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钟在六点半准时响起。
尖锐，刺耳。
陆尘睁开眼。
熟悉的天花板，熟悉的霉味，熟悉的绝望。
这是第一百次循环。
他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像一具僵尸。
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着**，**这无休止的重复。
九十九次了。
他为林清雪挡过刀，出过车祸，跳过楼。
他为她写过一百万字的情书，折过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只千纸鹤，跑遍全城只为买她随口一提的蛋糕。
结果呢？
结果就是，每一次循环的终点，都是她挽着校草江皓的手，冷漠地对他说：“陆尘，你别再来烦我了。”
然后，新的一天，新的六点半，新的循环开始。
陆尘扯了扯嘴角，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烦？
他也觉得烦。
烦透了。
所以，这一次，他不想再玩了。
闹钟还在不知疲倦地叫着，陆尘猛地坐起身，伸手将它狠狠砸在墙上。
“砰”的一声。
世界清静了。
他慢吞吞地起床，洗漱，换上校服。
没有像前九十九次那样，慌慌张张地冲下楼，去那家永远排着长队的早餐店，买林清雪最爱的豆浆和饭团。
他走进另一家早餐铺，给自己点了一碗热气腾腾的牛肉面。
辣的。
他其实一直很能吃辣，但林清雪不喜欢，所以他九十九世都没碰过。
辛辣的暖流滑入胃里，灼烧着麻木的神经。
有点疼。
但很爽。
吃完早餐，他晃晃悠悠地走进教室。
时间刚刚好，早自习的**响起。
他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最后一排靠窗。
阳光从窗外洒进来，在他课桌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
他拿出了一本五三，开始做题。
周围的同学都在叽叽喳喳地聊天，或者埋头补作业。
一切都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很快，教室门口出现了一道靓丽的身影。
林清雪。
她穿着洁白的连衣裙，长发披肩，脸上带着一丝清冷的疏离感，像是坠入凡间的仙子。
全班男生的目光，瞬间都被她吸引了过去。
除了陆尘。
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笔尖在草稿纸上飞速地计算着一个复杂的函数。
林清雪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目光不经意地朝角落瞥了一眼。
那个熟悉的位置，那个熟悉的人。
但他今天……很不一样。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在她进门的那一刻就立刻迎上来，手里捧着温热的早餐，脸上带着讨好的笑。
他甚至没有看她。
林清雪微微蹙眉，一种莫名的情绪在心底划过。
有些不习惯。
甚至，有点不悦。
她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
她的同桌，也是她的闺蜜苏念，凑了过来。
“清雪，你看那边。”苏念指了指陆尘的方向，压低声音，“你的忠实骑士今天怎么转性了？居然没给你带早餐。”
林清雪冷淡地从书包里拿出课本。
“不带最好，省得我再扔一次。”
话虽如此，她的余光却忍不住又往那个角落瞟去。
他还在做题。
那专注的样子，仿佛整个世界都与他无关。
一整个上午，陆尘没有再看过林清雪一眼。
他认真听课，认真做笔记，下课就趴在桌子上睡觉。
他成了一个真正的普通学生，普通到几乎没有存在感。
中午放学。
学生们蜂拥而出，冲向食堂。
陆尘不紧不慢地收拾好东西，准备去吃饭。
刚走到门口，就被人拦住了。
是江皓。
他穿着一身名牌，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身后跟着几个小跟班，脸上挂着一贯的嚣张和不屑。
“陆尘。”江皓斜着眼看他，“今天怎么不见你跟在清雪**后面了？想通了，知道自己配不上了？”
身后的跟班们发出一阵哄笑。
在前九十九次，陆尘会因为这句话而涨红了脸，会愤怒地和江皓争辩，甚至动手。
然后被江皓轻易地撂倒在地，成为全校的笑柄。
但这一次。
陆尘只是平静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没有愤怒，没有不甘，甚至没有任何情绪。
