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你的亲生弟弟,林清远。以后,要好好相处。”
我站在林家别墅那盏能闪瞎人眼的水晶吊灯下,身上的二手牛仔裤和洗得发白的T恤,在这座宫殿般的客厅里显得格格不入。而我所谓的亲生父母,正用一种打量商品瑕疵般的目光审视着我。
“清远,这是你哥哥,林默。”林夫人声音温和,但那只搭在“弟弟”肩上的手,却从未转向我。
林清远——那个占据了我人生二十年的假少爷,微笑着向我伸出手:“哥,欢迎回家。”
他的手白皙修长,指甲修剪得一丝不苟。相比之下,我的手粗糙,指节突出,还有几道在汽修店工作时留下的疤痕。
我没有握他的手。
“我叫周默。”我说,声音在这空旷的客厅里显得干涩,“林默是谁?我不认识。”
空气凝固了三秒。
林先生的眉头皱了起来:“周默,从今天起你就是林默。过去二十年你在外面受了苦,但既然回家了,就要学会林家的规矩。”
“规矩?”我扯了扯嘴角,“比如忘记自己是谁的规矩?”
林夫人轻叹一声,那叹息里满是失望:“小默,我们知道你心里有怨气。但清远是无辜的,这二十年来,他一直是我们最疼爱的儿子,优秀、懂事、孝顺...”
“而我粗俗、没教养、上不了台面。”我接上了她没说完的话。
这是我这周第三次听到类似的评价。从三天前被“找到”并带回林家开始,这对生物学上的父母就不断提醒我,我与他们精心培养的明珠之间有着云泥之别。
“我们不是这个意思...”林夫人辩解,但她的眼神出卖了她。
林清远适时插话,声音温和得让人作呕:“爸,妈,哥哥刚回家,需要时间适应。我去让张妈给哥哥准备些新衣服,明天王家的宴会,哥哥总要穿得体面些。”
王家宴会。上流社会的社交场。我的“首秀”。
我知道他们在想什么——带我出去,让所有人看看林家流落在外的真少爷有多么不堪,从而更加衬托出假少爷的优秀与得体。
“我不需要新衣服。”我说。
“你必须去。”林先生的声音不容反驳,“你是林家的一份子,就得承担林家的责任。明天晚上,我不希望看到你给林家丢脸。”
责任。多么美妙的词。
过去二十年,我在贫民区长大多,母亲病逝后独自挣扎求生时,没见谁来跟我谈责任。现在,当我有可能威胁到他们完美家庭的和谐时,责任就成了锁链。
“随便。”我转身想走。
“等等。”林清远叫住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丝绒盒子,“哥,这是给你的见面礼。我知道你刚回来不适应,但我会帮你慢慢融入这个家。”
盒子打开,一块闪亮的腕表静静躺在里面。百达翡丽,我曾在汽修店客人的手腕上见过类似款式,听说要几十万。
周围的佣人发出低低的惊叹。林夫人眼中满是骄傲,仿佛在说:看,我的清远多么大方得体。
而我,只是盯着那块表,然后看向林清远那双笑意不达眼底的眸子。
“太闪了。”我说,“我在车底下修车时,反光会刺眼。”
林清远的笑容僵了一瞬。林夫人的脸沉了下来。林先生则是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不识好歹。”我听到有佣人低声嘀咕。
“好了,小默累了,先回房休息吧。”林夫人疲惫地挥挥手,仿佛我是她不得不处理的麻烦。
一个中年女佣不情不愿地走过来:“默少爷,请跟我来。”
她带我穿过长长的画廊,墙上挂满了林清远从小到大的照片——钢琴比赛获奖、马术比赛夺冠、毕业典礼致辞。每一张都笑容灿烂,每一张都被精心装裱。
而我的房间,在林家别墅最偏僻的角落,窗户对着后墙,采光很差。房间里除了一张床和一个衣柜,几乎空无一物。唯一的新东西,是床上一套显然不合我尺寸的睡衣。
“清远少爷说您可能需要。”女佣干巴巴地说,眼中闪过一丝轻蔑。
“他穿过的?”我问。
女佣没回答,但那表情说明了一切。
“告诉林清远,我不需要他的施舍。”我把睡衣扔在床上,“还有,我叫周默,不叫林默,更不是什么默少爷。”
女佣离开后,我站在窗前,望着外面修剪得一丝不苟的花园。这里的一切都完美得不真实,就像林清远那张永远带着得体微笑的脸。
手机震动,是我唯一的兄弟大陈发来的消息:“默默,怎么样?豪门生活爽不爽?”
