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我重生了。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把母亲收拾好的包袱丢了。描金的箱笼里,
是母亲最珍爱的几件首饰,和她早已流干了眼泪的、破碎的尊严。上一世,
爹为了将那怀孕的外室抬做平妻,娘不同意,便变着法逼娘和离。娘性烈不从,自请下堂,
带我回了外祖家。半月后,父亲在治水途中染疫身亡,被圣上追封为忠烈侯。
那外室的儿子袭了爵,风光无限。而母亲,最终死在了忧思和不甘里。这一世,
看着母亲心如死灰的脸,我关上房门,插上门栓,将外界的一切喧嚣都隔绝在外。
我握住她冰冷的手,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娘,别犯傻。
”“为了一个不爱你的男人,为了那点可笑的颜面,你真的甘心吗?
”母亲泪眼婆娑地看着我,喃喃道:“可你爹他……他不要我们了啊……”我笑了,
带着一丝前世的冰冷和今生的算计。“他要死了。”母亲猛地一震,惊恐地看着我,
仿佛我是个陌生的怪物。我凑到她耳边,一字一句,将那个即将到来的未来,
当成一个甜蜜的秘密告诉她:“不出半月,爹会死在任上,圣上会追封他为侯爵。”“娘,
我们不走。”“我们不仅不走,还要笑着把他和那个女人迎进来。”“我们要亲眼看着,
他们如何为我们母女,铺就一条青云路。”母亲的身子在颤抖。她的眼神从惊恐,
慢慢变成了迷茫,最后定格在我的脸上。她看到了我眼底那股不属于十五岁少女的幽深。
那是两世为人,在地狱里滚过一遭的寒意。“珠儿……你是不是烧糊涂了?
”母亲伸手想要探我的额头,手指却在哆嗦。我抓住她的手,贴在我的脸颊上,
眼神坚定得可怕。“娘,女儿做了一个梦。”“梦里,我们走了,那个女人住进了您的正院,
睡了您的床,打骂您的女儿。”“她的儿子继承了沈家的爵位,拿着爹用命换来的荣华富贵,
嘲笑我们母女像丧家之犬。”“您甘心吗?”最后这四个字,我问得极轻,
却像重锤一样砸在母亲心上。母亲眼里的泪水止住了。取而代之的,
是一抹被逼到绝境后的决绝。那是她身为将门虎女,深藏在骨子里的血性。“我不甘心。
”母亲咬着牙,声音虽然还有些颤抖,却已经带上了恨意。“这就对了。
”我扶着母亲坐回那张紫檀木雕花的太师椅上。
我动作轻柔地将她刚才胡乱塞进箱笼里的凤钗取出来,重新插回她的发髻。镜子里,
映出一张风韵犹存,却憔悴不堪的脸。我站在她身后,替她抚平衣领上的褶皱。
“既然不甘心,那我们就换个活法。”“从今天起,沈毅不是您的夫君,
他只是我们通往荣华富贵的垫脚石。”“那个外室苏玉娘,也不是您的情敌,
她是来替我们唱戏的丑角。”“娘,您要做的,不是哭闹,不是和离。
”“而是要比任何时候都大度,都贤惠。”“我们要把这沈府,变成一个巨大的笼子。
”“请君入瓮。”门外,传来了一阵嘈杂的脚步声。那是父亲沈毅,
带着那个怀着身孕的外室苏玉娘,来“逼宫”了。上一世,母亲就是在这里,摔碎了茶盏,
撕破了脸皮,最后落得个惨淡收场。这一世,我按住了母亲想要起身的手。“娘,坐好。
”“戏,开场了。”2门被“砰”的一声推开了。父亲沈毅一脸怒容地站在门口,
身后跟着那个一身素白、却难掩妖娆的苏玉娘。苏玉娘挺着微隆的小腹,一手护着肚子,
一手怯生生地拉着父亲的衣袖。好一副“我见犹怜”的模样。“柳氏!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
”沈毅一进门就先声夺人,试图用咆哮来掩盖他的心虚。“玉娘已经有了身孕,
那是沈家的骨肉!”“你若再不点头,休怪我不念旧情!”要是换作前世,
母亲此刻早已气血上涌,指着他的鼻子大骂负心汉了。但此刻,屋子里静悄悄的。
母亲端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捧着一盏茶。茶盖轻轻撇过茶沫,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在这紧绷的气氛里,显得格外刺耳。我站在母亲身侧,低眉顺眼,仿佛一只受惊的鹌鹑。
但我眼角的余光,却在冷冷地打量着这对“璧人”。沈毅,我的好父亲。
你大概怎么也想不到,你心心念念想要扶正的外室,你视若珍宝的儿子,
最后都会成为你坟头的荒草吧。而你,还有半个月的活头。我居然对一个将死之人,
生出了一丝怜悯。那是猎人看着猎物即将踏入陷阱前的最后一点慈悲。“老爷说完了吗?
