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3

许明哲视角。

晚上十点半。

许明哲结束了一个临时应酬，开车回家的路上，经过一家法式甜品店。

不知道为什么，他鬼使神差地踩了刹车。

他平时从不吃甜食，也厌恶别人吃。

但脑海里突然闪过今天下午，许清欢蹲在地上捡碎玻璃的画面。

她手指流血的样子，像一根刺，若有似无地扎在心口。

「先生，要点什么？」店员微笑着问。

许明哲扫了一眼冷鲜柜。

「要那个......栗子蛋糕。」

他记得，许清欢刚回许家的时候，有一次无意中提过，她最喜欢吃栗子蛋糕。

当时许婉婉立刻捂着胸口说，自己对栗子过敏，闻到味道就会心悸。

从那以后，许家再也没有出现过任何栗子相关的食物。

许清欢也再也没有提过。

拎着精致的蛋糕盒，许明哲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就当是今天拿了她推荐信的补偿吧。」他对自己说。

「毕竟是亲妹妹，给她个台阶下。」

回到别墅，客厅的灯还亮着。

许婉婉正敷着面膜在看电视。

「大哥，你回来啦！」她甜甜地叫了一声。

许明哲点点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看向通往地下室的楼梯。

「她呢？」他问。

「清欢姐姐啊？吃完饭就回地下室了，一直没出来。」

许婉婉撇撇嘴，眼神中闪过一丝不屑。

「估计又在生闷气呢。大哥，你别理她，她就是这脾气。」

许明哲没说话。

他拎着蛋糕，走向地下室。

楼道里很安静，没有一丝声响。

他走到门前，没有敲门，直接拧开了门把手。

「许清欢，出来吃......」

话音未落，他愣住了。

地下室里空荡荡的。

没有开灯，只有走廊的灯光斜斜地照进去。

他按开墙上的开关。

刺眼的白炽灯下，房间里的一切都无所遁形。

那张一米二的小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像豆腐块一样。

地上的垃圾和碎玻璃已经被清理干净，只留下一个垃圾袋放在门口。

衣柜的门半掩着。

许明哲走过去，猛地拉开。

里面挂满了各种名贵的裙子、外套。

那是这三年里，许母为了出席各种场合，给她置办的「行头」。

但原本放在角落里，属于许清欢自己的那几件洗得发白的旧衣服，不见了。

书桌上，干干净净。

没有电脑，没有文献。

只有一个被摔碎的怀表壳，和一张压在下面的白纸。

许明哲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

他大步走过去，拿起那张纸。

《断绝关系声明》。

短短两行字，字迹清秀却透着决绝。

下面，是一个刺眼的血手印。

许明哲的手指猛地收紧，纸张被揉出深深的褶皱。

「许清欢！」

他低吼一声，声音在狭小的地下室里回荡，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慌乱。

他立刻拿出手机，拨打许清欢的号码。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是空号......」

空号。

她注销了号码。

许明哲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点开微信，找到那个没有任何备注的头像。

发送：【你在哪？马上滚回来！】

一个红色的感叹号弹了出来。

【对方开启了好友验证，你还不是他（她）的好友。】

拉黑了。

许明哲死死盯着屏幕，呼吸变得粗重。

一种从未有过的失控感，像藤蔓一样缠绕上他的心脏。

她走了。

什么都没带走，只带走了她自己。

那个平时唯唯诺诺，连大声说话都不敢的许清欢。

那个为了留在许家，甘愿被当成隐形人的许清欢。

真的走了。

「大哥，你在下面干什么呀？」

许婉婉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

她踩着拖鞋走下来，看到许明哲手里捏着纸，脸色铁青。

「怎么了？」她凑过去，想看纸上的内容。

「滚开！」

许明哲猛地转身，一把推开她。

力道之大，让许婉婉直接摔倒在地上。

「啊！」许婉婉痛呼一声，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大哥，你干嘛推我......」

许明哲没有看她。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桌上那个碎裂的怀表壳。

脑海中闪过今天下午，许清欢满手是血，徒手捡玻璃的画面。

「那是外婆留给我的。」

她当时的声音，没有愤怒，只有死寂。

原来，那个时候，她就已经做好了决断。

「明哲，你发什么疯！」

许母听到动静，急匆匆地跑下来，一把扶起许婉婉。

「你推婉婉干什么？她心脏不好你不知道吗？」

许明哲缓缓转过头，看着许母。

他的眼底布满红血丝，声音沙哑得可怕。

「她走了。」

「谁走了？」许母愣了一下。

「许清欢。」

许明哲将那张按着血手印的纸，狠狠砸在许母面前。

「她留下这个，走了。」

许母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微变。

但很快，她又恢复了那副刻薄的嘴脸。

「走就走！吓唬谁呢？在外面饿两天，还不是得乖乖滚回来？」

「她离了许家，能活下去吗？」

许明哲看着许母理直气壮的脸。

突然觉得无比荒谬。

能活下去吗？

他想起许清欢这三年，包揽了家里所有的家务。

想起她熬夜写出的那些，让许婉婉在医学院大放异彩的论文。

想起她被全家人排挤时，那种令人窒息的沉默。

她不是不能活下去。

她是终于不想在这个家里活下去了。

「找。」

许明哲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马上派人去找！查高铁站，查机场，查她所有的同学！」

