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七点,我的手机准时响起。
不是闹钟,是连续不断的平台订单提示音。通常这个时间只有零星的早餐单,但今天屏幕上密密麻麻跳出了十几个订单,而且全都是高额配送费的特殊单。
我揉了揉通红的眼睛,从硬板床上坐起来。昨晚几乎没睡,一闭眼就是苏晴穿着浴袍站在陆云深公寓门口的样子。但生活不等人,房租、水电、父亲的医药费,每一个数字都在催促我起床。
我抓起手机,准备像往常一样筛选出最顺路的几个订单。
但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这些订单的配送地址,全部是云端大厦顶层。
配送物品五花八门:某米其林三星的早餐套餐、某奢侈品店的当季新款领带、某知名书店的绝版画册,甚至还有一家高端宠物店的金毛犬幼崽——备注写着“请务必亲自送到陆先生手中”。
陆先生。
我的手指在屏幕上停顿了几秒。
这不是巧合。陆云深在试探我,或者更准确地说,他在玩一场猫捉老鼠的游戏。对他那样的人来说,昨晚我的反应可能戳中了他某种奇怪的兴趣点。毕竟在那些人的世界里,敢当面挑衅的蚂蚁并不多见。
我本可以拒绝。平台允许骑手在一定条件下拒单,尤其是这种明显异常的情况。
但我想起了昨晚苏晴最后的眼神——那种看垃圾一样的眼神。想起了她锁骨上的痣,想起了我为她攒钱买裙子时吃了一个月泡面,想起了她每次说“加班”时我从不怀疑的信任。
一股滚烫的东西从胃里涌上来。
我接下了所有订单。
八点半,我再次站在云端大厦顶层。这次开门的不是苏晴,而是一位穿着黑色西装、面无表情的中年男人,看起来像是管家或助理。
“林先生,”他微微欠身,“陆总在等您。”
我提着大大小小的包装袋走进那间豪华公寓。白天的视野更加惊人,270度落地窗将整个城市尽收眼底。陆云深坐在靠窗的餐桌旁,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西裤,手里拿着一份财经报纸。阳光在他身上镀了一层金边,像杂志封面直接走进了现实。
“放那儿吧。”他没抬头,指了指旁边的柜子。
我按照指示把东西一一放好,动作依然标准得像在参加骑手职业考试。最后我掏出手机,准备像往常一样让客户确认收货。
“不急,”陆云深终于放下报纸,目光落在我身上,“吃过早饭了吗?”
我愣了一下:“吃过了。”
“撒谎。”他站起身,走到我面前。我们身高相仿,但他的气场压得人喘不过气,“你的制服口袋里还有半袋昨晚的吐司边,便利店打折区买的,一块五一袋。”
我的手指收紧。他调查过我,而且查得很仔细。
“陆总想说什么?”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陪我吃个早饭。”
餐桌上摆着精致的银质餐具和骨瓷盘,盘子里是煎得恰到好处的太阳蛋、培根和芦笋。旁边的小碟里是鱼子酱,我只有在电影里见过的那种。
我没动。
“怎么,怕我下毒?”陆云深笑了,那笑容里有种掌控一切的从容,“放心,如果我想让你消失,方法会干净得多,而且不会脏了我的餐厅。”
我拉开椅子坐下,但没有碰任何食物。
“苏晴辞职了,”陆云深切着培根,语气随意得像在谈论天气,“今早她来公司收拾东西,眼睛肿得像个桃子。她说想见你。”
我没说话。
“不过我拦住了,”他抬眼看向我,“我觉得你们暂时还是不要见面比较好。”
“为什么?”我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哑。
“因为游戏还没结束。”陆云深放下刀叉,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上,十指交叉抵住下巴,“林峰,二十五岁,本地大学肄业,父亲尿毒症晚期,每周需要三次透析。母亲在老家照顾父亲,你独自在这座城市打拼,最高纪录一天送过八十七单,月入最高一万二,但大部分都寄回家了。”
他一字不差地背出了我的资料,连我最不愿提及的肄业原因都知道——大二时父亲病倒,我不得不辍学打工。
“你调查我。”我的声音冷了下来。
“当然,”陆云深坦然承认,“我对你感兴趣。昨晚你那句‘过夜费’,是我今年听过最有意思的话。大多数人面对那种情况,要么崩溃大哭,要么挥拳相向,要么跪地求饶。但你选择了最特别的一种——用最卑微的职业尊严,狠狠扇了我们一耳光。”
他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欣赏:“虽然只有五块钱,但那是我付过最贵的羞辱费。”
“所以你想报复?”我问。
“报复?”陆云深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不,我想给你一份工作。”
我愣住了。
“月薪五万,朝九晚五,五险一金齐全,”他一口气说完,“工作内容很简单:当我的私人生活助理。主要负责……让我保持愉快。”
这算什么?羞辱的升级版?把我留在身边,像养一条会咬人的狗,随时提醒我那晚的难堪?
“如果我不接受呢?”
“你会接受的,”陆云深靠回椅背,恢复了那种掌控者的姿态,“因为你父亲的医疗账户今早收到了一笔匿名捐款,正好够他换肾的押金和前期治疗费。”
我的呼吸停止了。
“当然,如果你拒绝,那笔钱会被原路退回。医院也会收到一份说明,解释那是个操作失误。”陆云深慢条斯理地擦着嘴,“选择权在你,林峰。继续送外卖,看着父亲因为没钱治疗一天天衰弱。或者接受我的offer,不仅救你父亲,还能获得一个近距离观察前女友现男友日常生活的机会。”
他说“现男友”三个字时,带着明显的嘲讽。
我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为什么是我?”我听见自己问,“你有一万种方法帮苏晴摆脱我,为什么选最麻烦的一种?”
陆云深沉默了。他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我,看向窗外无边无际的城市天际线。
“因为我讨厌无聊,”许久,他才开口,“而你现在,是我生活中唯一不无聊的东西。”
那个瞬间,我在他声音里听到了一丝极淡的疲惫。不是身体上的累,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东西——一个拥有一切的人,突然发现所有东西都索然无味的厌倦。
“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陆云深转身,递给我一张纯黑色的名片,上面只有一个烫金的电话号码,“想清楚了就打这个电话。”
我没有接。
“不用三天,”我说,“我现在就答复你。”
陆云深挑眉。
“我接受,”我站起身,直视他的眼睛,“但有条件。”
“说说看。”
“第一,那笔钱不是施舍,是我预支的工资,要写进合同。”
“可以。”
“第二,工作内容要有明确界限,我只做助理该做的事。”
“当然。”
“第三,”我深吸一口气,“如果苏晴来找我,你不能干涉。”
陆云深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
“成交。”他伸出手。
我看着那只骨节分明、一看就没干过粗活的手,犹豫了一秒,还是握了上去。他的手很凉,力气却很大。
“什么时候开始上班?”
“现在,”陆云深松开手,指了指客房方向,“去洗个澡,换身衣服。衣柜里有适合你的尺寸。一小时后陪我去参加一个会议。”
“什么会议?”
“董事会,”他轻描淡写地说,“我要你以助理的身份,坐在我旁边。”
那一刻我才意识到,我跳进的不是一个简单的陷阱。
而是一场我根本看不懂的游戏。
但为了父亲,我没有退路。
只是我没想到,这场游戏的第一关,会在董事会上遇到苏晴——以我完全意想不到的方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