”母亲终于开口了。她的声音很平,平得没有一丝波澜。既没有歇斯底里的愤怒,
也没有哀怨凄婉的哭诉。这种反常的平静,让沈毅愣了一下。
他原本准备好的一肚子斥责的话,突然就卡在了喉咙里。苏玉娘显然也察觉到了不对劲。
她眼珠一转,立刻又要跪下。“姐姐,都是妹妹的错……”“妹妹不该爱上老爷,
不该有了这个孩子……”“姐姐若是不喜,妹妹这就走,
绝不让老爷为难……”这招以退为进,她在前世用得炉火纯青。每一次,母亲都会被激怒,
然后口不择言,最后变成那个“恶毒妒妇”。但这一次,她还没跪下去,就被我扶住了。
我的手劲很大,死死地钳住她的手腕,痛得她脸色一白。“苏姨娘身怀六甲,怎可行此大礼?
”我抬起头,脸上挂着天真无邪的笑容。“若是伤了弟弟,父亲可是要心疼坏了。
”苏玉娘惊恐地看着我。她没想到,平日里那个只会躲在母亲身后哭鼻子的嫡**,
手劲竟然这么大。更没想到,我会叫她“姨娘”,还会叫那个野种“弟弟”。沈毅也惊呆了。
他看着我,又看看母亲,有些不知所措。“明珠,你……”我松开苏玉娘的手,
退回母亲身边,乖巧地说道:“爹,娘刚才正在同我说呢。”“她说,沈家子嗣单薄,
苏姨娘能为沈家开枝散叶,是大功一件。”“娘正准备让人把西院收拾出来,
给苏姨娘养胎呢。”这句话,就像一道惊雷,炸得沈毅和苏玉娘外焦里嫩。
苏玉娘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西院?那可是沈府除了正院之外,最好的一处院落!
沈毅更是结结巴巴地问道:“柳……柳氏,明珠说的……可是真的?”所有人的目光,
都集中在了母亲身上。这是最关键的一步。也是最难的一步。我在袖子里,
轻轻捏了捏母亲的手心。那是我们母女俩约定的暗号。母亲深吸了一口气。她缓缓抬起头,
看向沈毅。那眼神里,没有了爱意,只剩下一种看透世事的悲凉和……大度。“老爷。
”母亲站起身,对着沈毅微微一福。“之前是妾身想左了。”“妾身善妒,
差点误了沈家香火。”“既然苏妹妹已经有了身孕,那就是沈家的人。”“若是流落在外,
岂不是让人戳沈家的脊梁骨?”“妾身这就让人去准备,择个吉日,把苏妹妹抬进门吧。
”“至于平妻之位……”母亲顿了顿,看了一眼苏玉娘骤然亮起的眼睛,
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嘲讽。“老爷既然答应了,妾身自然也不会阻拦。
”“只要宗族里的长辈们点头,妾身绝无二话。”3沈毅大概做梦也没想到,
事情会这么顺利。他原本以为要经历一场天翻地覆的争吵,甚至做好了写休书的准备。结果,
母亲不仅答应了,还答应得这么痛快,这么体面。他看着母亲那张平静温婉的脸,
心中竟然涌起了一股巨大的愧疚。“夫人……”他讷讷地叫了一声,语气软了下来。
“还是你识大体。”“你放心,玉娘进门后,绝不会越过你去。”“你永远是沈家的主母。
”听到这话,站在一旁的苏玉娘眼中闪过一丝不甘。但她很快就掩饰住了。
她依偎在沈毅身边,娇滴滴地说道:“多谢姐姐成全。”“妹妹日后一定好生伺候姐姐,
绝不敢有半分逾越。”母亲淡淡地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那种居高临下的漠视,
比任何辱骂都要让人难受。我适时地插嘴道:“爹,既然苏姨娘要进门,那排场可不能小了。
”“毕竟是平妻,又是带着身子进来的,若是太寒酸了,岂不是让人笑话爹爹宠妻灭妾?
