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监狱铁门外,我贪婪地吸了一口自由的空气。
七年零三个月又十八天。
铁锈色的高墙在我身后沉默伫立,像个巨大的墓碑,埋葬了我人生中最黄金的岁月。今天是我出狱的日子,天空灰蒙蒙的,像是被水洗过的旧布。
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拎着那个七年前带进来的帆布包。包里的东西没变,但外面的一切都变了。
我掏出那部老式诺基亚——入狱前林薇薇送我的,说方便联系。七年了,我每个月只能给她打一次电话,每次五分钟。电池早就坏了,但我不在乎,我只是一遍遍摩挲着它,像抚摸着她曾经温柔的脸。
“苏哲,出去了好好做人。”
狱警老张在身后拍了拍我的肩。他是个好人,在我被欺负时帮过我几次。
“会的,张警官。”
“有人来接你吗?”
“有,我女朋友。”我说这话时,嘴角不自觉上扬。
林薇薇,我高中时就喜欢的女孩。为了她,我打了那场毁掉我一生的架;为了她,我顶下了那桩故意伤害罪。
那天晚上,她在电话里哭得撕心裂肺:“苏哲,对不起,都是我不好……”
“不关你的事,是我自己冲动了。”我对着电话说,手指攥得发白。
对面那个男人——王浩,是当地有名的富二代,喝醉了在酒吧骚扰薇薇。我赶到时,他正抓着薇薇的手腕往包厢里拖。我冲上去,一拳,两拳,直到他倒下不动了。
是薇薇报的警。她抱着我,浑身发抖:“苏哲,他爸是王建国,我们惹不起……”
王建国,房地产大亨,黑白两道通吃。他儿子王浩被打成重伤,颅骨骨折,在医院躺了三个月。
庭审那天,薇薇哭红了眼睛坐在旁听席。她的律师——后来才知道是她爸请的——在法庭上侃侃而谈,说我是“**犯罪”,“有自首情节”,但对方律师坚持我是“蓄意报复”。
法官敲下法槌:“故意伤害罪,判处有期徒刑八年。”
薇薇冲上来,被法警拦住。她朝我喊:“苏哲,我等你!我一定等你出来!”
那八个字,像黑暗中的灯塔,支撑我熬过监狱里每一个被欺凌的夜晚,每一顿难以下咽的牢饭,每一次绝望到想撞墙的时刻。
七年零三个月又十八天。我因为表现良好,减刑八个月零十二天。
今天,我自由了。
监狱大门在我身后缓缓关闭,发出沉重的闷响。我深吸一口气,望向监狱对面那条公路。
薇薇说过,她会开车来接我。
公路对面停着一辆白色奔驰,在灰色的天空下格外刺眼。车窗贴着深色膜,看不清里面。
我的心跳突然加速。
七年了,她变了吗?我入狱时二十五,她二十三。现在我三十二,她三十。她还像以前那样爱笑吗?还留着那头及腰的长发吗?
我迈开步子,朝那辆车走去。
距离越来越近,我能看到驾驶座上有个身影。是个女人,长卷发。
是她。
我的手心开始冒汗。七年,两千六百多个日夜,我终于要见到她了。我想象过无数次重逢的场景——她会扑进我怀里哭吗?我们会说些什么?她会不会嫌弃我这一身监狱里带出来的穷酸气?
车窗缓缓降下。
然后,时间静止了。
驾驶座上的女人确实是林薇薇。七年过去,她更美了,褪去了青涩,多了优雅。精致的妆容,名牌耳环,脖子上戴着我入狱前攒了三个月工资给她买的项链——那是我能买得起的最好的礼物。
但我的视线无法停留在她脸上。
因为副驾驶座上,坐着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扎着两个羊角辫,正用好奇的大眼睛看着我。
而薇薇怀里,还抱着一个更小的,大概一两岁,正抓着她的衣领。
我僵在原地,帆布包从手中滑落,砸在地上,扬起一小片灰尘。
薇薇推开车门下来。她穿着米色风衣,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清脆刺耳。七年,她确实变了——变得我几乎认不出来。
“苏哲。”她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问候一个普通朋友。
我的喉咙发紧,发不出声音。目光死死盯住车里那两个孩子,大脑疯狂运转,试图找出一个合理的解释——她的侄女?朋友的孩子?她姐姐的?
“薇薇,这是……”我终于挤出几个字,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
她没有回答,只是转身拉开了后车门。
然后,我看到了我这辈子最不想看到的人。
一个男人从车里钻出来,四十岁上下,身材微胖,穿着熨帖的灰色西装,手腕上的表在阴天里依然闪着冷光。他理了理衣领,然后朝我咧嘴一笑。
那笑容,我太熟悉了。
监狱食堂里,他坐在我对面,露出同样的笑容,说:“新来的?犯什么事?”