我回了个“地狱模式”的表情包。
大陈秒回:“撑不住就回来,咱那汽修店永远给你留位置。哦对了,上次你修的那辆迈巴赫,车主今天特意来谢你,说你技术比4S店的强多了,还留了张名片,说有机会想挖你。”
我正要回复,房门被敲响。
是林清远,端着一杯牛奶,脸上挂着那副标志性的微笑:“哥,睡不着吧?我给你热了杯牛奶。”
“我不喝牛奶。”我说。
“助眠的。”他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然后环顾空荡的房间,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房间简陋了些,明天我让张妈给你添置些东西。对了,明天的宴会,王家大**也会来,她刚从剑桥回来,你们可以认识一下。”
“相亲?”我挑眉。
“只是认识一下。”林清远微笑,“哥,我知道你对我和爸妈有怨气,但我们是真心希望你能融入这个家,融入这个圈子。明天是个好机会,我会帮你介绍些朋友。”
“然后衬托你的优秀?”
林清远的笑容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哥,你为什么总是把我想得那么坏?”
“因为我不瞎。”我直视他的眼睛,“从你第一天见到我,就在计算如何让我出丑,如何让我在这个家无立足之地。那块表,这间房,还有明天的宴会,都是你的舞台,我是你精心挑选的丑角。”
林清远脸上的笑容消失了。这一刻,他眼中闪过的不是受伤,而是冰冷的算计。
“你比我想象的聪明。”他的声音低了几度,不再是那种温和的假声,“但聪明没有用,周默。这个家,这个圈子,认的不是血脉,是教养,是能力,是二十年来建立起来的一切。你是什么?一个在贫民区长大的修车工,连正装都不会穿,刀叉都拿不好。你以为爸妈真的想要你回来?他们只是不得不接受这个事实,一个令他们蒙羞的事实。”
他走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明天晚上,我会让你知道,什么是云泥之别。然后,你会自己离开,像你来时一样,悄无声息。”
“说完了?”我问。
林清远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如此平静。
“说完就出去。”我指了指门,“我要休息了。”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最终恢复了那副温和的面具:“晚安,哥哥。祝你好梦。”
门关上了。我端起那杯牛奶,倒进了洗手间。
手机又震动,是大陈发来的名片照片。我点开,放大,看到名片上的名字和头衔:苏文瑾,星辰资本创始人兼CEO。
下面的手写留言很简短:“技术精湛,眼光独到。若有意向,随时联系。”
我把照片保存,然后躺在那张不属于我的床上,盯着天花板。
明天晚上。王家宴会。
林清远想让我出丑,想让我在这个圈子无地自容。
他不知道的是,在底层挣扎求生二十年,我早就不知道“丢脸”二字怎么写。
我只知道,当一个人已经身处谷底时,唯一的出路,就是向上爬。
无论用什么方式。
第二天傍晚,我穿着那身林清远“特意”为我准备的西装——明显大了一号,颜色老气,剪裁过时——出现在林家客厅。
林清远一身定制西装,优雅得体,正与父母谈笑风生。看到我,他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哥,你来了。这西装...很适合你。”他说。
林夫人皱了皱眉:“张妈没告诉你今晚要穿正式些吗?”
“这就是张妈给我的。”我说。
林清远一脸无辜:“我让张妈把我去年那套没怎么穿过的西装给哥哥,我以为...”