”沈毅一愣:“这……”在这个时代,抬平妻虽然不合规矩,但也不是没有先例。
只是大多都是低调行事。哪有大张旗鼓的?我笑着说道:“爹,您马上就要升迁了,
多少双眼睛盯着咱们府上呢。”“若是遮遮掩掩,反倒显得心虚。”“倒不如大大方方地办,
让大家都看看,爹爹重情重义,母亲贤良淑德。”“这样一来,御史台那些言官,
也就挑不出错处来了。”沈毅听得连连点头。他最在乎的,就是他的官声和前程。
虽然前世他就是因为私德有亏被弹劾,但这一世,我要帮他把这个“亏”补上。
补成一个巨大的漏洞。“明珠说得有理!”沈毅赞许地看了我一眼,“还是我儿聪明。
”“那就按明珠说的办!”“夫人,府里的中馈是你掌着的,这事儿就交给你了。
”“一定要办得风风光光,不能委屈了玉娘!”母亲微微颔首:“老爷放心,妾身省得。
”送走了欢天喜地的沈毅和苏玉娘,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母亲像是被抽干了力气一样,
瘫坐在椅子上。“珠儿,真的要给那个**办喜事?”母亲的声音里,还是带着一丝不甘。
我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慢慢地喝着。茶水已经凉了,有些苦涩。
但我却觉得甘之如饴。“办。”“当然要办。”“不仅要办,还要大办特办。”“娘,
您知道什么叫捧杀吗?”母亲疑惑地看着我。我放下茶杯,眼神如刀。“苏玉娘出身勾栏,
眼皮子浅。”“她以为进了这侯府的大门,就是人上人了。”“那我们就给她这个错觉。
”“给她最好的院子,给她最贵的首饰,给她吃最好的燕窝。”“让她觉得,
这沈府就是她的天下。”“让她觉得,您这个主母软弱可欺。”“让她觉得,
爹爹已经被她迷得神魂颠倒,连规矩都不顾了。”我走到母亲身边,蹲下身子,仰头看着她。
“娘,欲使其灭亡,必先使其疯狂。”“我们要把她捧得高高的。”“捧到云端上去。
”“到时候,只要轻轻一推……”我做了一个手掌翻覆的动作。“她就会摔得粉身碎骨。
”母亲看着我,眼中闪过一丝震撼。她大概从未想过,她这个平日里娇生惯养的女儿,
竟然会有如此深沉的心机。但很快,她眼中的震撼就变成了欣慰。还有一丝决绝。“好。
”母亲摸了摸我的头。“既然珠儿都想好了,那就听珠儿的。”“娘倒要看看,这个苏玉娘,
能猖狂到几时!”4当晚,西院的灯火亮了一夜。母亲雷厉风行,真的按照我的意思,
开始布置苏玉娘的住处。西院名为“听雨轩”,原本是府里的一处客院。但胜在景致极好,
院子里种满了名贵的芭蕉和海棠。更重要的是,这里离父亲的书房很近。
苏玉娘一看到这院子,眼睛都直了。她原本以为,母亲就算答应让她进门,
也会给她安排个偏僻角落。没想到,竟然是这么好的地段。“这……真的是给我的?
”苏玉娘抚摸着屋里那些全新的酸枝木家具,还有博古架上摆放的精美瓷器,
一脸的不敢置信。站在一旁的王嬷嬷皮笑肉不笑地说道:“苏姨娘,这可是夫人特意吩咐的。
”“夫人说,姨娘怀着身孕,身子金贵,住处自然不能马虎。”“这屋里的摆设,
都是从夫人的私库里挑出来的。”“连这床上的帐幔,都是今年新贡的云锦。
”“老爷都没用上呢。”苏玉娘听得心花怒放。她得意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心想:果然,
母凭子贵。那个老女人肯定是怕了老爷,才不得不来讨好我。她斜眼看了王嬷嬷一眼,
下巴微微扬起。“替我谢谢姐姐了。”“不过,这花瓶的颜色有些素了,我不喜欢。
”“换个艳丽点的来。”王嬷嬷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低头应道:“是,老奴这就去换。
”转身出门的时候,王嬷嬷的眼里闪过一丝寒光。这还没正式进门呢,
就开始摆起主子的谱来了。真是不知死活。而这,正是我要的效果。此时,正院里。
我和母亲正在清点账册。母亲看着那一笔笔流水般花出去的银子,有些肉疼。“珠儿,
这也太铺张了。”“光是给西院置办行头,就花了三千两银子。
