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焚天君——不,现在他叫君怀袖——就出了门。
不是他勤快,是那半袋生虫的米昨晚加今早就吃完了。
早点上山,早点拜师,早点开始修炼——早点回去找云华算账。
他焚天君天赋异禀,区区修仙而已,拿到口诀,岂不是手到擒来?
他走得很慢。
倒是想快,但是这具身体不允许。
一碗稀粥顶不了什么事,走不出二里地,肚子又开始叫。
腿也软,脚也疼,鞋是草鞋,破了两个洞,路上石子硌得生疼。
“废物。”他低头骂了一句,也不知道是骂这身体,还是骂自己。
青崖村不大,二三十户人家,稀稀落落散在山脚下。
村里人起得早,这会儿已经有人在田里忙活。
有人看见他,远远打个招呼:“怀袖啊,去哪儿?”
“上山。”他简短地答。
“上山?”那人愣了一下,“青崖山?那山上头可没啥好东西,野果子早叫人摘光了。”
君怀袖没理他,继续往前走。
走出一段,又听那人在背后喊:“你慢着点!看你那脸色,白得跟纸似的!”
君怀袖脚步顿了顿,没回头。
他当然知道自己脸色不好。这具身体底子太差。
走这几步路,心跳得跟打鼓似的,眼前一阵一阵发黑。
但能怎么办?
回去躺着?
等死?
魔尊焚天君,可以输,但不能等死。
青崖山看着近,走起来远。
从村里出来,沿着一条土路往北,走了小半个时辰,才到山脚下。
一路上他歇了三五回,每回都坐在路边的石头上,喘得跟风箱似的。
“这身子……”他咬着牙,恨恨地想,“就算是个凡人,也不该这么差。君怀袖那小子,到底是怎么活的?”
记忆中,这孩子确实没怎么好好活过。
祖父死后,他一个人守着那破屋,靠野菜野果度日,冬天冻得手脚全是冻疮,夏天热得满身痱子。
病了没人管,饿了没人问,就这么熬了六年。
偶尔乡邻看他可怜接济一下,送点吃的。
但是,谁家也不富裕,哪有余粮养别人家的孩子啊。
君怀袖忽然有点佩服这孩子了。
换了他,三千年前在那个吃人的魔界,若是没有天赋、没有背景、没有机缘,能不能熬六年?
他不知道。
“罢了。”他站起身,看着眼前的山,“占了你的身子,等本尊恢复神通,看你下辈子投胎在哪里,给你一个富贵人生。”
山脚下有一条小路,蜿蜒向上。
路边有块石碑,刻着三个字:青崖山。
字迹斑驳,不知道多少年头了。
他正要抬脚上山,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回头一看,是几个孩子,大的十一二岁,小的七八岁,背着筐,手里拿着竹竿。
“哎?是怀袖哥?”一个孩子认出了他,“你咋在这儿?”
君怀袖想了想,从记忆里翻出这孩子的名字——二狗,村东头王家的。
“上山。”他说。
“上山?”二狗瞪大眼睛,“你上山干啥?我们上去打野果子的,你身子骨这么差,上得去吗?”
君怀袖懒得解释,转身就往山上走。
走出几步,又听二狗在后面喊:“怀袖哥!你走错啦!那条路是去后山的,前山才有路!”
君怀袖脚步一顿。
“后山怎么了?”
“后山那台阶,九千九百九十九级!我们村最壮的后生都爬不上去!”
二狗跑过来,指着另一边,“前山那条路,绕一绕就能到书院门口。我们有时候送山货,都走前山。”
君怀袖沉默了一瞬。
书院门口。
他要找的是青先生,去书院门口,应该没错。
于是他转身,跟着那几个孩子走了另一条路。
一路上,几个孩子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怀袖哥,你去书院干啥?”
“拜师。”
“拜师?”二狗张大嘴,“那可是青崖书院!听说收徒可严了,据说每年开考的时候,几百几千人来,才收两三个!”
这倒没什么,本尊的天赋……
君怀袖不免有点得意。
“我还听说”另一个孩子接话,“书院门口有只石兽,可凶了!”
君怀袖心中一动:“石兽?”
“嗯!长这样——”二狗比划着,“羊不像羊,牛不像牛,头上还有一只角!”