「就算翻遍整个城市，也要把她给我找回来！」

许婉婉看着陷入癫狂的许明哲，眼中闪过一丝恐慌。

她突然有一种预感。

那个一直被她踩在脚下的垫脚石，可能真的，永远都不会再回来了。

而她用来伪装天才医学生的底牌，也彻底没了。

4

京市。

初秋的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在无菌实验室的白色操作台上。

我穿着白大褂，戴着护目镜，正全神贯注地盯着显微镜下的细胞切片。

「这一组的细胞增殖数据，比上一组提高了百分之十五。」

一个低沉、温和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周砚辞站在我身后。

他穿着同样整洁的白大褂，金丝眼镜后的目光深邃而专注。

修长白皙的手指在平板电脑上轻轻滑动。

「你的构想是正确的，许清欢。」

他转过头，看着我，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

「这个靶向通路的修改，非常精妙。」

我摘下护目镜，对上他的目光。

心跳漏了一拍，但很快又恢复了平稳。

「谢谢周教授。」我轻声说。

来到京市已经三个月了。

这三个月，是我二十三年来，最平静、最充实的时光。

我租了一个只有三十平米的小单间。

每天迎着朝阳去实验室，踏着星光回出租屋。

我买了一个属于自己的咖啡杯。

白色的陶瓷，印着一只小巧的燕子。

每天早上，我都会用它泡一杯热牛奶。

没有任何人会突然冲进来把它砸碎，也没有人会指责我占用了家里的资源。

「叫我砚辞就好。」

周砚辞放下平板，递给我一杯温水。

「已经连续工作五个小时了，休息一下。」

我接过水杯，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他的手背。

很温暖。

「下午的组会，你来主讲这部分的数据。」他拉开一张椅子，在我对面坐下。

我愣了一下。

「我？可是我是新来的，而且这组数据......」

「这组数据是你独立完成的。」

周砚辞打断了我，语气坚定，不容置疑。

「在我的实验室里，没有资历的论资排辈，只有学术的真理。」

「你是第一作者，这是你应得的。」

我看着他。

他的眼睛里，没有许明哲那种高高在上的施舍，也没有许家人那种理所当然的剥削。

只有平视，和绝对的尊重。

这三个月来，他不仅在学术上给予我毫无保留的指导。

更在每一次我习惯性想要退缩、想要自我贬低的时候，坚定地将我拉回阳光下。

「好，我讲。」

我深吸了一口气，用力点了点头。

周砚辞笑了。

犹如春风化雨。

「中午想吃什么？听说楼下新开了一家苏浙菜，去尝尝？」

「好啊。」我答应下来。

走在去餐厅的路上，实验室的师姐小跑着追上来。

「清欢，清欢！」

她气喘吁吁地拉住我。

「刚才有人往实验室打电话，找你的。」

我脚步一顿。

「谁？」

「不知道，听口音像南方人。自称是你大哥。」

师姐皱着眉头。

「态度很傲慢，上来就问你在不在，还让我们导师接电话。」

「我跟他说这里是国家级保密实验室，闲杂人等不能随便转接，他就发火了。」

我的手微微收紧。

许明哲。

三个月了，他竟然找到了这里。

「清欢，你没事吧？」周砚辞察觉到了我的异样。

他停下脚步，挡在我身前，隔绝了周围探寻的目光。

「没事。」

我深吸了一口气，松开紧握的手。

「一个不认识的推销电话而已。」

我抬起头，看着周砚辞，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

「我们去吃饭吧，我有点饿了。」

周砚辞看了我几秒。

他没有追问，只是温和地点了点头。

「好。」

晚上，回到出租屋。

我打开电脑，登录了久违的学术论坛。

果然，在论坛的角落里，我看到了一条匿名求助帖。

【急求：关于心血管干细胞定向分化的核心数据，高价悬赏。】

发帖人的IP地址，显示在南方。

我冷笑一声。

许婉婉的毕业论文，要交了吧。

没有了我这个「代笔」，她连最基础的实验模型都建不起来。

许家现在，恐怕已经乱成一锅粥了。

但我不在乎。

我合上电脑，走到窗前。

京市的夜景很美，车水马龙，灯火辉煌。

我拿起那个印着燕子的咖啡杯，喝了一口温水。

明天，就是国际医疗学术峰会的日子了。

作为周砚辞团队的核心成员，我将代表实验室，进行全英文的成果汇报。

听说，许氏私立医院也收到了邀请函。

我看着窗外，眼神逐渐变得冰冷而锐利。

许明哲，许婉婉。

我们，明天见。

5

国际医疗学术峰会现场。

京市最顶级的国际会议中心。

巨大的水晶吊灯洒下冷白色的光。

会场内座无虚席，来自全球的顶尖医学专家、投资人和媒体齐聚一堂。

我坐在第一排，周砚辞的旁边。

身上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长发高高挽起。

没有多余的首饰，只有胸前代表国家级实验室的徽章，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紧张吗？」