”“这可是咱们半年的嚼用啊。”我笑着合上账册。“娘,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这三千两,买的是苏玉娘的骄纵,买的是爹爹的愧疚,买的是全府上下的流言蜚语。
”“太值了。”我指了指账册上的一行字。“而且,您看这儿。”母亲凑过来一看,
只见上面写着:“西院修缮费用,由公中暂支,待老爷俸禄下来再补。
”母亲愣了一下:“这……”我冷笑道:“爹爹那点俸禄,哪够填这个窟窿?”“到时候,
这笔账就是爹爹宠妾灭妻、挥霍无度的铁证。”“再说了。”我压低了声音。“这些东西,
虽然摆在西院,但契纸都在咱们手里。”“等她死了,还不都是咱们的?”“这叫‘暂存’。
”母亲听得目瞪口呆。她第一次发现,原来账还可以这么算。原来家还可以这么当。“珠儿,
你……”母亲看着我,欲言又止。我知道她想问什么。想问我为什么突然变得这么懂事,
这么可怕。但我不能说。我只能抱住她的胳膊,撒娇道:“娘,女儿长大了嘛。
”“女儿只想保护娘,不想让娘再受委屈。”母亲的眼眶红了。她紧紧地抱住我,
泪水打湿了我的衣襟。“好,娘的珠儿长大了。”“娘以后,什么都听你的。
”5接下来的几天,沈府上下忙得热火朝天。母亲展现出了前所未有的“贤惠”。
她不仅亲自操持苏玉娘的进门礼,还每日嘘寒问暖,送汤送药。甚至连苏玉娘孕期的反应,
她都比沈毅还要上心。苏玉娘说想吃酸的,母亲立刻让人去买最新鲜的青梅。
苏玉娘说想穿绸的,母亲立刻让人请京城最好的裁缝上门量体。苏玉娘说腰酸背痛,
母亲立刻把自己用了多年的**嬷嬷送了过去。这一桩桩,一件件,都看在沈府下人的眼里。
也看在沈毅的眼里。沈毅感动得一塌糊涂。他觉得自己简直是全天下最幸福的男人。
正妻贤惠大度,美妾娇艳动人。齐人之福,不过如此。他对母亲的态度,
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以前是冷淡、厌烦。现在是敬重、感激,甚至还有一丝讨好。
每日下朝回来,他都会先到正院坐坐,陪母亲说说话,夸赞母亲几句。
然后再去西院陪苏玉娘。苏玉娘对此很不满。她觉得沈毅被那个老女人笼络了心。于是,
她开始作妖了。“哎哟……老爷……我肚子疼……”只要沈毅在正院待的时间稍微长一点,
西院那边就会传来苏玉娘不舒服的消息。沈毅一听,自然是心急火燎地赶过去。
母亲也不生气,反而一脸焦急地催促道:“老爷快去看看吧,妹妹身子重,
可千万别出了岔子。”“我这里没事,老爷不用挂念。”沈毅看着母亲通情达理的样子,
再对比苏玉娘的小性子,心里的天平其实已经在悄悄倾斜。
但他现在被即将到来的儿子冲昏了头脑,并没有察觉到其中的危机。而这,正是我要的。
我要让全府的人都看到,苏玉娘是个恃宠而骄的泼妇。而母亲,是个忍辱负重的活菩萨。
流言,像长了翅膀一样,开始在沈府的角落里蔓延。“哎,你们听说了吗?那个苏姨娘,
昨天因为一碗燕窝不够热,把夫人的贴身丫鬟都骂哭了。”“何止啊!
听说她还嫌弃夫人送去的料子花色老气,直接让人扔出来了!”“啧啧啧,
真是个不知好歹的东西。”“夫人对她多好啊,当亲妹妹一样待着,她倒好,蹬鼻子上脸!
”“就是,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出身,要不是肚子里有块肉,凭她也配进咱们侯府的大门?
”这些话,是我让王嬷嬷特意找几个嘴碎的婆子散播出去的。当然,传着传着,
就传到了府外。传到了京城的各大茶楼酒肆。传到了那些最爱捕风捉影的言官耳朵里。其中,
就包括父亲那位刚正不阿、最爱挑刺的同僚——张御史。
张御史前世就弹劾过父亲生活不检点。这一世,我特意让人在他经常路过的茶馆里,
绘声绘色地讲了一段“沈府宠妾灭妻”的话本子。当然,话本子的主角是“某位大人”。
但明眼人一听就知道是谁。据说,张御史听完之后,当场就黑了脸,连茶都没喝完就走了。
我知道,这把火,已经烧起来了。而此时的苏玉娘,还沉浸在即将成为平妻的美梦里。
她穿着母亲送去的流光锦,戴着母亲送去的赤金头面,在西院里颐指气使。她不知道,
