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晴滚出乐坛!”
我关掉手机,走进浴室。镜子里的男人眼窝深陷,脸色苍白得像鬼。我撩起衬衫,腹部的手术疤痕像一条蜈蚣蜿蜒。医生说我运气不错,肿瘤发现得不算太晚,但已经扩散。手术、化疗、放疗,一系列折磨后,得到的是一句“控制得不错,好好享受剩下的时间”。
享受。
我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泼脸。水顺着下巴滴落,分不清是水还是别的什么。
门铃响了。
透过猫眼,我看见陈姐站在门外,平时一丝不苟的妆容有些花,眼里布满血丝。她身后还站着两个人高马大的男人,不像保镖,更像打手。
我没开门。
“林深,我知道你在里面!”陈姐用力拍门,“我们谈谈!有什么条件都可以商量!”
“苏晴愿意公开道歉,承认你是合作创作者!我们可以重新谈分成,三七,不,二八!你八!”
“林深!开门!”
她的声音从恳求变得尖利:“你知道你做了什么吗?这是毁约!我们可以告你!让你赔得倾家荡产!”
我背靠着门,慢慢滑坐到地上。胃部的疼痛又开始了,我从口袋里摸出药瓶,倒出两片干咽下去。
“林深,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陈姐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如果你现在出来澄清,说那些证据是伪造的,是你因为爱而不得因爱生恨,我们可以给你一笔钱,足够你...”
我闭上眼睛。
足够我什么?足够我支付剩下的医疗费?足够我在死前过几天好日子?
门外的声音突然停了。接着是陈姐压低的、惊慌的声音:“王总?您怎么来了...不,我们正在处理...是,是,我明白...”
一阵混乱的脚步后,门外恢复了寂静。
我等到完全没声音了,才慢慢站起来,从猫眼往外看。走廊空无一人,只有地板上躺着一张名片。我捡起来,上面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串电话号码:王振涛。
王氏集团董事长,苏晴所在唱片公司的实际控制人,也是业界有名的“教父”级人物。
我盯着那张名片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扔进了垃圾桶。
打开笔记本电脑,登录加密网盘。那个名为“七年”的文件夹静静躺在那里,47个子文件夹,对应着47首歌。每一个里面都有完整的手稿扫描、创作笔记、修改过程、原始demo,以及和苏晴的沟通记录。
我创建了一个新账号,ID就是我的本名:林深。
第一条动态,我上传了《回响》的全部创作资料,从最初的灵感碎片到最终成稿,时间线清晰完整。配文很简单:“《回响》创作全记录。第一首,后面还有四十六首。”
点击发布。
几乎是在瞬间,评论和转发开始疯狂增长。我关掉页面,开始准备第二条。
门铃又响了。
这次是警察。
“林深先生吗?我们接到报案,称你涉嫌敲诈勒索和侵犯商业机密。请跟我们走一趟。”
两位警官表情严肃。我点点头,平静地穿上外套。
“我能带药吗?”我问,举起手中的药瓶。
年轻一点的警官看了一眼:“这是什么药?”
“止痛药。”我说,“胃癌。”
他愣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点了点头。
在警局,我见到了苏晴公司的法务团队,领头的是一个梳着油头、眼神锐利的中年男人。他递给我一份文件。
“林先生,这是苏晴**和星耀文化对你提起的诉讼。指控你伪造证据、诽谤、侵犯商业秘密,以及违反保密协议。”他的声音没有起伏,“索赔金额是五千万。”
我翻开文件,粗略浏览。条理清晰,证据“充分”,甚至有几份我“从未见过”的合同,上面有我的“签名”。
“这些签名是伪造的。”我说。
“我们有专业笔迹鉴定报告证明是你的笔迹。”对方微笑,“林先生,我知道你生病了,情绪可能不稳定。但这样做对谁都没有好处。我们愿意和解,只要你公开承认那些证据是伪造的,并向苏晴**道歉,我们可以考虑降低索赔金额,甚至提供医疗资助。”
“如果我不呢?”
律师的笑容冷了下来:“那我们将以商业间谍罪起诉你,最高可判处十年有期徒刑。而且,以你现在的健康状况...”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我沉默了一会儿,问:“能给我一杯水吗?”
水送来后,我从口袋里拿出药瓶,当着他的面吞下两片药。
“我有胃癌晚期,医生说我大概还有六个月。”我平静地说,“你觉得,我还会怕坐牢吗?”
律师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而且,”我继续说,“如果我真的进去了,你们觉得,我准备好的那些资料,会不会按计划自动发布?”