君怀袖眯起眼。
獬豸。
上古神兽,能辨是非曲直,最恨奸邪之徒。
仙界有,魔界也有,但都是用来镇守要地的。
一个凡人书院,门口镇着獬豸?
有意思。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前面豁然开朗。
一片平地,几棵老松,松后是一扇大门。
门是朱红色的,很高,很宽,但门板上漆色斑驳,显然有些年头了。
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写着四个大字——
青崖书院。
字迹古朴,一笔一划都像是刻进木头里的,透着说不出的苍劲。
君怀袖站在门前,看了那块匾很久。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那四个字里,有什么东西在盯着他。
几个孩子已经熟门熟路地绕到旁边,从一条小路往另一条路上去了——那里应该是去摘果子和蘑菇的路。
君怀袖独自站在门前,深吸一口气,走上台阶。
“有人吗?”
没人应。
他敲了敲门。
门是虚掩的,一敲,开了条缝。
里面是空的。
不是没人,是真的空——空的院子,空的石径,空的廊檐。
什么都看得见,就是看不见人。
“有人吗?”他又喊了一声。
还是没人应。
他皱了皱眉,正要抬脚跨进去——
“站住。”
一个声音响起,不高不低,像是从地底下传来的。
君怀袖低头一看,门口左边,蹲着一只石兽。
羊头,牛身,独角。
獬豸。
但就在他看过去的这一瞬间,那石兽的眼睛动了。
它先是眨了一下眼睛,然后脖子扭了扭,发出咔咔的响声。
接着,它低下头,看着君怀袖。
君怀袖后退一步,下意识摆出防御的姿势——
然后想起来自己现在就是个废物,什么法术都没有,这姿势摆出来也没用。
“你——”他开口。
“你所为何来?”石兽开口了,声音闷闷的,像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
石兽会说话,这没什么好奇怪的,青崖书院要是没点神奇的地方,那才奇怪。
“拜师。”他说,“我要拜青先生为师。”
石兽看着他,那双石眼睛没什么表情,但君怀袖总觉得被它盯着浑身不自在。
“拜师?”石兽说,“拜师要从后山上,不能走正门。”
君怀袖一呆。
“后山?”
“后山有九千九百九十九级台阶,登山而上,方见书院。”石兽的声音不紧不慢,“正门,只迎客,不纳徒。”
九千九百九十九级台阶?
他这具破身体,走这么远的路都累得半死,九千九百九十九级台阶?
爬上去得掉半条命吧?
他脑子转得飞快,脸上挤出一点笑容:“那个……我其实是想先找青先生,当面请教,不是直接拜师……”
石兽的眼睛眨了眨。
“找青先生?”
“对对对!”君怀袖连连点头,“我有些事情想请教青先生,非常重要,关乎生死!还请通融一下,让我进去——”
话音未落,石兽忽然张开嘴。
一股劲风从它嘴里喷出来,直冲君怀袖!
君怀袖躲闪不及,被那股风吹得连退几步,一**坐在地上。
劲风还在继续,推着他往后滑,一直滑出去七八丈远,才停住。
“拜师从后山走。”石兽的声音远远传来,依旧不紧不慢。
君怀袖坐在地上,灰头土脸,瞪着眼睛看着那只石兽。
它还是蹲在那里,一动不动,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你——”他气得浑身发抖,“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石兽没理他。
君怀袖深吸一口气,再深吸一口气。
冷静。
冷静。
跟一只石头畜生计较什么?它又不认识什么魔尊,它只知道规矩。
他爬起来,拍拍身上的土,恨恨地瞪了石兽一眼,转身就走。
绕路!
后山是吧?
九千九百九十九级台阶是吧?
走就走!
他一边走一边骂骂咧咧:“本尊纵横三千年,什么阵仗没见过?区区台阶,能难住本尊?等本尊回归,第一件事就是把你这破石头砸了,塞进茅坑里!”
骂归骂,路还得走。
终于绕过来了。
君怀袖站在山脚下,仰头望着那条台阶。
一眼望不到头。
台阶很窄,很陡,一级一级往上延伸,消失在云雾里。
九千九百九十九级。
他深吸一口气,抬脚踏上第一级台阶。
下一瞬——
一股劲风从天而降!
直接把他从台阶上拍了下来,摔了个四仰八叉!
“谁?!”君怀袖怒了,“有本事出来!”