她身上的每一件华服,每一件首饰。都是我为她精心编织的,送葬的寿衣。
6苏玉娘进门的日子定在了三日后。那是黄历上写着“宜嫁娶、纳采”的好日子。但我知道,
那天也是父亲命数倒计时的开始。按照大周律例,妾室进门,只能一顶粉轿,
从侧门悄悄抬进来。即便抬了平妻,也不过是家里摆两桌酒,给主母敬杯茶就算完事。
可母亲这次,却是下了血本。她不仅让人把正门大开,还铺了十里红妆,
甚至请了戏班子在门口唱了三天大戏。沈毅看着那满目的红绸,有些不安。“夫人,
这也太隆重了些吧?会不会……逾矩了?”他虽然宠爱苏玉娘,
但也知道规矩二字在官场的重要性。母亲正拿着单子在核对酒席,闻言抬起头,温婉一笑。
“老爷此言差矣。”“苏妹妹怀着沈家的骨肉,又是老爷的心头肉。”“若是寒酸了,
岂不是让人觉得咱们沈家看不起这个孩子?”“再者,老爷马上就要升迁了,
这时候办得热闹些,也能冲冲喜,显出咱们沈家的人丁兴旺。”这一番话,
说到了沈毅的心坎里。他最在意的,就是那个还没出生的儿子,和即将到手的官位。
“还是夫人想得周到。”沈毅彻底放下了戒心,甚至还觉得自己之前的小心眼有些可笑。
吉时已到。苏玉娘一身桃红色的嫁衣,虽然不是正红,却也艳丽逼人。她在喜婆的搀扶下,
大摇大摆地从正门走了进来。周围的宾客议论纷纷。“这沈家是怎么了?一个外室进门,
竟开中门?”“听说这沈夫人是个软柿子,看来是真的。”“这也太没规矩了,
沈大人平日里看着稳重,怎么家宅如此混乱?”我站在回廊下,听着这些窃窃私语,
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规矩,是世家大族的脸面。脸面丢了,
里子也就烂了。当苏玉娘跨过火盆,满脸得意地站在正厅中央时,
她以为自己走向了人生的巅峰。殊不知,她正一步步走向悬崖。母亲端坐在主位上,
受了她的茶。却没有像往常那样给她立规矩,反而亲手扶起她,
送了她一对价值连城的翡翠镯子。“妹妹辛苦了。”“以后这沈家,就是你的家。
”苏玉娘摸着那冰凉的翡翠,眼里的贪婪几乎要溢出来。她娇笑着说道:“多谢姐姐。
”却连腰都没有弯下去几分。坐在下首的几位族老,脸色已经有些难看了。
他们是沈毅请来撑场面的,本以为是沈家添丁的喜事。却没想到,
看到的是一场乱了尊卑的闹剧。但我并没有给他们发作的机会。我走上前,
天真地拉住苏玉娘的袖子。“苏姨娘,您的裙摆好漂亮啊,上面绣的是凤凰吗?”此言一出,
满堂死寂。凤凰,那是只有皇后和极贵之人才能用的图腾。苏玉娘哪里懂这些,
她只觉得好看,便让绣娘绣了上去。此刻被我一指,她还得意地转了个圈。“大**好眼力,
这可是这叫‘百鸟朝凤’。”“砰!”一位族老手中的茶盏重重地磕在桌上。“荒唐!
”“简直是荒唐!”那是沈家的三叔公,最是守旧刻板。他指着苏玉娘的裙摆,
气得胡子都在抖。“区区一个妾室,竟敢用凤凰图样?你是想造反吗?!”苏玉娘吓了一跳,
脸色煞白。她求助地看向沈毅。沈毅也没想到会有这一出,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这若是传出去,可是大不敬的罪名!关键时刻,还是母亲站了出来。
她一脸惶恐地走到三叔公面前,福身赔罪。“叔公息怒,都是侄媳的错。”“妹妹出身寒微,
不懂这些规矩。”“是我这个做主母的,没有教导好她。”“请叔公责罚。”母亲这一跪,
把所有的罪责都揽了过去。三叔公看着跪在地上的母亲,
再看看那个只会躲在男人身后发抖的苏玉娘,眼中的厌恶更深了。“沈毅啊沈毅,
你真是糊涂!”“放着这么好的贤妻不珍惜,弄个这种东西进来丢人现眼!
”“这沈家的门风,都被你败光了!”说完,三叔公拂袖而去。其他的族老也纷纷摇头叹息,
起身告辞。一场原本喜庆的宴席,不欢而散。苏玉娘站在原地,瑟瑟发抖。她不明白,
明明刚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变成了这样?沈毅脸色铁青,狠狠地瞪了苏玉娘一眼。
“回去把这身衣服换了!烧了!”“以后再敢穿这种违禁的东西,看我不剥了你的皮!
