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我像一只惊弓之鸟。任何陌生的马蹄声,任何外乡人的面孔,都能让我心跳骤停。我迅速变卖了家里那几只下蛋的母鸡,又赶着把地里还没完全长成的菜蔬能摘的都摘了,晒成菜干。把藏在墙缝里、枕头里最后几个铜板也抠了出来。数了又数,少得可怜。这点钱,别说远走他乡,恐怕连走出这个州府都难。
但我必须走。镇上的皇榜像悬在头顶的刀。我甚至不敢亲自去查看,只能旁敲侧击地从偶尔来村里换些山货的货郎嘴里打听。听说那画像画得颇为精细,尤其强调是龙凤胎,约莫两岁左右。听说官府查得很紧,各处路口都加了盘问。听说……赏金高得吓人。
每多听一句,我的心就沉一分。萧璟是动真格的。他为什么突然如此大张旗鼓地寻找这两个他曾经视如污点的孩子?愧疚?皇室子嗣艰难?还是……仅仅因为那是他的骨血,不容流落在外?
无论哪种,对我和孩子们来说,都是灭顶之灾。一旦被发现,孩子会被夺走,而我这个“卑贱宫女”、“欺君匿子”的罪人,最好的下场,恐怕也是一杯鸩酒或一根白绫。
逃跑计划在极度仓皇和贫瘠中艰难进行。我打算往更深的深山里去,听说那边有零星躲避赋税或仇家的猎户,或许能有一线生机。我连夜给自己和孩子们改了两件最破旧、最不起眼的衣服,又把脸和脖子手脚都用捣烂的草药汁子抹得黄黑。阿南阿沅不明所以,只觉得娘亲在和他们做游戏,乖乖仰着小脸让我涂抹。
“娘,我们要去捉迷藏吗?”阿沅眨着那双大眼睛问,即使抹黑了小脸,那双眼睛依旧亮得惊人。
我喉咙发堵,摸摸她的头:“嗯,去一个……大森林里捉迷藏。阿沅要乖,不能大声说话,要一直牵着娘的手,知道吗?”
“知道!”阿沅用力点头,阿南也紧紧靠着我,小声说:“娘,我保护你和妹妹。”
就在我收拾好一个小小的、寒酸无比的包袱,准备趁着凌晨天色未明溜出村子时,破旧的院门外,传来了不同寻常的动静。
不是村里人熟悉的脚步声和咳嗽声,而是一种整齐的、沉闷的、属于很多人的踏步声,还有金属甲片轻微碰撞的铿锵。那声音停在了我家篱笆门外。
我浑身的汗毛都炸了起来,猛地将两个孩子推进屋内唯一那个破木柜后面,压低声音:“别出声!无论如何,别出来!”
然后,我深吸一口气,抓起门边一个破篮子,故意揉乱了头发,脸上还带着刚才捣草药留下的污渍,做出一副正要下地干活的模样,拉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柴门。
门外,不是我想象中的衙役官兵。
是太监。
而且不止一个。领头的是个面皮白净、身着青色葵花团领衫的中年内侍,手持拂尘,神情矜持而冷淡。身后跟着四个小黄门,再后面,是八名身着暗红色侍卫服、佩刀的宫廷侍卫,沉默地分立两侧,将这乡野茅屋衬得无比突兀。
村里早起拾粪的老人、担水的汉子,都远远站着,不敢靠近,交头接耳,指指点点。
那中年太监目光落在我的脸上,又扫了一眼我身后的破屋和旁边的菜地,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随即展开一卷明黄色的绢帛,尖细的嗓音在清晨寂静的空气中格外刺耳:
“诏曰:朕闻江南有女林氏,抚育龙凤双生子,勤勉淑德。着即携子入宫。钦此。”
没有前因,没有解释。就这么干巴巴的一句话。仿佛我是什么无关紧要的物件,而我的孩子,是诏书上轻描淡写提了一笔的“龙凤双生子”。
那太监合上绢帛,依旧用那种平直无波的语调说道:“林氏,谢恩吧。皇上隆恩,念你抚育有功,允你携子一同进宫。这可是天大的恩典,旁人求都求不来的福分。”
恩典?福分?
我蹲在菜地边上,手里还攥着刚**、沾着泥的半截萝卜,指甲深深掐进萝卜皮里。阳光晃得我有些晕,耳朵里嗡嗡作响。那太监的话,每个字都听得懂,连在一起,却荒诞得像一场噩梦。
他要我的孩子。还要我“携子”同去。用一个“恩典”的名义,就想把我们母子三人,重新拉回那个金丝笼,那个我曾拼死逃出来的地方?
阿南阿沅躲在柜子后面,一点声息也没有。他们很乖,被我的紧张吓到了。
“林氏?”太监见我久不回应,声音里透出一丝不耐,往前踱了一步,靴子踩在我刚开垦出来的、嫩苗才冒头的菜垄上。
那小心翼翼松过的土,那一点新绿,在他脚下碾碎。一股邪火猛地窜上我的头顶,压过了所有的恐惧。
我慢慢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抬起头,看向那个太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甚至带着点乡下妇人的懵懂和鲁直:
“这位……公公,您是不是找错人了?民妇就是个种地的寡妇,养活自己跟俩孩子都难,不懂什么皇宫,什么恩典。”我指了指身后的茅屋,“您看看这地方,再看看我,像是有那种‘福分’的人吗?”
太监脸色沉了下来:“林氏,皇榜昭昭,画像在此,岂容你狡辩抵赖?速速叫出孩子,随咱家回京复命。皇上开恩,许你母子团聚,已是莫大仁慈,休要不知好歹!”
“仁慈?”我忽然笑了一下,大概比哭还难看,“回去?回去干什么?给他当妾?当奴婢?看着我的孩子,管别的女人叫母后?”
我猛地将手里的烂萝卜叶子摔在地上,泥土溅到了太监干净的袍角,他嫌恶地退后一步。
“你去告诉那个狗皇帝——”我一字一句,用尽全身力气,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砸在在场每一个人的耳膜上,“这贵妃,谁爱当谁当!老娘不伺候!想抢我的孩子,除非从我尸体上踏过去!”
说完,我根本不等他们反应,转身就往屋里冲。柜子后面的阿南阿沅被我惨白的脸色和前所未有的疾言厉色吓到了,阿沅嘴巴一扁就要哭。我一手一个,将他们死死搂进怀里,撞开屋后的破窗户,跳了出去。
窗外是陡坡,长满杂草灌木。我紧紧抱着两个孩子,护住他们的头脸,不管不顾地往下滚。荆棘划破了衣服和皮肤,**辣地疼。身后传来太监气急败坏的尖叫和侍卫的呼喝声:“抓住她!别让她跑了!”
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跑!带着孩子跑!离这里越远越好!
我不知道方向,只朝着山林最密、看起来最没有人迹的地方跌跌撞撞地狂奔。两个孩子在我怀里,吓得瑟瑟发抖,却都咬着嘴唇不敢哭出声。阿南的小手紧紧搂着我的脖子,阿沅把脸埋在我肩窝,温热的眼泪浸湿了我的破衣裳。
我不能停。停了,就完了。
茅草屋,菜地,那些清贫却安稳的日子,还有那个刚刚被我摔了萝卜、骂了“狗皇帝”的荒唐早晨……都被我远远抛在了身后,连同那越来越近的、追捕的脚步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