没人出来。
只有一个声音,从山顶传来,苍老而威严:
“想上山拜师?”
君怀袖爬起来,仰头大喊:“是!”
“跪下。”
君怀袖愣住了。
“什么?”
“跪下。”那声音重复了一遍,“膝行上去。”
膝行?
跪上去?
九千九百九十九级台阶?
君怀袖的火腾地一下就上来了。
“凭什么?!”他冲着山顶大喊,“凭什么要我跪下?!修行之人,当有自尊,当有自信!你让我跪着上去,算什么道理?!”
那声音沉默了一瞬。
然后它说:“别人上山不需要跪。但你需要。”
君怀袖愣住了。
“你说什么?”
“别人不需要跪,”那声音缓缓道,“但你需要。”
君怀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说不出话来。
别人不需要,你需要。
这句话像一根刺,扎在他心上。
为什么?
因为他曾经是魔尊?
因为他是被打落人间的败者?
因为——
因为他心高气傲,因为他不服,因为他还觉得自己是那个三千年不败的焚天君?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风从山上吹下来,吹得他浑身发冷。
腿在抖,肚子在叫,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的。
他现在这副模样——十三岁的孱弱身子,破衣烂衫,饿得前胸贴后背。
重新修炼。
从头开始。
从最底层开始。
他低头看着那台阶,一级一级,通向云雾深处。
九千九百九十九级。
跪着爬上去。
他忽然笑了。
笑得很苦,笑得很涩,笑得自己都觉得难听。
“好。”他说,“好一个‘别人不需要,我需要’。”
他左右看了看。
四下无人。
没有仙,没有魔,没有凡人,只有他一个。
他咬了咬牙,膝盖一弯——
跪下了。
膝盖砸在石阶上,硌得生疼。
这破身体连跪都跪不利索,膝盖骨直接撞在台阶棱上,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他跪在那里,挺直脊背,冲着山顶磕了三个头。
一下,两下,三下。
额头上沾了灰,有点疼。
然后他直起身,双手撑地,跪上了第一级台阶。
没有劲风。
没有阻拦。
他跪上了第二级。
第三级。
第四级。
他低着头,一步一步往上跪。膝盖疼,手掌疼,腰疼,脖子疼,浑身都疼。
他一边跪,一边骂。
“云华你个老匹夫……你给我等着……”
“等我回去……我非把你那十二品青莲揪下来泡茶……”
“还有那只獬豸……炖了!炖汤!”
“还有这个破书院……什么破规矩……跪着爬……我焚天君三千年没跪过任何人……”
他骂一句,跪一阶。
再骂一句,再跪一阶。
骂着骂着,他不骂了。
不是不想骂,是累得骂不动了。
才跪了不到一百级,这具身体就已经撑不住了。
膝盖疼得没了知觉,手掌磨破了皮,血糊在石阶上,一跪一个血印。
他停下来,喘着粗气。
抬头看,还有九千九百多级。
看不到头。
他低头看,来路已经隐在云雾里,看不清了。
上不着天,下不着地。
他就这么跪在半山腰,像一只蝼蚁。
他忽然又笑了。
这一次,笑得没那么苦了。
“有意思。”他喃喃道,“真有意思。”
他想起以前在魔界的时候,听那些凡人魂魄说过一句话。
说什么来着?
“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他当时嗤之以鼻。他是魔尊,天生就是人上人,吃什么苦?
现在他懂了。
不是人上人才吃苦,是吃了苦,才配做人上人。
他低下头,继续跪。
一阶,又一阶。
膝盖已经木了,感觉不到疼了。
手掌上的血干了又磨破,磨破了又干,最后结成一层厚厚的血痂。
他不知道跪了多久,中途累得昏过去几次,幸好路边偶尔有几颗成熟的野果。
长在草丛里,不用站起来就能揪到。
艳红色的莓果,才手指肚那样大,咬一口,酸酸甜甜,汁液丰富。
让他的精神一振,浑身似乎也没有那么疼了。
天从亮变暗,又从暗变亮。
他跪着爬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太阳出来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
还是看不到头。
他低下头,继续跪。
一边跪,一边念叨:
“死云华,你等着……”
“九千九百九十九级……我记着呢……”
“等我上去,见了那个青先生……等我修炼回去……”
“这笔账,咱们慢慢算……”
他跪着,念着,爬着。
像一个真正的凡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