”苏玉娘哭着跑回了西院。而母亲,依旧跪在地上,直到沈毅把她扶起来。“夫人,
让你受委屈了。”沈毅满脸愧疚。母亲摇了摇头,眼眶微红,却强忍着泪水。“只要老爷好,
妾身这点委屈不算什么。”“只是……苏妹妹毕竟年轻,不懂事。”“以后,
还是得多教教才行。”我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中冷笑。教?当然要教。不过,
我要教她的,是如何更快地把自己作死。7苏玉娘进门后的第三天,就开始不安分了。
她觉得自己在进门礼上丢了面子,急于想找回场子。而找回场子最好的办法,就是夺权。
那天早上,沈毅刚去上朝,苏玉娘就挺着肚子来到了正院。“姐姐,妹妹看您每日操持家务,
实在是辛苦。”“妹妹现在身子也好了些,想帮姐姐分担一二。”“不如,把厨房的采买,
或者是库房的钥匙,交给妹妹管管?”她倒是敢开口。一上来就要油水最足的两个地方。
王嬷嬷气得刚要开口骂人,却被母亲拦住了。母亲放下手中的茶盏,温和地看着苏玉娘。
“妹妹有这份心,自然是好的。”“只是管家琐碎,妹妹怀着身孕,
若是累着了……”“哎呀姐姐,我不累!”苏玉娘急忙打断母亲的话,
“我在家时也帮着管过账的,这点小事难不倒我。”她在青楼那种地方,
管的不过是几个姑娘的胭脂水粉钱。哪里知道这侯府深似海的账目。我站在一旁,眼珠一转,
笑着说道:“娘,既然苏姨娘一片孝心,您就成全她吧。”“这厨房的采买最是繁琐,
每日都要起早贪黑。”“苏姨娘既然想管,那就让她试试呗。”“若是管好了,
爹爹回来知道了,定会夸苏姨娘能干。”“若是管不好……大不了娘再收回来就是了。
”苏玉娘听到“爹爹会夸”这几个字,眼睛都亮了。她连忙点头:“就是就是,
大**说得对!”母亲看了我一眼,心领神会。“既然珠儿也这么说,那好吧。
”母亲从腰间解下一串钥匙,又让王嬷嬷把厨房的账册拿来。“这厨房的采买,
就交给妹妹了。”“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这是大家的吃食,可千万马虎不得。
”苏玉娘一把抢过钥匙,喜滋滋地走了。她以为她拿到的是权力和油水。却不知道,
那是一块烫手的山芋。这沈府的厨房采买,里面的门道多着呢。那些送菜的、送肉的,
哪个不是跟府里的老人沾亲带故?哪个不是欺上瞒下的老油条?苏玉娘一个外来的,
两眼一抹黑,想从这些人手里抠银子?简直是痴人说梦。果然,不出两天,厨房就乱了套。
苏玉娘嫌之前的菜贩子价格贵,自作主张换了一家“便宜”的。结果送来的菜,叶子是黄的,
肉是不新鲜的。大厨房做出来的饭菜,难吃得要命。下人们怨声载道。“这什么破菜啊?
猪都不吃!”“那个新来的姨娘到底会不会管事啊?”“我看她是想把咱们都饿死,
好把银子揣进自己腰包!”这些话,自然也传到了苏玉娘的耳朵里。
她气得在西院摔盘子砸碗。“这些刁奴!竟敢编排我!”“我要把他们都发卖了!
”她这一闹,更是激起了众怒。甚至连一向老实的马夫,都敢在背地里吐口水。而这一切,
都在我和母亲的预料之中。我们要的,就是让她众叛亲离。当一个主子失去了下人的敬畏,
她离倒霉也就不远了。8厨房的风波还没平息,我又给苏玉娘添了一把火。这天下午,
我带着丫鬟,捧着一盒新得的螺子黛,去了西院。苏玉娘正在为账目发愁。
那新换的菜贩子虽然便宜,但总是缺斤少两。她去理论,人家根本不理她,还暗讽她不懂行。
见我来了,她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大**怎么有空来我这破地方?
”我装作没看见她的冷脸,笑着把螺子黛放在桌上。“苏姨娘还在为厨房的事生气呢?
”“那些下人就是欠管教,姨娘别跟他们一般见识。”“我是来给姨娘送东西的。
”我打开盒子,露出里面青黑色的黛粉。“这是波斯进贡的螺子黛,统共就两盒,
爹爹都给了娘。”“娘说姨娘眉眼生得好,画上这个一定更美。”“特意让我送一盒过来。
”苏玉娘虽然没见过世面,但也听说过螺子黛的名贵。所谓“价值千金”,一点都不夸张。
她的脸色缓和了下来,伸手摸了摸那黛粉。“姐姐倒是有心了。”我凑近她,压低声音,
故作神秘地说道:“姨娘,其实这管家啊,不在于省钱,而在于花钱。”“花钱?
”苏玉娘一愣。“是啊。”我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您想啊,爹爹马上就要升官了,
来往的都是达官显贵。”“咱们府里的吃穿用度,若是太寒酸了,岂不是丢了爹爹的脸?