周砚辞微微偏头，低声问。

「不紧张。」

我看着台上巨大的投影屏幕，声音平静。

「这组数据，我在脑海里推演过上万次。」

周砚辞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那就去惊艳他们。」

轮到我们团队上场。

我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下摆，从容地走上讲台。

聚光灯打在我的身上。

台下安静得落针可闻。

我调整了一下麦克风。

「各位同仁，上午好。我是周砚辞研究团队的许清欢。」

流利、纯正的全英文开场白，瞬间抓住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我没有看台下，而是将目光投向了会场的最后一排。

那里，坐着许氏私立医院的代表团。

许明哲坐在正中间。

三个月不见，他看起来形销骨立，西装穿在身上显得有些空荡。

原本高傲的眼神，此刻布满了血丝和难以置信的震惊。

他死死地盯着台上的我，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幻象。

而在他旁边，许婉婉脸色惨白，身体摇摇欲坠。

我收回目光，开始汇报。

二十分钟。

详实的数据，严密的逻辑，无懈可击的实验模型。

我将心血管干细胞定向分化的最新突破，清晰地展示在全世界面前。

当最后一个PPT页面定格。

台下爆发出了雷鸣般的掌声。

前排的几位国际顶级专家纷纷站起身，向我点头致意。

我微微鞠躬，走下讲台。

周砚辞站起来，向我伸出手。

「完美的汇报，许研究员。」

我握住他的手。

「谢谢你，周教授。」

会议中场休息。

我端着一杯咖啡，站在会场外的走廊上。

不出所料，急促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许清欢！」

许明哲沙哑的声音响起。

我转过身，冷冷地看着他。

他冲到我面前，呼吸急促，眼眶通红。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看着我身上的西装，看着我胸前的徽章，声音都在发抖。

「你不是去乡下了吗？你不是连大学都没毕业吗？」

「许总。」

我平静地打断他。

「纠正你两个错误。」

「第一，我凭自己的能力考上了京市的大学，并拿到了本硕连读的资格。只是你们从来没有关心过。」

「第二，我现在是国家级实验室的核心研究员。」

我看着他崩溃的表情，连眼皮都没动一下。

「还有事吗？没事的话，请让开。」

「清欢......」

许明哲突然伸手，想要抓住我的胳膊。

我后退一步，避开了他的触碰。

「别碰我。」

我的声音冷得像冰。

「我们已经断绝关系了。」

「不！我不同意！」

许明哲突然崩溃地大吼起来。

「你是许家的人！你身上流着许家的血！」

他眼眶里蓄满了泪水，声音带着卑微的乞求。

「清欢，跟我回家好不好？」

「家里已经把地下室重新装修了，变成了最大的阳光房。」

「你外婆的怀表，我找了最好的工匠，一点一点拼起来了。」

「婉婉......婉婉她因为交不出论文，已经被医学院开除了。许氏医院现在声誉扫地，股票大跌......」

他突然双膝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我面前。

堂堂许氏医院的继承人，在人来人往的走廊上，哭得像个孩子。

「哥错了......哥真的知道错了。」

「你回来，以后许家所有的东西都是你的。婉婉......我把她赶走，好不好？」

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看着这个曾经对我颐指气使，现在却卑微如泥的男人。

内心竟然没有一丝波澜。

没有报复的**，也没有迟来的心软。

只有极度的平静。

「许明哲。」

我缓缓开口。

「迟来的深情，比草都贱。」

「你现在跪在这里，不是因为你心疼我。」

「而是因为你失去了那个可以无底线供养你们的血包，是因为你们许家引以为傲的虚荣被戳破了。」

我冷笑一声。

「那个怀表，碎了就是碎了。拼起来，里面的蝴蝶也早就死了。」

「就像我对你们的期待，三年前就死在那个地下室里了。」

我转过身，不再看他一眼。

「清欢......」

他还想伸手抓我的裤脚。

一只修长有力的手，挡在了我面前。

周砚辞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的许明哲，眼神冷漠。

「这位先生，请你放尊重一点。」

「许研究员现在是我们实验室的核心机密人员，如果你再骚扰她，我会直接叫安保。」

许明哲僵在原地。

他看着周砚辞，又看看我。

眼神中最后的光芒，彻底熄灭了。

他终于意识到。

那个任他们揉捏的许清欢，已经在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站在学术巅峰，他永远也高攀不起的许研究员。

「走吧。」

周砚辞自然地护在我身侧。

「下午还有一场研讨会，我们需要准备一下。」

「好。」

我与他并肩，走向会场大门。

走廊的尽头，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进来，温暖而明亮。

我没有回头。

不需要回头。

那些阴暗的、压抑的过往，已经被我彻底抛在了脑后。

我终于斩断了那条腐朽的血缘枷锁。

在这片属于我的新天地里。

迎来了真正的自由与新生。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