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雨下得很大。豆大的雨点砸在车窗上,发出密集的鼓点声。我握着方向盘的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手机屏幕上那条刚刚弹出的消息。家族群里,我妈发了一张照片。
暖黄色的灯光下,铺着白色蕾丝桌布的餐桌上摆着一个三层蛋糕,
粉色的奶油玫瑰簇拥着“生日快乐”四个字。我爸、我妈,
还有林薇薇——那个占据了我人生前二十三年位置的假千金,正围在蛋糕旁笑着。
照片配文:“祝我们最爱的薇薇生日快乐!永远是我们的小公主!”我盯着屏幕看了三秒,
然后熄灭了手机。车窗外是盘山公路,雨幕让能见度变得极低。
我本该在两个小时前就抵达山下的酒店,参加明天一早的商务会议。但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
还有刚才公司临时发来的紧急文件,让我不得不连夜赶路。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是我爸的私信:“小雅,看到群里的照片了吗?今天是**妹生日,你怎么连句祝福都没有?
”我扯了扯嘴角。林薇薇的生日。每年这一天,
我都会被提醒一次——我是这个家里多余的那个人。二十三年前,医院的一场失误,
让我和林薇薇被抱错。我在贫民窟长大,靠着奖学金和打工读完大学;她在林家锦衣玉食,
享受着本该属于我的一切。三年前真相大白时,我以为我终于可以回家了。我错了。
血缘没能带来亲情,只带来了尴尬和隔阂。我爸总说“要时间适应”,
我妈总念叨“薇薇也是我们的女儿”,
而林薇薇——她只需要红着眼睛说一句“姐姐是不是讨厌我”,就能让我成为全家的罪人。
雨越下越大。前方转弯处突然亮起刺眼的远光灯。我下意识打方向盘避让,
车轮在湿滑的路面上失控打滑。世界开始旋转。撞击声、玻璃碎裂声、金属扭曲声混在一起。
我的头重重撞在方向盘上,温热的液体顺着额角流下来。车翻滚着冲破了护栏。
坠落的过程很漫长,漫长到我能清晰地想起很多事。想起第一次见到亲生父母时,
我妈送我的唯一一件礼物——那串其实是她挑剩下的珍珠项链;想起上个月我发高烧住院时,
他们全家正在三亚陪林薇薇过“疗愈假期”。车子终于停了下来,底朝天卡在山坡的树丛里。
安全气囊糊在脸上,我能闻到血腥味和汽油味混杂在一起的味道。左腿被变形的车体卡住了,
动弹不得。雨水从破碎的车窗灌进来,冰冷刺骨。我艰难地摸出手机。屏幕裂了,但还能用。
信号格在无服务和一格之间跳动。第一个电话打给了我爸。响了七声,接通了。
背景音很嘈杂,有笑声,有生日歌,还有林薇薇娇滴滴的声音:“爸爸,该许愿啦!
”“小雅?”我爸的声音有些不耐烦,“什么事?我们正给薇薇过生日呢。”“爸,
”我的声音因为疼痛而发抖,“我出车祸了。在盘山公路第三个转弯处,车翻下山坡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我听见我爸压低了声音:“现在?你怎么这么不小心?严重吗?
”“腿卡住了,头在流血,”我吸了口气,“可能需要叫救护车,
这里信号不好——”“哎呀老林!快来切蛋糕!”我妈的声音从背景里传来,“薇薇等着呢!
”“小雅,”我爸的语气更急了,“这样,你先自己处理一下。今天是**妹生日,
我们请了好多客人,实在走不开。等会儿结束了我们再联系你,好吗?”我握紧了手机。
雨水混着血水流进眼睛里,视线一片模糊。“爸,”我又叫了一声,“我可能会死在这里。
”“别说晦气话!”他呵斥道,“多大的人了,一点小事故就慌成这样?你先自己想办法,
我们这边真的走不开。挂了。”电话被切断了。忙音在耳边响起,和雨声混在一起。
我盯着暗下去的屏幕看了很久,然后拨通了120。信号太差,电话刚接通就断了。
我试了三次,终于接通了。
“盘山公路……第三个转弯处……车翻下山坡……”我的意识开始模糊,
“请快点……”接线员还在问具**置时,手机电量耗尽自动关机了。黑暗彻底降临。
