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就像一架生锈的机器,不管你愿不愿意,它都会推着你,咯吱咯吱地往前走。
我在跑腿的路上,见识了这座城市的各种面孔。
深夜写字楼里加班到崩溃的程序员,凌晨菜市场里忙着进货的夫妻,还有清晨公园里打着太极拳,仿佛能活到一百岁的老人。
每个人都在用力地活着。
我也是。
这天下午,我刚送完一单,坐在路边的马路牙子上,啃着早上买的馒头。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我接了。
“赵立吗?我是你姐。”
赵静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地高高在上,带着一丝不耐烦。
我把最后一口馒头咽下去,喝了口自带的水。“有事?”
“我在蓝湾咖啡厅,你现在过来一趟。”
说完她就挂了电话。命令的口吻,不容拒绝。
我看了看手机上的订单,还有七八个没送。
我回拨过去。
“我在上班。”
“上什么班?你不就一个送外卖的吗?让你过来就过来,哪那么多废话!我给你报销打车费!”赵静的声音拔高了八度。
我挂了电话。
然后把手机调成了静音。
这个下午,我一口气跑了二十单。晚高峰的时候,电驴没电了,我推着车走了三公里才找到充电桩。
等我满身臭汗地回到那个破旧的筒子楼时,已经快十一点了。
楼道里站着一个人。
高跟鞋香水味还有那张写满了“不爽”的脸。
是赵静。
她看到我,像是看到了救星,但开口却是埋怨:“你死哪去了?电话也不接!知不知道我在这里喂了多久的蚊子!”
我没理她,拿出钥匙开门。
她跟着我挤了进来。
一进屋她立刻捂住了鼻子,满脸嫌弃:“你就住这种鬼地方?赵立,你能不能要点脸?你好歹也是赵家的人!”
“我已经被赶出赵家了。”我打开电扇,给自己倒了杯凉水,一口气灌下去。
“你!”赵静被我噎了一下,气得胸口起伏。
她打量着这个不到十五平米的出租屋,眼神里的鄙夷越来越浓。最后,她的目光落在我放在床头的一个破旧的铁盒子上。
那是黄总给我的那十万块。我没存银行,就放在里面。
“那是什么?”她指着盒子问。
“钱。”
赵静的眼睛瞬间亮了。
她几步走过去,打开盒子。看到里面一沓沓的现金,她的呼吸都急促了些。
“行啊你,赵立看不出来还藏了这么一手。这是你这几年攒的?”她一边说,一边把钱拿出来,一张张地数。
**在墙上,冷眼看着她。
“你找我,到底什么事?”
赵静数钱的动作顿了顿,然后抬起头,脸上换上了一副我从未见过的、近乎讨好的笑容。
“阿立啊,你看咱们是亲姐弟,对不对?”
我没说话。
“姐最近呢,手头有点紧。我看上的一个项目,就差二十万的启动资金。你弟,小杰他刚买了房,手头也没闲钱。爸那边,你也知道,钱都让你后妈管着……”
她絮絮叨叨地说了一大堆,核心意思就一个:借钱。
不不是借是“拿”。
在她眼里,我的钱就该是她的。
“这里有多少?”她扬了扬手里的钱。
“十万。”
“十万……”赵静的眉头皱了起来,显然对这个数字不太满意。“就这么点?赵立,你也太没用了吧!在外面混了八年,就混了十万块钱?”
我看着她那张因为贪婪而有些扭曲的脸,突然觉得有些好笑。
“你要多少?”
“二十万!”赵静脱口而出,“你先给我十万,剩下的十万,你去想办法!你去借,去贷款去卖血!总之,一个星期之内,必须给我凑齐!”
“我为什么要给你?”我问。
赵静愣住了,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为什么?赵立,你脑子坐牢坐傻了吧?你是我弟,你不给我给谁?你别忘了,当年要不是我们家保你,你现在还在牢里蹲着呢!这点钱,就当是你报答我们家的!”
“保我?”我重复着这两个字,嘴角的笑意越来越冷。
原来在他们眼里,我坐牢是他们对我的“恩赐”。
“行了废话少说。”赵静把那十万块塞进自己的名牌包里,理所当然地说,“这十万我先拿走了。剩下那十万你尽快。办好了,以后回家吃饭,我或许可以考虑在爸面前替你说几句好话。”
她说完转身就要走。
我堵在了门口。
“把钱留下。”我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赵静的脚步停住了。她回过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你说什么?”
“我说把钱留下。”
“赵立**疯了!”赵静尖叫起来,“你敢拦我?你信不信我现在就报警,说你抢劫!”
我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摊在她面前。
我的手上,布满了老茧和伤疤。有一道长长的疤痕,从手背一直延伸到手腕。
这是当年替黄总挡刀时留下的。
赵静看着我的手,眼神里闪过一丝畏惧。
她大概是想起了,我档案上那个“故意伤害”的罪名。
我们对峙着。
楼道里邻居家的狗叫了几声,又安静下去。
最终赵静还是怂了。
她咬着牙,从包里把那沓钱掏出来,狠狠地摔在我身上。
“赵立你行!你给我等着!你这辈子都别想再回赵家!你就死在这个狗窝里吧!”
她推开我,高跟鞋踩得楼梯“噔噔”作响,很快就消失在楼道尽头。
我弯下腰,一张一张地,把散落在地上的钱捡起来。
钱上还残留着她高级香水的味道。
闻起来有点恶心。
我把钱放回铁盒,关上门世界终于又恢复了安静。
我坐在床边,点了一根烟。
烟雾缭绕中,我仿佛又看到了八年前,赵静知道我要去“顶罪”时的表情。
她没有劝阻,没有不舍。
她只是松了一口气,然后对我说:“赵立,算你还有点良心。这个家,不能被你毁了。”
是啊不能被我毁了。
所以就让我来毁了我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