”“娘就是太节俭了,有时候爹爹嘴上不说,心里其实是不高兴的。
”“您要是能把府里置办得体面些,哪怕多花点银子,爹爹也会觉得您懂事,能撑场面。
”苏玉娘听得若有所思。她想起沈毅平日里确实爱面子。上次进门礼虽然出了点岔子,
但那个排场,沈毅私下里还是夸过的。“你说得……倒也有几分道理。
”我趁热打铁:“而且啊,我听说南边的锦缎涨价了,
您若是能趁现在多屯点……”“还有那个燕窝,
听说只有极品的血燕才养人……”“您现在怀着弟弟,吃穿用度自然要用最好的。
”“爹爹那么疼您,哪会在乎这点银子?”苏玉娘被我说动了。
她骨子里就是个爱慕虚荣的人,以前是没钱,现在手里握着权,又有了我的“指点”。
那颗名为“贪婪”的种子,瞬间长成了参天大树。“大**说得对!
”“我肚子里怀的可是沈家的长子,怎么能受委屈?”从那天起,苏玉娘彻底放飞了自我。
她把之前的菜贩子辞了,换成了京城最贵的“聚鲜楼”。每日的食材,都要从那里定做。
她还让人去买了十几匹上好的云锦,说是要给孩子做衣裳。就连屋里的炭火,
都要用无烟的银霜炭。这一笔笔开销如流水般花出去。短短五天,
厨房一个月的预算就被她花光了。账房先生拿着厚厚的账单,哭丧着脸跑到正院找母亲。
“夫人啊,您快管管吧!”“苏姨娘这么个花法,咱们府里的公账都要被掏空了!
”母亲看着那触目惊心的数字,嘴角却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她把账单放在一边,
抿了一口茶。“急什么?”“老爷都没说什么,我们做下人的,怎好多嘴?
”“再去支五百两给她。”“让她花。”“花得越多越好。”9苏玉娘的大手大脚,
终究还是引起了沈毅的注意。这天晚上,沈毅看着账房呈上来的月度开支,
眉头皱成了“川”字。“怎么回事?”“这个月的开支,怎么比往常多了三倍不止?
”“这血燕、云锦……都是谁买的?”沈毅虽然宠爱苏玉娘,但他也是个过日子的男人。
这么多银子,若是用来打点关系,够他在官场上铺多少路了?账房先生刚要开口告状,
苏玉娘就端着一碗参汤走了进来。她眼眶红红的,显然是在门外听到了。
“老爷……您是在怪玉娘吗?”她把参汤放在桌上,捂着肚子,眼泪说来就来。
“玉娘也是为了咱们的孩子啊。”“这孩子最近踢得厉害,大夫说要多补补。
”“还有那云锦,妾身想着老爷平日里应酬多,
想给老爷做几身体面的衣裳……”“妾身一片苦心,
没想到老爷竟然心疼银子……”“若是老爷不喜欢,那妾身以后不买就是了。
”“只是可怜了咱们的孩子,
还没出生就要跟着受苦……”这一招“梨花带雨”加“道德绑架”,百试百灵。
沈毅看着她那楚楚可怜的样子,再看看她隆起的肚子。心里的火气瞬间就被浇灭了一大半。
他叹了口气,把苏玉娘揽进怀里。“好了好了,我又没怪你。”“只是这开销确实大了些,
日后注意点就是了。”“你是为了孩子,也是为了我,我怎么会不知道?”苏玉娘破涕为笑,
娇嗔地锤了沈毅一下。“我就知道老爷最疼我了。”沈毅转过头,对账房先生挥了挥手。
“行了,下去吧。”“这点银子,沈府还出得起。”账房先生无奈地退了下去。
他在沈府干了几十年,从未见过如此昏庸的家主。而躲在屏风后的我,看着这一切,
心里的最后一点波澜也平息了。爹,这是你自己选的路。既然你为了美色,连家业都不顾了。
那就别怪女儿狠心。你以为这只是几两银子的事吗?你不知道,苏玉娘在外面欠下的债,
远比这账面上的要多得多。她仗着沈府的名头,在各大铺子赊账。
那些掌柜的看在她是“准侯夫人”的份上,也不敢不借。这笔烂账,就像一个雪球,
越滚越大。等到它崩塌的那一天。就是你沈毅身败名裂的时候。而这一天,已经不远了。
10夜深人静。正院的密室里,只点了一盏如豆的油灯。我和母亲相对而坐。
桌上摆着几个紫檀木的匣子,里面装着沈府这些年积攒下来的地契、房契,
还有几张大额的银票。这是沈府的根基。也是我和母亲日后安身立命的本钱。“娘,
时间不多了。”我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声音低沉。“按照时间,再过五天,
爹就要启程去南方治水了。”“这一去,就是永别。”“在他走之前,我们必须把这些东西,
全都转移出去。”母亲的手有些颤抖。虽然她已经接受了父亲即将死亡的事实,