就像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物体。
“让开。”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漠。
江皓愣住了。
他习惯了陆尘的卑微和狂热，却从没见过他这个样子。
一时间，他竟然被那平静的眼神震慑住了。
陆尘没再理他，从他身边径直走了过去。
直到陆尘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江皓才回过神来，脸上闪过一丝恼怒。
“装什么装！一个穷鬼！”
……
下午的体育课。
自由活动。
男生们在篮球场上挥洒汗水，女生们则三三两两地坐在树荫下聊天。
林清雪自然是所有人的中心。
江皓在她面前花式秀着球技，试图引起她的注意。
而陆尘，一个人坐在单杠上，仰头看着天空。
天很蓝，云很白。
和前九十九次的每一天，都没有任何区别。
他觉得无聊。
真的太无聊了。
也许，死了就解脱了。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像野草一样疯狂滋长。
反正已经试过九十九次了，再多一次又何妨？
而且，这一次，他不想再为任何人而死。
他要为自己。
为了终结这该死的轮回。
他从单杠上跳下来，朝着学校的天台走去。
没有人注意到他。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篮球场上的那对金童玉女身上。
天台的风很大，吹得校服猎猎作响。
陆尘走到天台边缘，向下望去。
操场上的人像蚂蚁一样渺小。
他深吸一口气，张开双臂。
再见了，这狗屎一样的世界。
他闭上眼，身体向前倾倒。
就在他即将坠落的瞬间，一只手突然从后面抓住了他的手腕。
力气不大，但很坚定。
陆尘愕然回头。
一张陌生的，又有点熟悉的脸映入眼帘。
是苏念。
林清雪的那个闺蜜。
她怎么会在这里？
在前九十九次循环里，这个角色，从来没有在天台上出现过。
苏念喘着气，额头上满是细密的汗珠，显然是一路跑上来的。
她的脸颊泛着红晕，眼睛却亮得惊人。
“你干什么？”陆尘皱眉，语气不善。
这是第一百次，他离成功最近的一次。
“我……”苏念看着他，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惊恐，有好奇，还有一丝……心疼？
她抓着他的手腕，没有松开。
两人就这么僵持着。
风在耳边呼啸。
过了很久，苏念突然笑了。
她的笑容很好看，像阳光下的向日葵，灿烂又温暖。
“同学，你是不是觉得生活很没意思？”
陆尘没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她。
这又是什么新的情节？新的折磨方式？
苏念仿佛没看到他的冷漠，自顾自地继续说。
“我叫苏念，是林清雪的同桌。”
“我知道你喜欢她，喜欢了很久很久。”
“但是，你有没有想过，换个人喜欢试试？”
陆尘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死死地盯着苏念，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她这话是什么意思？
难道……
不等他想明白，苏念接下来的话，像一颗炸雷，在他脑海里轰然炸响。
她踮起脚尖，凑到他的耳边，用一种轻快又认真的语气，一字一句地说道：
“比如，你觉得我怎么样？”
“陆尘同学，要不要……和我在一起试试？”
空气仿佛凝固了。
天台的风，似乎都在这一刻停歇。
陆尘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看着眼前这张带笑的脸，那双明亮的眼睛里，映着他自己错愕的表情。
和她……在一起？
这是什么情况？
是幻觉吗？还是这个轮回系统终于出了BUG？
在前九十九次循环里，苏念这个角色，就像是林清雪身边的一个背景板。
她会和林清雪一起上学，一起吃饭，一起讨论八卦。
但她和自己，几乎没有任何交集。
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
而且每一句都是，“陆尘，清雪让你去……”或者“陆尘，清雪说她不想见你。”
她就像一个没有感情的传话筒。
可现在，这个传话筒，正抓着他的手，问他要不要和她在一起。
陆.尘的第一反应是：阴谋。
这是林清雪和江皓想出来的新招数吗？
找人来假意接近他，然后再狠狠地羞辱他，让他彻底死心？
很有可能。
毕竟，他们以前也干过类似的事情。
想到这里，陆尘眼中的错愕瞬间冷却下来，化为一片冰冷的讥诮。
他抽回自己的手，后退一步，拉开了和苏念的距离。
“你觉得很好玩？”他的声音里不带一丝温度。
苏念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她似乎没料到陆尘是这个反应。