放风场上,他拍着我的肩,露出同样的笑容,说:“小子,帮我洗一个月衣服,我罩你。”
探视日,他隔着玻璃对来看他的女人,露出同样的笑容。
李明达。我的狱友。因诈骗罪入狱,比我早半年出来。
“苏哲,好久不见啊。”李明达朝我伸出手,那笑容在脸上扩大,几乎要裂到耳根。
我没有握他的手。我的目光在他和薇薇之间疯狂游移,然后落在车里那两个孩子身上。大的那个女孩,眼睛和李明达一模一样。小的那个男孩,鼻子和薇薇如出一辙。
不。不可能。
“薇薇……”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这是怎么回事?”
林薇薇避开我的目光,低头整理着风衣的腰带。那个动作,我太熟悉了——她每次紧张或说谎时,就会下意识地整理衣服。
李明达向前一步,搂住薇薇的肩膀。她没有躲闪。
“介绍一下,这是我妻子,林薇薇。”李明达笑着说,然后转向车里的孩子,“这是我女儿婷婷,儿子小宝。”
妻子。女儿。儿子。
七个字,像七把刀,精准地刺进我的心脏。
“哦对了,差点忘了。”李明达的笑容变得残忍,那双在监狱里我见过无数次的眼睛,此刻闪烁着恶毒的光,“谢谢你啊,苏哲。”
他顿了顿,确保每个字都清晰地钻进我的耳朵:
“谢谢你替我坐牢,还替我养了几年老婆。”
世界在那一刻寂静无声。
公路上的车流,远处监狱高墙上的哨岗,灰蒙蒙的天空,全部褪成黑白背景。只有眼前这三个人——不,五个人——色彩鲜明得刺眼。
我替谁坐牢?
我替李明达坐牢?
那晚在酒吧,我打的是王浩。王建国那个**儿子。可是……可是我从来没想过……
记忆的碎片突然重组。那天晚上,薇薇打来电话,声音惊慌:“苏哲,我在‘夜色’酒吧,有人骚扰我,你快来!”
我赶到时,看到薇薇被一个男人拉扯。灯光昏暗,我只看到那男人的背影,微胖,抓着薇薇的手腕。我冲上去,一拳打在他侧脸。他踉跄着转身,我看到了他的脸——不,我真的看清了吗?酒吧闪烁的灯光,酒精的气味,我的愤怒……
我第二拳下去,他倒下。然后我看到了血,很多血。他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薇薇尖叫着报警。警察来了,救护车来了。后来在警局,警察给我看照片——王浩躺在病床上,头缠绷带。他们说,我差点把他打死。
可是如果那个人不是王浩呢?
如果那个人是……
“李明达,**说什么?”我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李明达笑得更开了,露出在监狱里因为打架缺了一颗的犬齿:“我说,谢谢你啊兄弟。那晚在‘夜色’,要不是你冲进来把我当王浩揍了,我还真不好脱身。”
“那天晚上是你?”我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当然是我。”李明达耸耸肩,“我欠了王浩一笔钱,那小子逼得紧,我就想找他谈谈。没想到在酒吧碰到你女朋友——哦,那时候还不是我女朋友。”
他看了薇薇一眼,眼神里有一种令人作呕的占有欲。
“薇薇那时候在酒吧打工,对吧宝贝?”李明达捏了捏薇薇的肩膀,她轻微地颤抖了一下,但没有推开。
“我看到她,就……打了个招呼。”李明达的笑容变得暧昧,“然后你就冲进来了,像条疯狗。我都没反应过来,就被你打趴下了。”
“可警察说是王浩……”我的声音在颤抖。
“哦,那是我安排的。”李明达轻描淡写地说,“我被你打晕了,醒来时在医院。薇薇在床边照顾我——真是个善良的姑娘。我跟她说,如果警察问起来,就说打人的是王浩。”
“为什么?”
“因为王浩那小子也该打。”李明达的眼神冷下来,“他欠我的不止钱。而且,我身上还背着别的案子,不能进局子。正好,你帮我解决了一个麻烦,还把自己送进去了。”
他向前一步,凑近我,监狱里熟悉的烟臭味扑面而来。
“你知道吗,最妙的是什么?”他压低声音,像在分享一个秘密,“薇薇一开始是真心想等你的。每个月去看你,给你写信,说会等你出来。”
他的目光转向薇薇,眼神复杂——有占有,有得意,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
“可是我出狱后,去找她。我跟她说,苏哲是为了我才进去的,我得替他照顾你。”李明达笑了,“然后,你猜怎么着?照顾着照顾着,就照顾到床上去了。”
我猛地抬手,拳头在半空中被李明达抓住。七年监狱生活,我练出了一身力气,但此刻,我全身的力气像被抽空。
“怎么,还想打我?”李明达冷笑,“苏哲,你还没明白吗?你是个傻瓜。天大的傻瓜。你替我顶了罪,我睡了你的女人,还让她给我生了两个孩子。现在,我们是合法夫妻,而你——”
他松开我的手,退后一步,像在欣赏一件作品。
“你是个刚出狱的劳改犯,前科,没钱,没工作,没未来。”
每个字都像铁锤砸在我的心上。
我看向薇薇。七年了,我第一次仔细看她的脸。她还是那么美,但眼角有了细纹,眼神不再清澈。她垂着眼,不敢看我。
“薇薇,”我听见自己沙哑的声音,“他说的是真的吗?”
