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文瑾的出现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林家激起了层层涟漪。
我回到那间偏僻的客房时，林夫人罕见地等在那里。她坐在唯一的一把椅子上，姿态略显僵硬，手中捧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
“小默，”她开口，声音比往日温和，“坐。”
我站着没动。
她叹了口气，放下茶杯：“今晚的事...你和苏总是怎么认识的？”
“我修了她的车。”我说。
“只是这样？”她眼中闪过怀疑，“苏文瑾是商界有名的铁娘子，从不对人假以辞色。她今天当众给你递请柬，绝非只是因为修车这么简单。”
“那您认为是因为什么？”我问。
林夫人站起身，走到我面前，仔细端详我的脸，仿佛第一次认真看我：“你长得...确实像你父亲年轻的时候。但眼睛，像我的一个故人。”
“故人？”
她摇摇头，像是要挥散某个念头：“不管怎样，这是个机会。苏文瑾的星辰资本是业界巨头，如果林家能和她搭上线，目前公司的困境...”
“公司的困境？”我捕捉到关键词。
林夫人意识到说漏了嘴，神色一僵，随即恢复平静：“没什么，生意上的一些小问题。小默，既然苏总邀请你，你就去。记住，你是林家人，一言一行都代表林家。”
“需要我代表林家时，我是林家人。不需要时，我就是个上不了台面的修车工。”我扯了扯嘴角，“这身份切换得真方便。”
“你！”林夫人脸色一白，随即强压怒气，“周默，我知道你对我们有怨气，但血缘是改变不了的事实。你是我的亲生儿子，我...我当然是希望你好的。”
“希望我好？”我笑了，“希望我好，所以把我安排在佣人都嫌弃的房间？希望我好，所以给我穿林清远的旧衣服？希望我好，所以明知道王家的宴会是羞辱我的舞台，还是逼我去？”
“那是...”林夫人语塞。
“那是为了让我知难而退，对吗？”我替她把话说完，“你们以为，让我看看自己与这个世界的差距，我就会乖乖退回自己的位置，不打扰你们的完美家庭。”
林夫人的嘴唇颤抖着，眼中闪过一丝愧色，但很快被坚定取代：“清远在这个家二十年，感情不是说断就能断的。但只要你愿意努力，愿意学习，爸妈会一视同仁...”
“一视同仁？”我打断她，“林夫人，别说这种自己都不信的话了。您和林先生眼里，林清远是精心雕琢的艺术品，我是路边捡来的石头。您不会真的以为，给我几件新衣服，教我几句场面话，我就能变成他吧？”
“你非要这样说话吗？”林夫人的声音带着疲惫。
“那我该怎么说？”我问，“感谢您在我被拐卖二十年后，终于找到我？感谢您让我住进佣人房？感谢您让我在所有人面前出丑？”
长久的沉默。
最后，林夫人转身走向门口，在拉开门时停顿了一下：“下周苏总的晚宴，你必须去。这是为了林家。”
门关上了。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简陋的吸顶灯。林夫人的话在我脑中回响——“公司的困境”。
第二天一早，我没去餐厅吃早餐，而是直接去了林氏集团总部。前台**看到我时愣了一下，大概是我这身与周围格格不入的打扮让她困惑。
“我找林建国先生。”我说。
“请问您有预约吗？”
“告诉他，周默找他。”
前台拨通电话，低声说了几句，然后抬头：“林总在开会，请您稍等。”
我在休息区坐了半小时，期间来来往往的员工用好奇的目光打量我，低声交谈着什么。我能猜到他们在说什么——那个被找回来的真少爷，上不了台面的修车工。
“周默？”一个声音响起。
我抬头，是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西装笔挺，神色严肃。
“我是林总的助理，陈明。林总请你上去。”
我跟着他走进电梯。电梯里，陈明从镜面墙壁上打量我，眼中是毫不掩饰的评估。
“周先生第一次来公司？”
“第一次。”
“林总在十八楼，顶层。”他说，“一般只有高管和重要客户能上去。”
潜台词是：你不配。
我没接话。
电梯门开，映入眼帘的是宽敞明亮的办公区，落地窗外是城市天际线。几个秘书模样的男女抬头看我，眼神各异。
陈明引我到一扇厚重的实木门前，敲了敲门。
“进来。”
是林先生的声音。
我推门进去。林建国坐在巨大的红木办公桌后，正在看文件。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眉头微皱。
“坐。”
我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桌上放着一份摊开的报表，我瞥了一眼，看到几个触目惊心的赤字。
“找我有事？”林建国合上文件，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
“公司遇到了麻烦？”我问。
他眼神一凛：“谁告诉你的？”
“林夫人昨晚说漏了嘴。”我如实说，“而且，如果不是遇到**烦，你们也不会急于促成林清远和王家的联姻，用政治婚姻来稳固资金链。”
林建国盯着我看了很久，眼中第一次出现了类似审视的情绪。
“你比我想象的聪明。”最终，他说。
“只是会看人脸色。”我说，“在底层混，这是基本技能。”
林建国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我：“城西的项目出了问题，资金链断裂，银行不肯续贷。如果月底前找不到新的投资，林氏可能会破产。”
“所以需要王家的资金。”
“对。”他转过身，“清远和王薇的婚事，是条件之一。”
“那我呢？”我问，“在你们的计划里，我这个亲生儿子是什么位置？”
林建国沉默片刻：“周默，我知道这对你不公平。但清远为这个家，为公司付出了二十年。他熟悉公司业务，有人脉，有能力。而你...”
