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雾缭绕的“极速网吧”里,我叼着半截熄灭的烟,手指在油腻的键盘上飞快敲击。
屏幕上是《英雄联盟》的高端局,我的劫正卡在敌方二塔前,对面五个人刚刚消失在视野中。耳机里传来队友的喊声:“沈哥,撤!他们要包你!”
我没动。
手指在R键上轻轻摩挲,看着小地图上敌方英雄消失的方向,默默计算着时间。
3,2,1——
就是现在。
闪现过墙,R技能锁定敌方ADC,一套连招在0.5秒内打完,金身躲掉三个控制技能,再现身时,屏幕上跳出“五杀”的金色字样。
耳机里一片寂静,然后炸开了锅。
“**!一打五!”
“沈哥牛逼!”
“这波我能吹一年!”
我摘下耳机,拿起手边的廉价咖啡喝了一口,苦涩的味道在嘴里蔓延。网吧里的烟味、泡面味和汗味混合在一起,这就是我生活了三年的地方。
“网管!32号机死机了!”
“网管,帮我泡碗面!”
“沈哥,帮我过个任务呗?”
我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走向32号机。那是个常客,高中生模样,正对着蓝屏的电脑抓耳挠腮。
“又下小电影中毒了吧?”我敲了敲他的脑袋,弯腰重启电脑。
“沈哥,你怎么知道……”少年不好意思地挠头。
“你这台机子一周中毒三次,每次都是周二晚上。”我熟练地进入安全模式,开始杀毒,“下次要下东西,用3号机,我装了防火墙。”
“沈哥,你技术这么牛逼,干嘛在这儿当网管啊?”少年好奇地问。
我手上动作没停,淡淡地说:“这里清净。”
清净是假的,没钱是真的。
三年前我还是国内顶尖的白帽黑客,一次跨国行动中出了事,跟我搭档的兄弟死在境外,我逃回国,背了个处分,从此隐姓埋名。
有些真相,知道了就得用命来换。
有些人,惹上了就甩不掉。
电脑修好了,少年千恩万谢,我摆摆手走回前台。墙上的时钟指向凌晨两点,夜最深,人最困,也是网吧最热闹的时候。
门口的风铃突然响了。
我抬头,手里的咖啡杯停在半空。
走进来六个老外,清一色的黑西装,身材魁梧,步伐整齐,墨镜在昏暗的灯光下反着冷光。为首的是个金发女人,三十岁上下,五官立体得像雕塑,眼神锐利如刀。
他们径直朝前台走来。
网吧里的嘈杂声渐渐低了下去,打游戏的小年轻们偷偷往这边瞄。这种阵仗,在这种城中村的小网吧里,比大熊猫还稀罕。
“先生,我们找沈夜。”金发女人开口,中文很标准,带着点美国口音。
我放下咖啡杯,摸出烟盒,抖出一根叼在嘴上,点燃,深深吸了一口。
“什么事?”
女人从怀里掏出证件,黑色封皮,烫金的FBI徽章在灯光下刺眼。
“FBI特别行动组,凯特·罗林斯。”她盯着我的眼睛,语速平稳但每个字都像子弹,“沈先生,暗网悬赏榜排名第七的罪犯‘幽灵’,三小时前在纽约犯案,杀害一名外交官。我们追踪他的IP,最后定位在——”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烟雾缭绕的网吧。
“——您这台机器上。”
我吐出一口烟,烟雾在和她之间形成一道模糊的屏障。
“IP地址?”我问。
“192.168.1.107,MAC地址尾数7A-3B-9C。”她身后的一个光头男人接话,手里拿着平板。
我笑了。
真的笑了。
“女士,”我弹了弹烟灰,“你说的这个地址,是我们网吧的路由器。而MAC尾数7A-3B-9C——”
我转身,指向网吧角落里那台最破旧的机器。
“——是那台机器,三年前就报废了,一直没联网,我拆了它的网卡当钥匙扣。”
我从口袋里摸出个东西,扔在柜台上。
一块布满灰尘的网卡,尾数正是7A-3B-9C。
凯特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变化,很细微,但没逃过我的眼睛。她身后的男人们互相交换眼神,手不自觉地摸向腰间。
“所以,”我又吸了口烟,慢悠悠地说,“要么你们的追踪技术烂得像屎,要么——”
我盯着凯特的眼睛。
“——你们在钓鱼。”
空气凝固了。
网吧里只剩下游戏音效和机械键盘的敲击声,但所有人的余光都瞟向这边。吧台后的我,和六个FBI特工,在凌晨两点的烟雾中无声对峙。
凯特突然笑了。
她摘下墨镜,露出一双冰蓝色的眼睛,那里面有某种我熟悉的东西——猎手看见猎物时的兴奋。
“沈夜,三年前代号‘夜枭’,中国网安中心最年轻的战术指挥官,参与过十七次跨国网络追捕行动,成功率百分之百。”她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精准命中我的过去,“最后一次任务,代号‘捕鸟’,目标暗网军火商‘秃鹫’,你的搭档周铭在任务中死亡,你被内部调查,随后消失。”
我手指间的烟烧到了尽头,烫到皮肤,但我没动。
“你们调查我。”
“我们调查每一个可能的人。”凯特身体前倾,双手撑在柜台上,压低声音,“‘幽灵’不是一个人,是一个组织,三年前开始活跃,专杀各国情报人员。六个月前,他们在巴黎杀了一个CIA卧底;三个月前,在柏林解决了一个摩萨德特工;上周,在东京。”
她盯着我。
“他们杀了当年‘捕鸟’行动的唯一幸存证人——日本警视厅的伊藤健。”
心脏在胸腔里重重跳了一下。
伊藤健。
那个在东京接头时总是笑眯眯的小个子,说完成任务要请我喝清酒的老警察。
“所以,”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静,“你们认为‘幽灵’和‘秃鹫’有关,而我知道些什么。”
“我们认为,”凯特一字一顿,“‘幽灵’的下一个目标,就是你。”
我笑了,这次是真的觉得好笑。
“所以FBI大老远跑来,是想保护我?”
