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晚宴会后,陆锦司似乎对苏言产生了持续的兴趣。
他开始频繁地出席一些有苏言在场的艺术沙龙和音乐会,有时甚至会让人以他的名义,给苏言送去一些不轻不重的礼物——一束包装精美的鲜花,或者一份**版的乐谱。
这些消息,总会通过各种渠道,隐隐约约地传到祁涟的耳朵里。
他沉默地处理着,将那些汇报压在最底下,如同掩埋自己内心深处不该有的妄念。
这天下午,陆锦司要在办公室会见一位重要的客户。祁涟像往常一样,提前检查完会客室的安全,确认无误后,安静地守在门外。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是陆锦司和他的几位高管。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丝绒西装,衬得他肤色愈发冷白,矜贵又倨傲。
就在他经过祁涟身边时,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视线在祁涟身上扫过。
祁涟今天没有穿西装,只穿着一件简单的黑色战术衬衫和同色长裤,是陆锦司“碍眼”命令后的常规着装。这让他少了几分以往的冷肃,多了几分利落的悍气。
陆锦司的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推门进了会客室。
祁涟垂着眼,心底掠过一丝自嘲。果然,无论他穿什么,或者**什么,在这个人眼里,都是不合时宜的。
会谈进行了两个小时。祁涟如同磐石,一动不动地守在门外,耳麦里传来大楼各处的安保汇报,一切正常。
会客室的门打开,客户满面笑容地离开。陆锦司站在门口,对里面的高管吩咐了几句,目光却再次落回祁涟身上。
“你,”他抬了抬下巴,对祁涟说,“去我休息室,衣柜最里面有个黑色的丝绒盒子,拿来。”
“是。”祁涟应声,没有任何疑问,转身走向陆锦司的私人休息室。
休息室装修是冷硬的灰黑色调,和它的主人一样,不带什么温度。祁涟走到衣柜前,打开,果然在最里面的角落,看到了一个不大不小的黑色丝绒盒子。
他拿起盒子,指尖触感细腻。盒子没有上锁,他转身准备离开,却不小心被地毯边缘绊了一下,盒子脱手摔落,“啪”地一声打开。
里面的东西滚落出来——是一对精致的蓝宝石袖扣,在休息室冷白的光线下,折射出幽蓝剔透的光泽。
祁涟的心,猛地一沉。
这袖扣……他认得。是某个顶级珠宝品牌的高定,价格不菲。更重要的是,他曾在某本时尚杂志上看到过,这款袖扣的名字叫——“星河”。
而苏言,最近正在筹备一场名为“星河之梦”的个人钢琴演奏会。
原来是这样。
陆锦司让他亲自去取,是要送给苏言的礼物。让他这个替身。
多么讽刺。
祁涟蹲下身,沉默地将那对昂贵的袖扣捡起,小心翼翼地放回丝绒盒子中,盖好。他的动作一丝不苟,甚至没有颤抖。
只是在他站起身时,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了几分,毫无血色。
他拿着盒子,走回会客室门口,双手递给陆锦司。
陆锦司接过盒子,指尖无意间擦过祁涟的手背,冰凉的触感让他蹙眉,看了祁涟一眼。祁涟却已经低下头,退回到守卫的位置,仿佛刚才那瞬间的触碰只是错觉。
陆锦司打开盒子看了一眼,确认无误,便合上盖子,随手递给了旁边的助理:“包装好,送到苏言先生府上,就说是预祝他演奏会成功。”
“是,陆总。”
