感情,但现在是直播,我们私下再讨论艺术创作的问题,好吗?”
“不好。”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连接上舞台的音响系统,“我想请大家听点东西。”
“林深!”苏晴的声音终于带上了真正的惊慌,“保安!”
但已经太迟了。
我按下了播放键。
手机里传出一个女声,清晰可辨是苏晴的声音:“林深,下个月的专辑还差一首主打歌,要那种一炮而红的旋律。我给你发了几个最近流行的demo参考,你照着那个感觉写就行。”
接着是我自己的声音:“但那些都是别人的风格...”
“观众就吃这套!别老想着艺术不艺术的,能火才是硬道理!”
全场死寂。
我切换了下一段录音。
“林深,这次采访我会说《逆光》的灵感来自我去**旅行的经历,你记得如果有人问,就这么说。”
“但你从来没去过**...”
“所以你要帮我编得像一点啊!细节越丰富越好!”
观众席的议论声越来越大,媒体区的记者们疯狂地按着快门。台上的苏晴脸色煞白,嘴唇微微颤抖。
“这些都是假的!伪造的!”她对着麦克风尖叫,但声音里的恐慌出卖了她。
我没有理会,继续播放第三段录音,是最新的:
“林深,新歌什么时候能交?苏晴下个月要参加‘巅峰音乐盛典’,需要一首能引爆全场的新歌。价钱好说。”
然后是我回复的语音:“最近状态不好,写不出来。”
接着是苏晴的声音:“林深,别闹脾气了。我答应你,等这次盛典结束,我们就公开你是我的专属创作人,好不好?”
我关掉录音,看向台下数千张震惊的面孔,最后目光落在苏晴脸上。
“七年,四十七首歌。”我的声音在寂静的场馆里回荡,“从她酒吧驻唱的第一首原创,到今晚这首《回响》,全部出自我手。而她,苏晴,所谓的创作型天后,连五线谱都看不懂。”
“你胡说!”苏晴尖叫着冲过来,试图抢我的手机,“保安!把他带下去!他是个疯子!嫉妒我的成功!”
几个保安冲上舞台,但在他们碰到我之前,我做了最后一件事。
我点开手机里的一个文件夹,将屏幕转向观众席前方的大屏幕。投影仪将画面放大到整个舞台背景墙上。
那是一页页手稿,上面是《回响》的歌词和乐谱,标注着详细的创作日期和修改记录。每一页都有我的签名和苏晴手写的“已阅”二字。
还有聊天记录截图,苏晴发来的语音转文字:“这段旋律不够抓耳,改得流行一点”“歌词太深奥了,现在的听众听不懂”“我要的是能上热搜的歌,不是艺术歌曲”...
最致命的是,有一段视频,是我在工作室弹唱《回响》的原始demo,时间戳显示是两个月前,而苏晴在采访中声称这首歌是她三个月前“灵感迸发”创作的。
铁证如山。
台下的观众从震惊到愤怒,有人开始大喊:“骗子!”“退钱!”“抄袭狗!”
苏晴瘫坐在舞台上,水晶长裙散开,像一朵凋零的花。她抬头看我,眼中是难以置信和彻底的绝望。
“林深...为什么?”她的声音几乎听不见。
我弯下腰,凑到她耳边,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因为我给过你太多次机会,苏晴。我给了你我的才华,我的时间,我的爱。而你,连一个真实的署名都不肯给我。”
“现在,我要拿回属于我的一切。”
我直起身,面对台下愤怒的观众和闪烁的镜头,平静地说:
“明天上午十点,我会在个人账号公布所有证据,包括这七年来的全部创作手稿、合同、录音和邮件往来。每一首歌的真相,都会公之于众。”
说完,我转身离开舞台,将尖叫、怒骂和崩溃的苏晴留在身后。
走出剧场时,夜空无星。我深吸一口冰凉的空气,胃部的疼痛奇迹般地减轻了。
手机开始疯狂震动,无数电话和信息涌入。我关掉手机,拦下一辆出租车。
“去哪儿?”司机问。
我想了想,报出一个地址。
那是我和苏晴曾经住过的老城区。我们的十平米星光,早已湮没在城市的拆迁浪潮中,但我想去看看,在一切结束之前。
去看一眼,那个曾经相信爱情和梦想的,年轻的自己。
清晨六点,我被手机震动吵醒。
不是来电——我已经关机了——而是床头柜的震动。我从混乱的梦境中挣扎出来,胃部的钝痛提醒着我现实的残酷。摸索着找到备用机,屏幕上显示着三十七个未接来电和九十九条未读信息。
大部分来自陌生号码,少数几个熟悉的:苏晴的经济人陈姐,她的助理小杨,还有两个娱乐圈的“朋友”——曾经在某个颁奖礼上交换过名片,称赞过我的才华,转头就忘记我名字的那种人。
我打开社交媒体,无需搜索,热搜前三都被同一事件占据:
苏晴创作造假#
林深是谁#
巅峰盛典直播事故#
点开第一条,视频播放量已突破五千万。镜头里的我站在舞台上,面容苍白但平静;苏晴瘫倒在地,精心打造的天后人设如同她身上的水晶长裙一样碎裂。评论区已经炸了:
“塌房了!彻底塌房了!”
“所以苏晴所有的歌都是别人写的?那她之前那些创作故事都是编的?”
“我之前还买了她的创作手记!现在感觉像吃了苍蝇!”
“这个林深好帅啊,而且好有才华,被埋没了七年...”
“只有我注意到他看起来很憔悴吗?是不是被逼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