伪造的签名在直播里炸了

第二天早上八点，我站在物业办公室门口，手里攥着那张照片打印出来的纸。

纸边被我捏得发皱，像一层快裂开的皮。

前台认出我，连忙起身。

“周队长，苏经理在会议室。”

会议室的玻璃门半掩着，我推开时，里面正吵得厉害。

一个穿西装的男人坐在主位，手腕上的表闪得刺眼。他把文件啪地摔在桌上，声音像用力拍打铁皮。

“苏令仪，你搞清楚，你的职责是配合集团，不是当圣母。”

苏令仪站在桌边，背挺得很直，脸色却白。她看见我进来，眼神瞬间收紧。

西装男人转头，目光把我从头扫到脚，停在我那双救援靴上。

“你就是周砚？”他笑了一声，“正好。签字都签了，人也在，今天把方案定了。直播方下午来踩点，晚上就拍预热视频。”

我把纸摊在桌上，指尖按住那两个“周砚”。

“这不是我签的。”我说。

会议室一下安静，像空气被抽空。西装男人眯起眼，语气还带着笑。

“不是你签的？”他反问，“那谁签的？鬼吗？”

我盯着他，没躲。

“谁伪造的，谁承担法律责任。”我说，“我现在要你们立刻停止活动筹备，把平台封闭，并且向主管部门说明情况。”

西装男人的笑收了，脸色沉下来。

“你在教我做事？”

我没接他的火，转向苏令仪。

“苏经理，”我说，“你知道是谁动了我的签名？”

苏令仪的睫毛颤了一下，像被风吹过的羽毛。她没看我，声音很轻。

“我昨晚把文件带回去。”她说，“今早到公司，签字已经在了。”

西装男人嗤了一声。

“你这话什么意思？暗示我伪造？”他抬起手指敲桌面，“我告诉你们，集团要的是结果。你们不配合，换人做。”

我把手机拿出来，点开队里的值班记录和印章使用登记。屏幕光映在我脸上，凉得像冰。

“我不跟你谈配合。”我说，“我谈事实。我的签名样本在队里备案，笔迹鉴定很快能出结果。你现在继续推进，出了事，别说集团，先进去的人是你。”

西装男人盯着我，眼神像在衡量一根绳子的承重。

“你以为你是谁？”他冷笑，“一个救援队的，敢跟资本讲法律？”

我听见“资本”两个字，差点笑出来。人类最擅长的就是把违法说得像理所当然。

“我是谁不重要。”我说，“重要的是，站上去的人摔下来，会砸死楼下的人。”

说完，我喉咙滚了一下，胸口起伏明显。那一瞬间，我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安全带位置一下一下撞。

西装男人的脸色变了变，忽然把语气放软，像换了一副面具。

“周队长，”他靠在椅背上，“这样。你别闹了。直播方给的预算很高，你们队也能拿一笔服务费。你签个补充协议，事情就过去。年轻人别太轴，路还长。”

我看着他伸出来的手，那只手干干净净，指甲修得很整齐，像从来没拉过任何一根绳子。

我没握。

“路长不长我不知道。”我说，“但你现在这条路，通向拘留所。”

西装男人脸上的温和彻底碎掉，他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刮地，刺耳得让人牙酸。

“行。”他咬着牙，“你不签，是吧？那我告诉你，今天下午活动照常。你们队不来，我找别的队。出了事，也跟你没关系，你不是说签字不是你签的吗？”

这句话像一把刀，往我肋骨缝里捅。

我盯着他，忽然意识到他真正的打算：继续干，出事就甩锅，没出事就邀功。

苏令仪的肩膀微微发抖，她终于看向我，眼里有一丝求救，也有一丝羞愧。

“周砚……”她喊了一声，声音被她自己吞掉一半，“我真的没办法。”

我看着她，心里那点对她的好感被硬生生扯出裂缝。不是她伪造签名，可她把文件带走了，她知道这是危险的，却还是把门打开给他们进。

人总说“我没办法”，其实大多数时候，是“不想承担后果”。

我把手机收起来，点开应急管理部门的举报渠道，按下拨号。

“我有办法。”我说。

说完这句，我的手指有点发凉，握紧手机时，指腹都在发麻。

电话接通的那一刻，会议室里连呼吸声都能听见。我把地址、平台用途、伪造签名的情况一口气说完，语速很稳，像在做事故报告。

挂断电话后，西装男人的脸已经黑得像锅底。

“你疯了？”他压着嗓子骂，“你知道你毁了什么吗？”

我把纸重新折好，塞进口袋。

“毁了你的KPI。”我说，“救了可能会死的人。”

苏令仪的眼圈一下红了，她别过脸，抬手擦了一下，动作很快，像怕被人看见软弱。

下午三点，主管部门的人来了，直接封了二十层检修平台，还把物业和活动方的人叫去现场问话。

楼下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业主，有人举着手机拍，有人骂物业没用，还有人骂我“多管闲事”。

我站在风口，听见那些骂声像碎石砸过来。老谭在旁边拍了拍我肩膀。

“别往心里去。”他低声说，“他们骂得越凶，说明他们根本没站过你站的位置。”

我喉咙动了一下，没说谢谢，只是把安全帽带子又扣紧了一格。

天快黑时，事情按理该结束。可我刚回到队里，队里的监控群忽然炸了。

视频是直播方发的预热视频，画面里，二十层外立面那块平台上，竟然又站了人。

他们趁封闭间隙，撬开了临时封条。

镜头晃得厉害，主持人的声音兴奋得发飘。

“家人们看这里！百米高空求婚！浪漫到窒息！”