“算了。”林先生不耐烦地挥手,“时间不早了,走吧。周默,今晚少说话,多看多学,别给林家丢人。”
加长林肯载着我们驶向王家。车窗外,城市的霓虹闪烁,与我熟悉的那个破旧街区截然不同。
“到了那里,跟着清远。”林夫人最后叮嘱,“他会帮你介绍人。记住,你是林家人,一言一行都代表林家。”
“如果林家觉得我丢人,为什么还要带我来?”我问。
车内一片寂静。
“因为你是我们的儿子,无论你多么...”林夫人没说完,但意思明确。
“多么不堪?”我替她说完。
林清远轻轻拍了拍我的手:“哥,别这样。爸妈是为你好。”
我抽回手,望向窗外。
宴会厅金碧辉煌,衣香鬓影。我们一进场,就吸引了无数目光。那些目光先是在林清远身上停留,带着欣赏与赞叹,然后落在我身上,变为好奇、打量,最终是毫不掩饰的轻蔑。
“那就是林家刚找回来的真少爷?”
“听说在贫民区长大,还是个修车的...”
“看那身西装,跟清远少爷一比,简直是天上地下。”
议论声虽低,却足够清晰。林先生和林夫人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林清远则保持着得体的微笑,不时向熟人点头致意。
“清远!”一个穿着粉色晚礼服的女孩快步走来,亲昵地挽住林清远的手臂,“你怎么才来?我等你好久了。”
“薇薇,这是我哥哥,周默。”林清远介绍,“哥,这是王家大**,王薇。”
王薇打量着我,眼中的惊讶很快被掩饰:“哦,你就是...幸会。”
她的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仿佛怕沾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周默,这是王叔叔和王阿姨。”林清远继续引荐。
一对中年夫妇走过来,目光在我身上扫过,礼貌而疏离。
“清远真是越来越出色了。”王夫人拉着林清远的手,“听说你刚拿下城东那个项目?年轻有为啊。”
“阿姨过奖了,是团队共同努力的结果。”林清远谦逊地说。
“这孩子,就是谦虚。”王先生笑着看向林父,“老林,你有福气啊,清远这么能干,将来林氏交给他,我们这些老朋友都放心。”
完全无视了我的存在。
接下来的半小时,我像个透明人一样跟在林家三口身后,听着他们对林清远的赞美,感受着那些或好奇或鄙夷的目光。林清远游刃有余地周旋在宾客间,时不时“体贴”地为我解围:
“我哥刚回家,还在适应。”
“哥,这是红酒,不是啤酒,要这样拿...”
“抱歉,我哥哥在汽修店习惯了,不太会用刀叉。”
每一句话都看似体贴,实则将我的不堪暴露无遗。周围的窃笑声越来越明显。林夫人脸上挂不住,借口补妆离开了。林父则阴沉着脸,一杯接一杯地喝酒。
然后,**来了。
“各位!”王先生站在大厅中央,举杯致辞,“今天除了欢迎小女回国,还有一个好消息要宣布——我们王氏集团将与林氏集团达成战略合作,共同开发城西新商圈项目!而促成这次合作的功臣,正是林家的麒麟子,林清远!”
掌声雷动。所有人的目光聚焦在林清远身上。他微笑着举杯致意,风度翩翩。
“此外,”王先生继续说,“为了巩固两家的合作关系,我与老林决定,让两个孩子多接触接触。清远和小女从小一起长大,感情甚笃,我们两家也乐见其成。”
话音落下,所有人的目光在我和林清远之间来回扫视。那些目光里有同情,有幸灾乐祸,更多的是看戏的兴奋。
政治联姻。而联姻的对象,是假少爷,不是我。
林清远适时露出惊讶的表情,然后温柔地看向王薇。王薇红了脸,低头微笑。
好一幕郎才女貌,佳偶天成。
而我,像个误入舞台的小丑,站在聚光灯外,看他们演绎完美人生。
“哥,”林清远走到我身边,声音低得只有我们两人能听见,“看到了吗?这就是现实。你回来了,但这里没有你的位置。爸妈,公司,未来,都是我的。你只是一个意外,一个他们不得不接受的错误。”
我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得意,突然笑了。
“笑什么?”他皱眉。
“笑你可悲。”我说,“用尽心思,就为了保住这些本来就不属于你的东西。林清远,你难道不觉得累吗?”