祁涟听着身后的对话,眼睫低垂,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心脏像是被浸泡在冰海里,冷得麻木。
原来他珍视的那些回忆,那些陆锦司偶尔流露出的、让他误以为是温柔的时刻,或许,只是因为他在透过他,看另一个人的影子。
而现在,正主出现了,他这个拙劣的替代品,连穿着相似的衣服,都变得“碍眼”。
夜晚,陆锦司有应酬,喝得有些多。
祁涟开车送他回别墅。车内酒气弥漫,陆锦司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眉心紧锁,似乎很不舒服。
祁涟从后视镜里看到他难受的样子,下意识地放缓了车速,想让车子更平稳些。
到了别墅,祁涟扶他下车。陆锦司大半重量都压在他身上,灼热的呼吸喷洒在他的颈侧,带着浓烈的酒气和一丝熟悉的、冷冽的木质香调。
祁涟的身体有瞬间的僵硬,但很快又强迫自己放松,尽职地将人扶进卧室,放在床上。
他转身想去弄点醒酒汤,手腕却猛地被一股大力攥住。
“别走……”陆锦司的声音因为醉酒而沙哑低沉,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脆弱依赖。
祁涟的心跳,猝然漏了一拍。他几乎要以为……
“阿言……”
下一秒,这两个字如同最锋利的冰锥,瞬间刺穿了祁涟的耳膜,直抵心脏最柔软的地方。让他浑身冰凉,血液都仿佛凝固。
阿言。苏言。
原来,他此刻的温顺和依赖,是给那个叫“苏言”的人的。
祁涟僵在原地,手腕被攥得生疼,但那点疼痛,远不及心口万分之一。
陆锦司似乎将他当成了苏言,用力一扯,将他拉倒在床上,沉重的身躯随即覆了上来,带着酒气的吻粗暴地落下,手也不安分地探入他的衣摆。
“唔……”祁涟挣扎了一下,却被箍得更紧。
“别动……”陆锦司含糊地命令,吻变得细密起来,却带着一种透过他在抚摸另一个人的错觉。
祁涟停止了挣扎。
他闭上眼,任由那带着别人名字的亲吻和抚摸,如同凌迟一般,落在他身上。原来在陆锦司心里,他连一个独立的替身都算不上,只是一个在醉酒后,连脸都无需看清的,发泄欲望的影子。
黑暗中,一滴温热的液体,无声地从祁涟眼角滑落,迅速没入枕头,消失不见。
宿醉的后果是陆锦司第二天脾气格外恶劣。
他坐在餐桌前,看着面前简单的清粥小菜,眉头拧成了结。
“拿走。”他语气烦躁,“没胃口。”
祁涟沉默地站在一旁,闻言,端起碗:“您昨晚喝了酒,喝点粥对胃好。”
“我说拿走!”陆锦司猛地一挥手,碗碟被扫落在地,发出刺耳的碎裂声,温热的粥溅了祁涟一裤脚。
祁涟的动作顿住,看着地上狼藉的碎片,和裤管上黏腻的触感,没有说话。
陆锦司看着他逆来顺受的样子,心头那股无名火越烧越旺。他扯了扯领口,站起身:“看着你就烦。今天不用跟着我。”
说完,他抓起车钥匙,径直离开了别墅。
祁涟在原地站了很久,才慢慢地蹲下身,一点一点,将地上的碎片捡起来。瓷片边缘锋利,划破了他的指尖,渗出血珠,他也浑然未觉。
心口的窒闷,远比这点皮肉之苦要剧烈得多。
他知道陆锦司为什么发脾气。不仅仅是因为宿醉,更可能是因为昨晚……他叫了那个名字。以陆锦司的骄傲和敏锐,即便醉酒,醒来后也定然能回忆起片段。而他,见证了对方那不堪的、错认的失态。
这比直接的羞辱,更让他难堪。收拾卧室时却看到了床头柜上的纸币,和往常一样的厚度,是留给他的。
祁涟愣了很久,待心中的酸涩平息一些,才颤着手指将那摞钱抓在手里。
仿佛抓住了与那人唯一的联系。
所以这样的自己,又有什么资格说爱?