只有雨声,永不停歇的雨声。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十分钟,
也可能是一个小时——我听见上方公路上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
我用尽力气按响了残破的车喇叭,短促的鸣笛声淹没在暴雨里。车子开走了。体温在流失。
我能感觉到寒冷从四肢向心脏蔓延。左腿已经失去知觉,头上的伤口还在渗血。
我又想起了那张照片。暖黄色的灯光。粉色的蛋糕。三个人的笑脸。真温暖啊。而我在这里,
在这个冰冷的铁棺材里,等着血液流干或者体温归零。手机已经没电了,
但我还是按亮了屏幕——只是出于习惯。
黑色的屏幕映出我狼狈的脸:血迹、雨水、散乱的头发。我突然笑了。笑得肩膀发抖,
笑得伤口撕裂般疼痛。多可笑啊。我的亲生父母,在我可能死去的这个夜晚,
正在为那个偷走我人生的假千金庆祝生日。
他们甚至不愿意为了我中断那场派对——哪怕只是打个电话帮我叫救护车的时间。
雨势渐渐小了。但寒冷更深了。我开始控制不住地发抖,
牙齿打颤的声音在寂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意识像潮水一样退去又涌来,
每一次清醒的时间都在变短。我想起很多事。
想起养父——那个酗酒的男人在我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那天,
难得清醒地拍了拍我的肩说:“丫头,出去就别回来了。
”想起大学室友在我打工晕倒后送我去医院,守了我一整夜。
想起上个月项目成功时团队一起庆祝的啤酒和炸鸡。原来我这二十三年的人生里,
真正属于我的温暖那么少。而当我以为终于能拥有一个家时,
得到的却是比陌生人更残忍的忽视。公路上又传来车声。这次我没有按喇叭。
我只是静静地听着轮胎碾过积水的声音由远及近,再由近及远。算了。真的算了。
如果这就是结局——死在这个无人知晓的雨夜,
而我的亲生父母正在为另一个女儿吹蜡烛——那也挺好。
至少我再也不用小心翼翼地讨好他们,
不用看着林薇薇假装大度地“分享”本该完全属于我的东西,
不用在每个家庭聚会时像个局外人一样坐在角落。黑暗再次涌上来时,我闭上了眼睛。
但就在这时——一道刺眼的光束穿透破碎的车窗照了进来。
然后是刹车声、开门声、急促的脚步声。“这里!车在这里!”一个男人的声音在喊,“快!
叫救护车!还有人活着!”手电筒的光晃过我的脸。有人蹲下身往车里看。“**?
能听见吗?坚持住!我们救你出来!”救援工具切割金属的声音响起。新鲜的空气涌进车厢。
一双温暖的手握住了我冰冷的手。“别睡!看着我!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我张了张嘴,
却发不出声音。视线模糊中,我看见那个陌生男人焦急的脸。他的外套很快被雨水打湿了,
但他毫不在意,只是一遍遍地说:“坚持住!救护车马上就到!”多讽刺啊。
愿意为一个陌生人冒雨施救的陌生人。和不愿意为我中断生日派对的亲生父母。
当救援人员终于把我从变形的车体里抬出来时,远处山下的城市灯火通明。其中某栋别墅里,
一场生日派对应该还在继续吧。他们切完蛋糕了吗?许了什么愿?
有没有哪怕一瞬间想起过我?担架被抬上救护车时,我最后看了一眼夜空。雨停了,
云层散开的地方露出几颗星星。冰冷、遥远、沉默的星星。就像某些人的心。
救护车的鸣笛声划破潮湿的夜空,红蓝光芒在我紧闭的眼睑上交替闪烁。
每一次颠簸都牵扯着身体深处钝重的疼痛,像有无数根针在骨髓里缓慢游走。
陌生男人的声音一直没停,
他在和医护人员快速交流着什么“失血过多”、“多处骨折”、“体温过低”。
“……联系上家属了吗?”一个女声问。“手袋里有证件,但紧急联系人电话打不通。
”另一个声音回答。我听见他们翻找的声音,然后是短暂的沉默。
我知道为什么打不通——那个号码,我存为“家”的号码,此刻大概正被调成静音模式,
随意丢在某张堆满礼物的沙发上。屏幕亮起又熄灭,无人理会。“先送医院!快!