“而我什么都不会。”我替他说完。
“我可以安排你进公司，从基层做起。”林建国说，“只要你肯学，肯努力，将来也会有你的位置。但现在，公司需要清远。”
“需要他和王家联姻，需要他拿到投资，拯救林氏。”我笑了，“真讽刺。一个假儿子，成了真救世主。”
“周默！”林建国的声音带着怒意。
我站起身：“既然公司是林清远的，那与我无关。你们想怎么救，是你们的事。”
“你是林家人！”林建国喝道。
“血缘上的。”我走到门口，停下脚步，“对了，苏文瑾的晚宴，我会去。但不是为了林家。”
走出林氏大厦，阳光刺眼。我站在街头，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第一次在这个城市感到孤独。
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周先生吗？我是苏文瑾的助理，沈薇。”电话那头是个干练的女声，“苏总想问，您是否收到晚宴请柬？她希望您能出席。”
“我会去。”
“太好了。苏总还交代，如果您方便，她想在晚宴前与您见一面，有些私事想谈。”
私事？我皱眉：“什么时间？”
“今天下午三点，星辰资本顶楼办公室。苏总会等您。”
挂断电话，我看了眼时间，下午一点。还有两个小时。
我打车去了城南的汽修店。大陈正躺在车底修一辆宝马，见我来，滑出来，一脸油污。
“默默！豪门少爷体验卡到期了？”他咧嘴笑。
“快了。”我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生意怎么样？”
“就那样呗。”大陈用毛巾擦手，“不过托你的福，苏文瑾那事传开后，今天来了好几个豪车车主，指名要你修车。我说你不在，他们还挺失望。”
“以后我可能真不在了。”我说。
大陈动作一顿：“怎么？真要在豪门当少爷了？”
“恰恰相反。”我苦笑，“那地方，没我的位置。”
大陈在我旁边坐下，递给我一瓶冰啤酒：“跟兄弟说说，怎么回事？”
我简单说了林家的情况，王家的联姻，林氏的资金危机，以及苏文瑾的突然出现。
“**，这情节比电视剧还狗血。”大陈灌了口啤酒，“所以你现在是，亲爹亲妈不疼，假少爷要抢你家产，还得靠女人拯救？”
“苏文瑾不是女人。”我说，“是商人。商人不会做亏本买卖，她接近我，一定有目的。”
“那你打算怎么办？”
“去看看她到底想干什么。”
下午三点，我准时出现在星辰资本大厦。与林氏的浮华不同，这里的设计现代简约，充满科技感。
前台**显然提前得到了通知，恭敬地引我到专用电梯：“苏总在顶楼等您。”
电梯直达顶层。门开，是一片宽阔的空中花园，绿植环绕，水声潺潺。苏文瑾坐在一张藤编沙发上，面前摆着茶具。她今天穿了一身米白色套装，比昨晚少了些锋芒，多了些温和。
“周先生，很准时。”她微笑示意我坐下，“喝什么茶？我这里有龙井、普洱，还有朋友送的明前毛尖。”
“白水就好。”我说。
苏文瑾不以为意，亲自给我倒了杯水：“这里视野不错，我压力大时，喜欢上来坐坐。”
从这里俯瞰，大半个城市尽收眼底。林氏大厦在不远处，相比之下显得矮小陈旧。
“苏总找我来，不只是为了看风景吧？”我开门见山。
苏文瑾笑了，笑容里有些许欣赏：“你很直接，这点像我一个故人。”
又是“故人”。林夫人也这么说。
“昨天晚宴上，您说我是您的救命恩人。”我说，“但我知道，您那辆迈巴赫的问题，不至于让您有生命危险。”
苏文瑾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确实。但我找了你一周，是真的。那天的故障，4S店说要大修，报价二十万，时间一周。你十分钟搞定，收费两百。这对我来说，不只是省钱省时的问题。”
她放下茶杯，看着我：“这是一个态度问题。现在的人，太浮躁，太功利。你不同，你解决问题，不问身份，只看问题本身。”
“这是汽修工的基本素养。”我说。
“但很多人没有这种素养。”苏文瑾说，“包括我公司的一些高管。”
我等着她的下文。
“周默，我知道你的身世。”苏文瑾话锋一转，“林家二十年前丢失的儿子，三个月前被找回。林家对你的态度，我也略有耳闻。”
“您调查我？”
“在递出请柬前，了解对方是基本操作。”苏文瑾并不否认，“我知道林氏现在的困境，知道王家联姻的事，也知道你在那个家的处境。”
“所以？”我问。