但真到了这一步,她还是有些紧张。“珠儿,这么多产业,一旦动了,老爷肯定会察觉的。
”“万一他查起来……”“他查不起来。”我冷冷地打断了母亲的顾虑。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苏玉娘和那个孩子,还有即将到手的官位。”“而且,
我们有最好的借口。”我拿起一张地契,那是京郊的一处三百亩的良田,
是沈府最值钱的产业之一。“苏玉娘不是在外面赊账吗?”“我们就用这个做文章。
”“明日,您就去找那几个最大的债主,让他们上门逼债。”“闹得越大越好。
”“让爹爹知道,这个窟窿他填不上了。”“这时候,您再站出来,说为了保全沈家的名声,
愿意变卖自己的‘嫁妆’来替夫还债。”“当然,这只是做给外人看的。”“实际上,
我们要把公中的产业,悄悄换成您的嫁妆。”“再把这些真正的良田铺子,
挂在可靠的远房亲戚名下,或者换成银票,存进外祖家的钱庄。”“这一招,
叫‘李代桃僵’。”母亲听得眼睛发亮。“这招高!”“既败坏了苏玉娘的名声,
让老爷对她心生嫌隙。”“又名正言顺地转移了家产。”“就算日后老爷发现了,
那时候……他也已经是个死人了。”说到最后,母亲的声音里透出一股狠厉。
那是被伤透了心之后的决绝。“还有。”我补充道。“爹爹这次去治水,肯定要带银子打点。
”“您要主动提出来,帮他筹备这笔银子。
”“把库房里那些不值钱的、或者是苏玉娘买的那些华而不实的东西,都折价卖了。
”“凑一笔‘巨款’给他带走。”“让他觉得,关键时刻,还是发妻靠得住。”“这样,
他才会放心地把家里的一切,都交给您。”“包括那枚象征着家**力的印章。
”母亲深吸一口气,重重地点了点头。“好。”“就按珠儿说的办。”“这一次,
我要让沈家,彻底改姓‘柳’!”灯火摇曳。映照出我们母女二人相似的脸庞。
那是两张写满了算计和野心的脸。在这个吃人的世道里。既然做不了被呵护的花朵。
那就做那一株带刺的荆棘。哪怕满手鲜血,也要为自己杀出一条生路。11第二天清晨,
沈府的大门被砸得震天响。不是那种恭敬的叩门。而是带着怒气和讨债意味的猛砸。“开门!
快开门!”“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堂堂高门,还要赖我们小老百姓的血汗钱吗?
”门房吓得屁滚尿流地跑进内院禀报。此时,父亲正准备出门上朝。听到这动静,
他的脸瞬间黑成了锅底。“怎么回事?”“谁在外面喧哗?
”管家战战兢兢地递上一叠厚厚的单子。“老……老爷,
是京城‘聚宝斋’、‘锦绣庄’、还有‘百味楼’的掌柜们。”“他们拿着苏姨娘签的条子,
来……来要账了。”父亲一把夺过单子。只看了一眼,他的手就开始发抖。“三千两?
”“五千两?”“这是什么?极品血燕十斤?东珠一斛?”“她这是把皇宫搬回家了吗?!
”父亲气得把单子狠狠地摔在地上。“去!把那个**给我叫出来!”不一会儿,
苏玉娘被王嬷嬷“请”了出来。她还穿着那身还没来得及换下的寝衣,睡眼惺忪,一脸茫然。
“老爷,怎么了?”“一大早的,发这么大火做什么?”父亲二话不说,上去就是一巴掌。
“啪!”这一巴掌极重。打得苏玉娘一个踉跄,摔倒在地上,嘴角渗出了血丝。
“你还有脸问怎么了?”“你自己看看你干的好事!”父亲指着地上的账单,咆哮道。
“这才几天?你就赊了一万多两银子!”“你是想让我沈家破产吗?
”“还是想让御史台参我一本,说我贪污受贿,骄奢淫逸?!”苏玉娘捂着脸,
看着那些账单,终于慌了。她没想到那些掌柜的真的敢上门。明明当时他们说好的,
等到年底再结账。怎么这才过了几天……她不知道,那些掌柜的之所以这么急,
是因为我不经意间让人透露了一个消息:沈大人即将外放,这沈府马上就要是个空壳子了。
商人的嗅觉最是灵敏。一听这话,哪还坐得住?自然是争先恐后地上门来讨债。
苏玉娘哭着抱住父亲的腿。“老爷,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他们说可以赊账的,
我就……”“我就想着给孩子最好的……”“滚开!”父亲一脚踢开她。此时,
门外的喧哗声越来越大。甚至引来了不少路过的百姓围观。“这沈府是出了什么事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