”意识浮浮沉沉。消毒水的气味霸道地钻进鼻腔,头顶的无影灯刺得人睁不开眼。
身体被搬动,仪器发出规律的嘀嗒声,冰凉的液体顺着静脉流入血管。有人在喊我的名字,
一遍又一遍。“林晚?林晚?能听见吗?”我努力想点头,却连动一动睫毛的力气都没有。
世界被隔绝在一层厚厚的毛玻璃后面,所有的声音都变得遥远而扭曲。只有疼痛是真实的,
尖锐地锚定着我还活着这个事实。不知过了多久,嘈杂声渐渐平息。
我被推入一个安静的房间,只有监测仪器发出规律的轻响。麻药开始起作用,疼痛变得模糊,
但寒冷依然如影随形。那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仿佛那个雨夜的湿气已经永远浸透了我的躯体。半梦半醒间,我听见病房外压低声音的对话。
“伤势很重,左腿开放性骨折,肋骨断了三根,
脾脏破裂已经手术……最麻烦的是失温症和脑震荡后的意识状态。”医生的声音冷静而疲惫,
“她需要密切观察。”“家属呢?”是那个陌生男人的声音。我后来才知道他叫陈默,
是路过现场的工程师。“还没联系上。”护士叹了口气,“肇事车辆逃逸了,警方在查。
至于家属……所有登记的电话都没人接。”陈默沉默了片刻。
“手术同意书……”“院长特批了,先救人。”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我听见陈默说:“我暂时不走。万一……她醒来需要人。”这句话像一根细小的针,
轻轻刺破了包裹着我的冰冷外壳。一个陌生人。
一个仅仅在公路上瞥见事故现场就停下来的人。他湿透的外套,他握住我手时的温度,
他一遍遍的“坚持住”——这些碎片在混沌的意识里漂浮,
比任何止痛药都更能缓解某种更深处的疼痛。而我的亲生父母呢?记忆不受控制地闪回。
三个月前,当我第一次踏进那座豪华别墅时,母亲林太太拉着我的手流泪,
说这些年找得多苦。父亲林先生拍着我的肩,承诺会弥补所有缺失的时光。
林薇薇——那个占据了我身份二十三年的女孩——红着眼眶拥抱我,说“欢迎回家”。
多么温馨的场面。可仅仅一周后,微妙的变化就开始发生。
我用不惯银质刀叉的局促成了“缺乏教养”,
我因为打工养成的节俭习惯成了“上不了台面”,
我小心翼翼分享的养父家往事成了“负面情绪太多”。而林薇薇呢?她优雅地弹钢琴,
流利地说法语,在慈善晚宴上得体应酬。每当我笨拙地试图融入,
总能看见父母眼中一闪而过的失望。“薇薇毕竟在我们身边二十多年了。
”母亲曾这样对父亲说,以为我没听见,“小晚……需要时间适应。”但他们没有给我时间。
他们只是越来越频繁地拿我和林薇薇比较,越来越习惯在家庭合照时让林薇薇站在中间。
我的房间虽然宽敞豪华,
却总弥漫着一股陌生的、属于上一个住客的香水味——后来我才知道,
那是林薇薇高中时用过的客房。生日派对是最后一根稻草。一周前,母亲提起林薇薇的生日。
“今年是小晚回家后第一个生日,我们好好庆祝一下。
”我当时心脏漏跳一拍——我的生日在冬天,已经过了。
然后我听见母亲接着说:“薇薇说想办个花园派对,请些朋友。小晚你也来帮忙准备吧?
多认识些人。”不是“也给你庆祝”,而是“你来帮忙”。派对当天下午,
我因为赶一份**报告耽搁了时间。匆匆赶到别墅时,花园里已经衣香鬓影。
林薇薇穿着定制礼服被朋友们簇拥在中间,父母站在她两侧,
三人对着镜头微笑的画面完美得像杂志插图。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和沾了雨水的帆布鞋,转身想悄悄上楼换件衣服。
“小晚!”林薇薇眼尖地叫住我,“你来啦!快过来吃蛋糕!”所有人的目光投过来。
我僵硬地走过去,母亲皱了皱眉:“怎么穿成这样?”“我马上去换……”“算了算了,
”父亲摆摆手,“先去帮王妈把饮料端出来吧。”那一刻,
我清楚地看见几个年轻客人交换了意味深长的眼神。
林薇薇亲热地挽住我的胳膊:“姐姐别介意,爸妈只是太重视今天的派对啦。
”然后她压低声音,用只有我能听见的音量说:“其实你不用勉强自己的。
”后来我就离开了。
开着那辆父亲“暂时借给我用”的二手车——一辆林薇薇去年淘汰的旧车。雨下得很大,
山路很滑,对面那辆失控的卡车亮着刺眼的远光灯冲过来时,
我最后的念头竟然是:如果我就这样死了,他们会在派对上接到电话吗?
会为了我中断庆祝吗?现在我知道了答案。黑暗中,我感觉到有人轻轻推开门。
脚步声停在床边,然后是布料摩擦的窸窣声。一床更厚的被子被小心地盖在我身上,
边缘被仔细掖好。“护士说你一直发抖。”陈默的声音很轻,“我从家里拿了床羽绒被。
”我没有睁眼,但眼角有温热的液体渗出来,迅速消失在枕头里。他顿了顿。
“警方找到肇事车辆了。司机酒驾逃逸,已经被拘留。”他似乎在犹豫,
“还有……你手机里最后几条未读信息。”我的心跳漏了一拍。“要听吗?”他问。
过了很久很久,我用尽全身力气,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陈默沉默了几秒。
“晚上十点零三分,母亲:‘怎么先走了?薇薇切蛋糕的时候还想找你合影呢。
’”“十点二十一分,父亲:‘车你开走了?明天让司机去接你,把车还回来。
’”“十点四十五分,林薇薇:‘姐姐是不是生气了?对不起嘛,今天太忙没照顾好你。
爸妈给你留了块蛋糕哦。
送时间都精确地标注着那个雨夜——当我被困在变形的车厢里流血、颤抖、等待死亡的时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