这是虚张声势,我根本没有设置什么自动发布。但对方不知道。
律师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起身:“请稍等。”
他离开房间,应该是去打电话请示。**在椅子上,望着天花板。警局的空调开得很足,但我还是觉得冷,从骨头里透出来的冷。
二十分钟后,律师回来了,脸色比之前更难看。
“林先生,我们可以撤诉。”他说得很艰难,“但条件是,你必须删除所有已发布的内容,签署一份终身保密协议,并离开这个城市,永远不再提及此事。”
“苏晴呢?”我问,“她不需要道歉吗?”
律师的嘴角抽搐了一下:“苏晴**愿意私下向你道歉,并支付一笔补偿金。”
“公开道歉。”我说,“在今晚八点的黄金时段,通过她所有社交账号发布视频,承认七年来的所有歌曲均为我所创作,她只是演唱者。”
“这不可能!”律师几乎喊出来,“这会彻底毁了她的职业生涯!”
我笑了,这是我今天第一个真正的笑容。
“她的职业生涯,本来就是建立在我的创作之上。现在,我只是拿回属于我的东西。”
谈判陷入僵局。律师再次离开,我继续等待。胃痛越来越剧烈,我额头上冒出冷汗。年轻警官注意到我的不适,小声问要不要叫医生。我摇摇头。
这次律师去了更久。回来时,他身边多了一个人。
王振涛。
这位业界大佬看起来比照片上更加威严,五十多岁,头发花白但梳得一丝不苟,眼神如鹰。他挥手让律师离开,在我对面坐下。
“林深,久仰。”他的声音低沉有力,“我一直很欣赏你的才华。苏晴的很多歌,我都听过,确实非同凡响。”
我没有接话。
“直说吧,”他身体前倾,“我要你停止这场闹剧。条件你开,只要我能做到。”
“我只要真相公之于众。”
“真相?”王振涛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年轻人,这个圈子没有真相,只有利益。苏晴是我们投入数亿资金打造的品牌,你这一闹,损失的不是她一个人,而是一个完整的产业链。唱片公司、**团队、广告商、电视台...你得罪的是整个行业。”
“所以真相不重要?”
“真相重要,但比真相更重要的是利益。”王振涛看着我,“你生病了,需要钱治疗。我可以安排你去最好的医院,用最好的药,费用全包。另外,我可以给你一笔钱,足够你家人后半生无忧。只要你停止发布那些资料,并承认是自己因爱生恨,编造了这一切。”
“如果我说不呢?”
王振涛的眼神冷了下来:“那你可能会发现,在这个城市,甚至这个国家,没有医院会收治你。你的家人可能会遇到一些...意外。而你发布那些资料的渠道,也会遇到技术问题。”
**裸的威胁。
我看着他,这个掌握着巨大权力的男人,突然觉得可笑。曾经,我害怕这样的人,害怕他们的权力,害怕他们的手段。但现在,当死亡已经成为一个确定的日期,恐惧反而消失了。
“王总,您知道吗?”我慢慢说,“我上传的那些资料,有七个不同的云备份,分布在三个不同国家的服务器上。如果我,或者我的家人出事,或者资料被删除,它们就会自动发送给全球前一百的媒体,以及中国音像著作权协会、国家版权局和所有主要社交平台。”
这是真话。在确诊的那天,我就开始准备这一切。我知道对手有多强大,所以必须做好完全准备。
王振涛的脸色终于变了。
“而且,”我继续说,“我已经委托了律师,如果我意外死亡,所有资料将自动公开。哦,对了,我的律师在美国,您的手应该伸不到那么长。”
房间里陷入死寂。王振涛盯着我,我也看着他。这是一场堵伯,赌他不敢冒险。
良久,他缓缓开口:“你想要什么?钱?名?还是苏晴?”
“我要她公开道歉。”我说,“今晚八点,视频直播。承认所有歌曲均为我所创作,详细列出每一首歌的贡献比例。之后,我会接受任何采访,说出我的版本。然后,你们可以开始危机公关,塑造她‘知错能改’的形象。这是她能得到的最后机会。”
“这会毁了她的商业价值!”