她终于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痛苦,但很快被一种麻木取代。
“苏哲,对不起。”她说,声音很轻,“我需要人照顾。李明达……他对我很好,给孩子落了户口,买了房子,送婷婷上最好的幼儿园……”
“所以你就嫁给了他?”我的声音在颤抖,“在我替你——替你们坐牢的时候?”
“不是这样的!”她突然激动起来,“一开始我没想……我真的等了你四年!可是李明达出狱后一直帮我,我爸妈生病,是他出的钱;我工作丢了,是他给我找了新工作;我……”
她停住了,看着我的眼睛,泪水滑落。
“苏哲,我等了你四年。四年里,我一个人打工,还债,应付那些来催债的人。每天晚上做噩梦,梦见你,梦见监狱,梦见那晚的血……”
她哽咽了,转过身去。
李明达搂住她,眼神里满是得意。
“婷婷四岁,小宝一岁半。”李明达慢悠悠地说,像在陈述天气,“时间算算,我刚出狱没多久,薇薇就怀上了。啧啧,苏哲,你是没看到,她怀孕的时候多美。”
我想吐。胃里翻江倒海,喉咙发紧。
那个小女孩——婷婷,从车窗探出头,奶声奶气地问:“爸爸,这个叔叔是谁呀?”
李明达笑了,走过去摸摸女儿的头:“这个叔叔是爸爸的朋友,以前帮过爸爸一个大忙。”
然后他转向我,笑容冰冷:“对了,忘了告诉你。王浩那小子,三年前出国了。他爸的公司垮了,欠了一**债。所以你进去,其实挺冤的——就算你真打的是他,现在也没人在乎了。”
我站在那里,像一尊石像。
七年。我人生中最黄金的七年,在监狱里度过,每天数着日子,想着出狱后和薇薇开始新生活。我想过找工作,想过结婚,想过生个孩子,名字我都想好了——如果是男孩就叫苏念,如果是女孩就叫苏薇。
而现在,她已经是别人的妻子,两个孩子的母亲。
而那个“别人”,是我在监狱里每天面对的人。那个让我洗衣服、让我替他值班、在狱警面前装好人背地里欺负新人的李明达。
“你们……”我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我们过得很好。”李明达接过话头,从西装内袋掏出一个钱包,抽出一张照片,“上个月刚拍的,全家福。”
照片上,李明达抱着儿子,薇薇搂着女儿,站在一栋漂亮的房子前,笑得灿烂。那房子我认识——是本市有名的别墅区,叫“翠湖山庄”,一栋至少千万。
“哦,还有这个。”他又掏出一张名片,塞进我衬衫口袋,“薇薇现在是我公司的财务经理,一个月三万,不算奖金。”
名片边缘锋利,割着我的皮肤。
“苏哲,我知道你现在没钱。”李明达从钱包里掏出一叠钞票,粉红色的百元大钞,厚厚一沓,至少一万块。他递过来,我没有接。
钞票散落在地上,被风吹得四处飘散。
“拿着吧,算是你这七年替我照顾老婆的辛苦费。”李明达笑着说,然后转向薇薇,“走吧,宝贝,爸妈还等我们吃饭呢。”
薇薇最后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愧疚,有痛苦,但更多的是——解脱。
她解脱了。从我这里,从过去七年沉重的承诺里。
她转身,上了驾驶座。李明达钻进副驾驶,关门前还朝我挥了挥手。
“对了,”他降下车窗,补充道,“你爸妈的房子,三年前拆迁了。赔偿款我帮薇薇收着了,毕竟那时候她是我女朋友,我得替她保管,对吧?”
我爸妈的房子?
我冲上去,抓住车窗:“你说什么?”
“冷静点,兄弟。”李明达不急不缓,“老人家年纪大了,住不了那么大房子,拆了也好。赔偿款八十万,我拿来做了点投资,现在翻了两番。放心,有薇薇一份,就等于是你的,对吧?”
他大笑起来,车窗缓缓升起,最后一丝缝隙里,我看到薇薇的侧脸,她闭上了眼睛。
白色奔驰发动,驶离,留下我一个人站在监狱门口,和一地散落的钞票。
七年零三个月又十八天。
我等来了自由,也等来了地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