“不。”凯特摇头,“是想请你帮忙,在我们抓住他们之前,别死。”
她身后的光头男递过来一个平板,上面是一张照片:一个男人倒在地上,胸口有个弹孔,周围是日式庭院。照片放大,死者手里攥着个东西——一个黑色金属片,雕刻着一只展翅的夜枭。
我的代号标志。
“他在死前给你留了消息。”凯特点开音频文件。
嘈杂的背景音,然后是伊藤虚弱的声音,用中文说:
“夜枭……他们回来了……名单在……”
一声枪响,音频结束。
“名单?”我问。
“我们不知道。”凯特盯着我,“但‘幽灵’认为你知道。他们故意暴露IP,不是失误,是邀请。他们在等你,沈夜。”
我掐灭烟头,又点上一根。
网吧里烟雾更浓了,像是舞台上的干冰,一切都变得不真实。三年了,我以为逃得够远,藏在最底层的尘埃里,就能忘记那些血和火。
但有些人,有些事,会追你到天涯海角。
“要我怎么做?”我问。
“用你的方式找到他们。”凯特说,“我们会提供一切技术支持,权限,资源。条件只有一个——活捉,我们要审讯。”
“如果我不答应呢?”
凯特身后的五个男人同时上前一步,手放在腰间。网吧里的温度骤降,几个胆小的客人开始收拾东西准备溜。
“沈先生,你现在有两个选择。”凯特的声音冷下来,“第一,以协助调查的名义,跟我们回美国,在安全屋里待到事情结束。第二,在这里,等‘幽灵’找上门,赌你的命够硬。”
我沉默地抽着烟,看着烟雾上升,在天花板上散开。
三年了。
周铭死的时候,眼睛睁得很大,血从嘴里涌出来,他抓着我的手,想说什么,但只有血泡破裂的声音。我抱着他,感觉到生命从那个身体里流逝,像沙子从指缝漏走。
之后是没完没了的调查,怀疑,审查。他们问我为什么只有我活着回来,问我任务细节,问我每一个决定。我答了一遍又一遍,直到声音嘶哑。
最后我递了辞呈,走出那栋大楼,再没回头。
我以为我逃掉了。
“我选第三。”
我按灭烟头,看着凯特。
“你们给我七天。七天内,我用自己的方法找‘幽灵’。你们的人撤出这条街,别监视,别插手。七天后,无论找不找得到,我把知道的一切告诉你们。”
凯特皱眉:“这不符合——”
“规矩?”我笑了,“女士,规矩是给遵守规矩的人定的。‘幽灵’不守规矩,我也不打算守。答应,我们就合作。不答应——”
我指了指门。
“——门在那边,顺便把单买了,六杯咖啡,承惠一百二。”
光头男脸色一沉,手往腰间摸去,但被凯特拦住了。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会拒绝。
然后她笑了,那笑容里有种棋逢对手的兴奋。
“七天。”她伸出手,“但我要一个保证——如果‘幽灵’出现,我们要在场。”
“成交。”我没握她的手,而是从柜台下拿出一张二维码,“先付咖啡钱。”
凯特愣了下,然后真的掏出手机扫码付款。
付款成功的提示音在寂静的网吧里格外清晰。
“现在,”我转身走向那台报废的机器,“让你们的技术人员接入我的系统,权限级别:只读。敢多看一眼不该看的,我保证你们的防火墙会比卫生纸还薄。”
“你不怕我们监视你?”凯特问。
我弯腰,从报废机箱里抽出一个硬盘,回头对她笑了笑。
“女士,从你们踏进这个门开始,你们每个人的手机、耳机、甚至西装纽扣里的窃听器,都在我的监控下了。”
我按下键盘上的一个键。
网吧里所有电脑屏幕同时闪烁,跳出同一个画面:六个小红点在平面图上移动,正是凯特和她的队员的位置。每个红点旁边是实时数据:心跳、体温、甚至手机电量。
凯特身后的男人们脸色骤变,纷纷检查自己的设备。
“别找了。”我懒洋洋地说,“微型EMP,非杀伤性,三分钟前释放的。现在你们的电子设备,除了基本通讯,其他功能都暂时瘫痪。”
我拿起那个从报废机器里取出的硬盘,吹掉灰尘。
“欢迎来到我的地盘,FBI的各位。”
“现在,游戏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