他的脸色沉了下来。
就在这时,宴会厅的大门再次打开。一道身影逆光而来,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清脆而有力,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那是个女人,约莫五十岁年纪,保养得宜,气质出众。她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深蓝色套装,脖子上简单的珍珠项链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神——锐利,清醒,带着久居上位者的气势。
“抱歉,我来晚了。”她的声音不高,却让整个宴会厅安静下来。
王先生愣了一瞬,随即惊喜地迎上去:“苏总?您怎么来了?不是说在海外出差吗?”
“提前回来了。”女人微笑,目光在厅内扫过,最终落在我身上。
然后,她径直走向我。
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她移动。林清远皱起眉,林父林母也一脸疑惑。
女人停在我面前,仔细端详我的脸,眼中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情绪。
“你就是周默?”她问。
我点头。
“我姓苏,苏文瑾。”她伸出手,“我们通过电话,关于那辆迈巴赫。”
我握住她的手:“我记得。苏总。”
周围的议论声嗡嗡响起。王先生惊讶地问:“苏总,您认识...周默?”
“岂止认识。”苏文瑾松开我的手,转向众人,声音清晰而有力,“周先生是我的救命恩人。上周我的车在高速上抛锚,是周先生徒手检修,避免了更严重的事故。我找了他一周,没想到在这里遇到。”
她转向我,眼中带着真诚的笑意:“周先生,我名片上留了电话,一直等你的联系。看来今天是我们有缘。”
整个宴会厅鸦雀无声。
林清远的笑容僵在脸上。林父林母一脸错愕。王先生和王夫人交换着难以置信的眼神。
“苏总过奖了,只是举手之劳。”我说。
“对你是举手之劳,对我却是避免了一场灾难。”苏文瑾说着,从手包中取出一张烫金请柬,“下周我司有个晚宴,不知周先生可否赏光?”
我接过请柬。星辰资本的标志在灯光下格外醒目。
“我会考虑。”我说。
“静候佳音。”苏文瑾微笑,然后转向王先生,“王总,不打扰了,我只是顺路过来打个招呼。你们继续。”
她朝我点点头,转身离开,如同来时一样干脆利落。
她走后,宴会厅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重新聚焦在我身上,但这一次,不再是轻蔑和嘲笑,而是震惊、好奇和重新审视。
“哥,你认识苏文瑾?”林清远的声音有些干涩。
“修过她的车。”我简单回答。
“星辰资本的苏文瑾...”林父喃喃道,看我的眼神第一次有了变化。
王先生快步走来,脸上堆满笑容:“周默啊,原来你跟苏总还有这层关系。怎么不早说?来,我介绍几位叔叔伯伯给你认识...”
“不必了。”我打断他,“我有点累,先回去了。”
“我让司机送你...”王先生连忙说。
“我自己可以。”我转身离开,将一室惊愕抛在身后。
走出宴会厅,夜风吹在脸上,带着初夏的微凉。我扯了扯那身不合身的西装领口,第一次在这个不属于我的世界里,感到了一丝畅快。
手机震动,是大陈发来的消息:“默默,怎么样?没被那群势利眼欺负吧?”
我回:“刚认识了个有趣的人。”
“谁?”
“星辰资本的苏文瑾。”
“**!那个传说中的投资女王?你怎么认识的?”
“说来话长。明天回店里详谈。”
“等你!”
我收起手机,望向夜空。城市上空,星辰稀疏,但依然有光。
林清远说得对,这个圈子认的不是血脉,是价值。
那么,从今天起,我会让他们看到我的价值。
真正的价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