祁涟收拾完残局,像往常一样,开始处理陆锦司交代的其他事务,联系安保部门调整今日的护卫安排,处理邮件……他试图用忙碌麻痹自己。
下午,他接到内线电话,陆锦司的秘书让他送一份文件去一家高级餐厅。
祁涟拿着文件赶到时,隔着餐厅巨大的落地玻璃窗,看到了里面相对而坐的两人。
陆锦司和苏言。
苏言穿着柔软的米色针织衫,气质温润,正微笑着说着什么。而陆锦司,虽然侧脸依旧没什么表情,但姿态是放松的,甚至在他说话的时候,会微微倾身聆听。
阳光透过玻璃,洒在他们身上,勾勒出一幅近乎温馨和谐的画面。
祁涟的脚步钉在原地,像被施了定身咒。他看着陆锦司抬手,招来侍者,低声吩咐了几句。过了一会儿,侍者端上来一份精致的甜点,放在了苏言面前。
祁涟认得那份甜点,是这家餐厅很有名的提拉米苏。陆锦司从不吃甜食,他曾听陆锦司评价过——“腻味”。
可现在,他却为苏言点了。
原来,不是不喜欢,只是不喜欢……他给的。
祁涟紧紧攥着手中的文件袋,坚硬的边角硌得掌心生疼。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口的哽咽,迈步走了进去。
“陆总,您要的文件。”他将文件放在陆锦司手边,声音是一贯的平稳。
陆锦司甚至没有抬头看他,只是随意地“嗯”了一声,注意力似乎还在苏言身上。“尝尝看,他们家的甜点还不错。”
苏言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拿起勺子,舀了一小块送入口中,眼睛微微一亮:“很好吃,谢谢司少。”
“喜欢就好。”陆锦司的语气,是祁涟从未听过的平和。
祁涟垂着眼,退到不远处,像一个真正的、被隔绝在外的影子。他看着苏言品尝甜点时满足的表情,看着陆锦司虽然不明显但确实存在的“纵容”,只觉得呼吸都带着玻璃碴,刮得五脏六腑都在流血。
他想起有一次他出任务受伤,高烧不退,嘴里发苦,什么都吃不下。昏昏沉沉中,他好像嘟囔了一句“想吃甜的”。后来他稍微清醒些,看到床头柜上放着一碗快要融化的冰糖雪梨。
他当时以为是保姆阿姨放的,还心存感激。现在想来……那碗粗糙的、快要融化的冰糖雪梨,怎么比得上眼前这精致的、被温柔推荐的提拉米苏?
原来,云泥之别,从一开始就注定了。
他没有停留,送完文件便悄无声息地退出了餐厅,回到车上等待。
胃部传来隐隐的绞痛,大概是早上没吃,又一直饿到现在。他靠在驾驶座上,闭上眼,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不知过了多久,车窗被敲响。
祁涟猛地睁开眼,看到陆锦司站在车外,脸色不愉。他连忙下车,为他拉开车门。
陆锦司坐进后座,带着一身餐厅里沾染的、淡淡的食物香气,其中一丝甜腻的奶油味,让祁涟的胃部更是一阵翻搅。
“回公司。”陆锦司命令道,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冷硬。
“是。”
车子平稳地行驶。密闭的车厢内,那丝甜腻的味道挥之不去。
在一个红灯路口,祁涟忍不住抬手,按住了抽痛的胃部,这个细微的动作,却被后视镜里陆锦司的目光捕捉个正着。
“怎么了?”他问,声音没什么温度。
祁涟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平稳:“没事。”
陆锦司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对前排的司机吩咐:“前面便利店停一下。”
司机依言在路边停车。陆锦司下了车,没过两分钟,又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
他拉开车门,却不是回后座,而是将那个塑料袋,没什么好气地扔到了祁涟怀里。
祁涟一愣,低头看去——塑料袋里是一盒牛奶,和一个最普通的三明治。
“别摆出那副要死不活的样子看着我。”陆锦司皱着眉,语气恶劣,“饿出毛病,耽误我的事。”
说完,他重重关上车门,回到了后座。
祁涟抱着怀里尚带一丝凉意的牛奶和三明治,整个人都僵住了。
胃部的绞痛还在持续,但此刻,心口的酸胀和茫然却更甚。
这算什么呢?打一巴掌,再给一颗甜枣吗?
还是在透过他,补偿那个他连替身都算不上的、真正想关心的人?
牛奶和三明治廉价而普通,与他刚才看到的精致提拉米苏天差地别。可这却是陆锦司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给予他的,与命令和欲望无关的“东西”。
祁涟撕开三明治的包装,机械地咬了一口。面包有些干涩,火腿带着防腐剂的味道,混杂着胃里翻涌的酸水,难以下咽。
但他还是一口一口,沉默地,将整个三明治和那盒冰凉的牛奶,全部吃了下去。
仿佛吃下去的,不是食物,而是他那卑微的、不见天日的,感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