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周正是亲戚眼里烂泥扶不上墙的赌鬼,是弟妹口中猪狗不如的废物。父亲七十大寿,我像个瘟神一样到场,迎接我的是无尽的羞辱和白眼。直到父亲倒下,一张病危通知书将这个家的虚伪彻底撕烂。他们逼我、骂我、唾弃我,却不知他们如今拥有的一切,都是用我的骨血和名誉换来的。当律师拿出那份尘封的遗嘱时,这场迟到了十年的清算,终于拉开了序幕。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嗡嗡作响,像一只被困住的垂死夏蝉。我没理会,推开了“帝豪厅”厚重的包金木门。
门轴转动,发出沉闷的“吱呀”声。
瞬间包厢内原本热络的交谈声戛然而止。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朝我射来,像探照灯一样,把我钉在门口。
灯光璀璨,水晶吊灯折射出刺眼的光芒,晃得我有些睁不开眼。空气里弥漫着顶级香槟的甜腻、海鲜的腥咸和高级香水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而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裤腿上还沾着半干的泥点,脚下的旧运动鞋开了胶,露出一点灰色的袜子。这一切,都与这里的金碧辉煌格格不入。
我像一颗被丢进天鹅绒首饰盒里的石子,突兀又廉价。
“哥?你怎么来了?”
开口的是我弟周航。他一身挺括的阿玛尼西装,手腕上那块百达翡丽在灯光下闪着内敛的光。他眉头紧锁,眼神里的惊讶迅速被一丝毫不掩饰的嫌恶取代。
他没等我回答,就快步走过来,压低了声音,话语从齿缝里挤出来:“你来干什么?嫌我们家今天还不够丢人?”
我没看他,目光越过他,投向主位。
父亲周建国,今天七十大寿的主角,穿着一身暗红色的唐装,满面红光。可在我进门的那一刻,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神躲闪了一下,随即移开,端起酒杯,假装和旁边的客人说话。
坐在他旁边的是我妈,她脸色煞白,双手紧紧攥着桌布,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被我弟媳王琳一个眼神给瞪了回去。
王琳是今晚的女主人,妆容精致,一袭酒红色长裙,衬得她皮肤白得发光。她嘴角挂着得体的笑,对着周围的宾客说:“没事没事,一个远房亲戚,走错门了。大家继续继续。”
她一边说着,一边朝门口的保安递了个眼色。
两个穿着黑西装、戴着耳麦的保安立刻向我走来。
“这位先生,请您出去。”其中一个伸手搭上我的肩膀。
我肩膀微微一沉,躲开了他的手,声音沙哑地开了口,这是我进门后说的第一句话:“我来给我爸祝寿。”
我的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包厢里,清晰得像一根针掉在地上。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我身上,那眼神里混杂着鄙夷、看戏和一丝丝廉价的同情。
“祝寿?”我妹周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挽着她丈夫,一个叫孙伟的男人,站了起来。孙伟是一家上市公司的部门总监,今天在场的许多宾客都是他请来的。
周敏的笑声尖锐又刻薄:“周正,你拿什么祝寿?拿你那一**的赌债,还是拿你那个狗窝都不如的出租屋?你别是又没钱了,想来这里打秋风吧?”
她的话像一把淬了毒的刀子,刀刀见血。
周围的宾客开始窃窃私语。
“这就是周家那个大儿子?听说是个赌鬼,把家底都败光了。”
“可不是嘛,周航这么有出息,怎么摊上这么个哥哥。”
“啧啧你看他穿那身,跟个要饭的似的。”
这些声音像苍蝇一样在我耳边嗡嗡作响。我面无表情,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报纸包着的小方块,径直走向主桌。
周航想拦我,被我一个眼神逼退了。那眼神我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样的,但他下意识地退了一步。
我走到父亲面前,将那个报纸包放在他面前的骨瓷餐盘旁。
“爸生日快乐。”
报纸被缓缓打开,里面是一个用普通木头雕刻的老虎摆件。雕工很粗糙,是我花了三个通宵,用一把水果刀一点点刻出来的。我记得爸属虎。
父亲的身体颤抖了一下,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愧疚有痛苦,但更多的是恐惧。他不敢看我,更不敢碰那个木老虎。
“拿走!谁要你这破玩意儿!”
王琳一个箭步冲上来,一把抓起木老虎,狠狠地摔在地上。
“啪”的一声,木老虎摔得四分五裂。
“周正我告诉你,今天是我爸的大寿,孙总还在这儿,你别在这儿给我们周家丢人现眼!你现在就给我滚!立刻!马上!”周敏指着我的鼻子尖叫,唾沫星子都快喷到我脸上了。
我静静地看着地上那堆碎木头,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捏住了,一阵阵地发紧,呼吸都变得困难。
我缓缓蹲下身,想去捡那些碎片。
一只锃亮的皮鞋,狠狠地踩在了那些碎片上,用力碾了碾。
是孙伟。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嘴角挂着一丝轻蔑的笑:“周正,听**妹的话,体面点自己走。别逼我们叫保安把你扔出去。”
我抬起头,看着他又看了看满脸刻薄的周敏,一脸嫌恶的周航,还有那个从头到尾都没敢正眼看我,只顾着给自己灌酒的父亲。
我的家人。
这就是我的家人。
我慢慢地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什么话都没说,转身就走。
就在我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我妈带着哭腔的哀求声:“小正……你别怪他们……你……”
“妈!”周航厉声打断了她,“你理他干什么!让他滚!我们周家没这种人!”
我没有回头。
拉开门门外的喧嚣和门内的死寂仿佛是两个世界。我一步踏了出去,就像从一场荒诞的噩梦中醒来。
可就在门即将关上的那一刻,我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巨响,接着是王琳的尖叫。
“爸!爸你怎么了!”
我猛地回头。
透过门缝,我看到父亲直挺挺地从椅子上倒了下去,手里还紧紧攥着那个空了的白酒杯。
他的脸已经变成了酱紫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