“所以我想给你一个选择。”苏文瑾身体前倾，目光锐利，“下周的晚宴，是星辰资本的年中酒会，商界名流都会到场。林家人也会来。我可以当众宣布，星辰资本将投资林氏，条件是，你进入林氏董事会，并持有至少10%的股份。”
我愣住了。
“为什么？”良久，我问。
苏文瑾没有立即回答。她站起身，走到栏杆边，望着远方：“二十年前，我最好的朋友，也是我的合伙人，失踪了。她叫周韵，是个天才投资人。我们共同创立了星辰资本的前身，但在公司即将上市时，她突然消失，只留下一封信，说要去寻找她被拐卖的儿子。”
我的心猛地一跳。
“那个儿子，如果还活着，今年应该和你一样大。”苏文瑾转过身，眼中有什么情绪在涌动，“周韵失踪前，曾说过，她儿子的左肩后，有一块胎记，形状像一片枫叶。”
我的手不自觉地摸向左肩。
那块胎记，从我记事起就在那里。母亲曾说，那是她留给我的印记，让我无论走到哪里，都不会忘记回家。
“你...”苏文瑾的声音有些颤抖。
我沉默着，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这些年，我一直在找她，也在找她的儿子。”苏文瑾走回我面前，眼中泛起水光，“我动用了所有资源，但就像人间蒸发一样，没有任何线索。直到上周，我的车抛锚，遇到了你。看到你的第一眼，我就觉得你眼熟，太像她了，尤其是眼睛。”
“所以您调查我，发现我的年龄，我的身世，都吻合。”我说。
“还有那块胎记。”苏文瑾的声音轻柔，“昨天晚宴上，你转身时，衣领下滑，我看到了。虽然只有一瞬间，但我确定，那就是周韵描述的胎记。”
长久的沉默。空中花园里只有风声和水声。
“她...我是说，周韵，她现在在哪里？”我终于问出口。
苏文瑾的眼神黯淡下来：“我不知道。她失踪后，我找了她二十年，没有任何消息。警方推测，她可能已经...”
“死了？”我说出那个词。
苏文瑾点点头，眼中含泪：“但我不信。周韵那么聪明，那么坚强，不会轻易...”
她没说完，但意思明确。
“所以您找到我，是想弥补对她的亏欠？”我问。
“不全是。”苏文瑾擦去眼泪，恢复商人的冷静，“周韵失踪前，持有公司40%的股份。按照我们的协议，如果她失踪超过五年，股份将由我代持，直到找到她的合法继承人。二十年了，法律上，这些股份已经可以**到我名下。但我没有，我在等，等她，或者等她的儿子。”
她看着我的眼睛：“周默，如果你真的是周韵的儿子，那么星辰资本20%的股份，本就应该属于你。而我给你的提议，不是施舍，是物归原主。”
信息量太大，我一时间难以消化。
“您怎么确定我就是？仅凭胎记和年龄？”
“还有DNA。”苏文瑾从包里取出一份文件，“昨天晚宴上，我拿到了你用过的水杯。这是加急的检测报告，对比样本是周韵留在公司的生物样本。匹配度99.99%。”
她把报告推到我面前。白纸黑字，科学证明。
我是周韵的儿子。星辰资本创始人的儿子。
“为什么是现在？”我问，“您完全可以私下告诉我，为什么要通过投资林氏的方式？”
“因为我要给你一个立足之地。”苏文瑾说，“林家不承认你，我就给你一个他们不得不承认的身份。林清远想排挤你，我就给你比他更高的起点。周默，你母亲如果还活着，她也会这么做。”
“那如果我不想参与林氏的事呢？”我问。
“那就直接继承股份，成为星辰资本的股东。”苏文瑾说，“但我建议你考虑我的提议。进入林氏，不仅仅是为了报复，更是为了学习。商场如战场，你需要实战经验。而林氏目前的困境，是你最好的练兵场。”
“您不怕我搞砸了，连累星辰资本的投资？”
苏文瑾笑了：“我相信周韵的儿子，不会差。”
离开星辰大厦时，天色已晚。我站在街头，手中握着那份DNA报告，感觉整个世界都颠倒了。
二十年。我在贫民区挣扎求生时，从没想过自己有这样的身世。我的母亲不是病逝的普通妇人，而是商界传奇。而我，不是无依无靠的孤儿，而是一个庞大商业帝国的合法继承人。
手机震动，是林清远的消息：“哥，爸妈让你回家吃饭，有重要的事商量。”
我盯着那条消息，突然笑了。
重要的事？大概是催我参加苏文瑾的晚宴，为林家牵线搭桥吧。
我回了一个字：“好。”
是该好好谈谈了。
关于我的身份，关于林氏的未来，关于谁才是这个游戏真正的玩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