我盯着屏幕，后背的汗一下冒出来，冷得像水。

“他们上去了。”老谭的脸也白了，“周砚，这帮王八蛋真敢。”

我没犹豫，抓起绳包就往外冲。救援车一路鸣笛，红灯都像被我们撞碎。

赶到楼下时，平台上已经开始布置花束。花在风里抖，像一团团慌乱的火。

苏令仪站在楼下入口，脸色比灯光还惨白。她看到我，冲过来想拉住我。

“周砚，他们不听我的！”她声音发颤，“杨成说只拍一分钟，不会出事！”

听到“杨成”这个名字，我心里最后一点疑问没了。

“你还让他们进去？”我盯着苏令仪，声音压得很低，“你真觉得风会跟你们讲道理？”

苏令仪的手停在半空，像被烫到。她吸了口气，眼泪没掉下来，却让人更难受。

“我拦了。”她说，“我拦不住。”

我没再跟她纠缠，转身上楼。每跑一层，胸口都像被重锤砸一下，呼吸带着铁腥味。

到二十层门口时，我看见封条被撕成碎片，像被咬烂的纸。

我推开门，风猛地灌进来，吹得我差点站不稳。

平台上，穿西装的杨成正拿着对讲机指挥，主持人举着手机，镜头对着一个穿白裙的女孩。女孩脚下的高跟鞋踩在金属板上，像踩在刀刃上。

“停下！”我吼了一声。

风把我的吼声撕碎，但他们还是听到了。主持人回头，脸上还挂着职业笑。

“哎呀，周队长也来见证爱情啦？”

杨成看见我，眼神阴沉，嘴角却扯出笑。

“周队长，你不是说签字不是你签的吗？那你来干嘛？”他抬手指了指平台边缘，“看热闹？还是想蹭热度？”

我没理他，直接朝那对白裙女孩走过去。

“下来。”我说，“现在。”

女孩的脸已经吓白，嘴唇抖着，眼睛却被镜头逼得不敢乱动。

“我……我就站一下……”她声音细得像线，“他们说很安全……”

我听见“安全”两个字，太阳穴一跳。手指伸出去时，我能感觉到自己的掌心在出汗。

“看着我。”我说，“别看镜头。把脚尖往里收，慢慢退。”

女孩照做，呼吸急促。我一只手抓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扣住她腰带的临时安全绳，才发现那绳子系挂点竟然挂在一根细得可怜的栏杆上。

我心里一凉，刚要把备用绳绕上承重点，平台忽然发出一声极轻的“咔”。

像骨头裂开。

下一秒，栏杆根部的焊缝崩开，临时绳子猛地一紧，整个人带着栏杆往外掀。

白裙女孩尖叫，身体被拽得前倾。

我扑过去，肩膀撞在金属板上，疼得眼前发黑。手臂死死把人往里拽，肌肉像要撕开。

“抓住！”我吼，声音嘶得像砂纸。

我把备用绳扣进真正的承重点，拉紧，整个动作快得像本能。绳子绷直的那一刻，我的手腕被猛地一扯，骨头都像要错位。

白裙女孩被我拽回平台内侧，瘫坐在地上，脸上全是泪，鼻涕都挂下来，狼狈得一点浪漫都没有。

主持人的手机掉在地上，镜头还开着，画面倒着拍到杨成那张瞬间失血的脸。

杨成退了一步，脚下一滑，差点也被风带出去。他抓住门框，手抖得像发烧。

“周砚，你别乱来！”他喊。

我站起来，肩膀疼得像火烧，可我还是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

“你刚才问我来干嘛。”我说，“我来让你活着去承担你该承担的。”

说完这句，我深吸一口气，胸腔里像灌了冷铁，呼出来的时候才稍微松一点。

楼下的警笛声更近了。主管部门的人冲上来，直接把杨成按住，带走。

直播画面没断，弹幕疯狂滚动，屏幕像发烧一样发亮。

我站在风里，听见自己的心跳声盖过了所有喧嚣。

苏令仪冲到门口，看见地上那根断裂的焊缝，整个人像被抽空。她抬手捂住嘴，肩膀颤得厉害。

“如果你今天没来……”她说不下去，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安全帽边缘。

我看着她，心里那根裂开的缝没合上，但也没继续裂大。

“我来了。”我说，“不是为了你们的直播。”

苏令仪抬头，眼睛红得像熬夜熬出来的血丝。

“签名的事……”她声音发哑，“我会配合调查。我也会辞职。”

我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把救援手套慢慢摘下来。掌心的磨破处渗着血，沾在手套里，黏黏的。

“你辞不辞职，是你的选择。”我说，“但你今天站在这哭，说明你终于知道那张签名有多重。”

苏令仪咬住嘴唇，像在忍住抽泣。她忽然把自己的安全帽摘下来，放到我脚边。

“周砚，”她说，“我欠你一条命，也欠你一句对不起。”

我低头看那顶白色安全帽，帽沿被风吹得轻轻晃。我沉默了两秒，喉结滚动，才开口。

“对不起不是给我听的。”我说，“对不起是你以后别再把别人推到风里。”

楼外的风还在吹，城市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楼下有人举着手机拍我，像拍一个突然爆火的“英雄”。

我没抬手打招呼，只把绳包往肩上一甩，肩带勒进刚才撞到的地方，疼得我眉心一跳。

可那疼很真实。

真实到让我确定，我还活着，也还握得住自己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