“但能保住她的人。”我说,“否则,当所有证据公开,她不仅会失去事业,还可能面临欺诈诉讼。您应该比我清楚,虚假宣传、欺骗消费者、偷税漏税...这些罪名加起来,足够她在监狱里待上好几年。”
王振涛的手指轻轻敲击桌面。他在权衡。
“我需要时间考虑。”最后他说。
“您有六个小时。”我看了眼墙上的钟,“现在是下午两点。八点前,如果我没有看到道歉视频,第二批资料会自动发布。那是十三首歌的完整证据链,包括她指使我抄袭国外小众作品的录音。”
王振涛的瞳孔收缩了一下。抄袭是行业大忌,一旦坐实,苏晴就彻底完了。
他没有再说话,起身离开。
律师再次进来,这次态度恭敬了许多:“林先生,您可以离开了。对于今天的误会,我们深表歉意。”
我慢慢站起来,胃部的疼痛让我几乎直不起腰。年轻警官扶了我一把,眼神里带着同情。
走出警局时,夕阳西下,将天空染成橘红色。我站在台阶上,看着车水马龙,突然感到一阵眩晕。
手机震动,是医院的提醒:明天上午,化疗。
我拦了辆出租车,报出医院的地址。路上,我打开手机,看到“林深”账号的粉丝数已经突破三百万。最新一条动态下有十几万条评论,有支持,有质疑,也有纯粹看热闹的。
其中一条评论被顶到最高:“如果这些都是真的,那这七年,你是怀着怎样的心情,看着自己的作品署上别人的名字?”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直到视线模糊。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小伙子,你没事吧?”
“没事。”我擦了擦眼睛,“只是风大。”
车窗外,城市的灯火逐一亮起。无数人在这座城市里追逐梦想,有人成功,有人失败,有人发光,有人熄灭。
而我,用七年时间,点亮了别人的星空。
现在,是时候找回自己的光了。
即使那光芒,只剩下最后六个月。
晚上七点五十分,我坐在医院病房里,手机和笔记本电脑都开着。病房的电视调到了娱乐新闻频道,主持人在谈论着白天的事件,语气兴奋又谨慎。
“...这场风波仍在持续发酵,苏晴方面尚未作出正式回应。有业内人士透露,星耀文化正在召开紧急会议,商讨应对方案...”
我的手机开始疯狂震动。苏晴、陈姐、王振涛、无数陌生号码...我没有接。
七点五十八分,苏晴的社交媒体账号突然开启直播预告。两分钟后,直播开始。
画面里的苏晴坐在纯白色的背景前,没有化妆,眼睛红肿,穿着简单的白T恤,与平时光鲜亮丽的形象判若两人。她看着镜头,几次欲言又止,最后深吸一口气:
“大家好,我是苏晴。今天坐在这里,是要向所有人,特别是我的粉丝,致以最诚挚的道歉。”
她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腔。
“过去七年,我欺骗了大家。我演唱的歌曲,包括《夜萤》《逆光》以及昨晚的《回响》,真正的创作者都是林深先生。我只是演唱者,却窃取了本应属于他的荣誉。”
她开始哭泣,眼泪滚落,没有刻意,但足够真实。
“最初,当我还是新人时,公司告诉我,这样的包装更符合市场定位。我害怕失去机会,选择了妥协。但后来,当我获得越来越多的掌声和荣誉,我沉迷其中,无法自拔。我告诉自己,这些歌是因为我的演唱才获得成功,我配得上这些荣誉...”
她说不下去了,掩面哭泣。弹幕里飞过各种评论,有骂声,也有同情。
“我伤害了林深,伤害了所有信任我的人,也伤害了音乐本身。在此,我向林深先生郑重道歉,也向所有被欺骗的粉丝道歉。我将暂停所有演艺活动,进行深刻反省。对于已经发行的歌曲,我会与林深先生协商重新署名和版税分配...”
直播持续了十五分钟。苏晴哭得几近崩溃,最后被人搀扶着离开镜头。
我关掉直播,靠在病床上,感到一阵虚脱。
手机响了,是苏晴发来的信息:“现在你满意了吗?”
我没有回复。
几分钟后,她又发来一条:“林深,七年,我对你,难道没有一点真心吗?”
我看着这条信息,直到屏幕暗下去。
真心?
也许曾经有过。在十平米的出租屋里,在分享一碗泡面的夜晚,在她第一次唱着我写的歌流泪的瞬间。
但真心在名利面前,太轻了。轻到她可以轻易把它踩在脚下,然后对我说:“林深,别这么幼稚。”
我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撰写一篇文章。标题是:《七年,四十七首歌,一个名字》。
这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讲述自己的故事。
从相遇,到相爱,到背叛,到最后的摊牌。
写到凌晨三点,终于完成。我设置定时发布:明天上午十点。
然后,我关掉电脑,躺回床上。窗外的天空开始泛白,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而我的生命,又少了一天。
但我终于,可以以自己的名字,迎接这一天了。
哪怕这个名字,很快就会被遗忘在时间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