“我没有开玩笑。”她认真地看着他，“我是认真的。”
“认真？”陆尘笑了，笑声里满是嘲讽，“你认真的对象，是一个追了你闺蜜九十九……追了很久的舔狗？苏念，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傻？”
苏-念的眉头轻轻皱起。
“我没有觉得你傻。”她摇摇头，“我只是……觉得你很可怜。”
可怜？
这个词，像一根针，狠狠地刺进了陆尘的心脏。
他最讨厌的，就是别人的同情。
尤其是这种居高临下的怜悯。
“收起你那廉价的同情心。”陆尘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我的事，不用你管。”
说完，他转身就走。
他不想再和这个莫名其妙的女人多说一句话。
他要离她远点。
这个循环里出现的第一个变数，让他感到了不安。
“陆尘！”
苏念在他身后喊道。
陆尘的脚步没有停。
“你就算要死，也别从这里跳！”苏念的声音提高了几分，“这里才六楼，摔下去大概率摔不死，只会摔个半身不遂，大小便失禁！到时候你只能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那才叫真正的没意思！”
陆尘的脚步，猛地顿住。
他豁然转身，死死地盯着苏念。
她的脸上，没有了刚才的笑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严肃。
她说得对。
六楼，确实摔不死。
在前世的某个循环里，他试过。
结果就是像她说的那样，在病床上躺了半年，最后因为并发症，痛苦地死去。
那是他所有死亡经历中，最漫长，也最屈辱的一次。
这件事，除了他自己，不可能有第二个人知道。
可她为什么会知道？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陆尘的脑海里疯狂滋生。
难道……她也……
“你是谁？”陆尘的声音有些干涩，甚至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苏念看着他震惊的表情，嘴角又重新勾起一抹浅笑。
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迈步向他走来。
她走到他面前，站定，然后伸出手，轻轻地抚平了他因为紧张而皱起的眉头。
她的手指有些凉，触感却很柔软。
“你看，你果然对我的话有反应。”她笑得像一只偷腥的猫，“看来，我们有很多共同话题可以聊。”
陆尘僵在原地，任由她的手指在他的眉心划过。
大脑彻底宕机了。
这个女人……到底是什么人？
她知道循环的事？
她也是被困在这里的人？
无数个问题，像潮水一样涌上心头，几乎要将他淹没。
“跟我来。”
苏念放下手，不由分说地拉起他的手腕，转身就走。
陆尘下意识地想挣脱。
但这一次，苏念抓得很紧。
他竟然没有挣开。
他被她拉着，穿过天台的门，走下楼梯，穿过空无一人的走廊。
一直走到学校后山的一片小树林里。
这里很偏僻，平时很少有人来。
苏念松开手，转身看着他。
“好了，这里没人，我们可以好好谈谈了。”
陆.尘喘着气，心脏还在狂跳。
不是因为累，而是因为紧张和……一丝无法言喻的期待。
如果她真的知道循环的秘密，那是不是意味着，他终于找到了同类？
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了？
“你到底是谁？”他再次问出那个问题，声音里充满了急切。
苏念双手背在身后，微微歪着头看他。
“我就是苏念啊。”她眨了眨眼，故作无辜，“高三（二）班学生，林清雪的同桌兼闺蜜，一个平平无奇的女配角。”
“别跟我装傻！”陆尘低吼道，“你怎么会知道六楼摔不死人？你怎么会知道……”
他顿住了，后面的话，他问不出口。
你怎么会知道我想死？
“我怎么会知道？”苏念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神情。
她看着陆尘的眼睛，轻声说：“因为我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陆尘皱眉。
“嗯，一个关于你的梦。”苏念的眼神有些飘忽，像是在回忆什么，“在梦里，我看到你一次又一次地为林清雪做着各种傻事。”
“你给她送早餐，她扔了。”
“你为她写情书，她烧了。”
“你为了保护她，被江皓的人打得头破血流，她却连看都懒得看你一眼。”
“你为了救她，被车撞断了腿，她却只关心江皓有没有受惊。”
“你……”
苏念每说一句，陆尘的脸色就苍白一分。
这些，都是他亲身经历过的事情。
是刻在他灵魂深处的，九十九次失败的烙印。
“在梦的最后，”苏念的声音顿了顿，带着一丝不忍，“我看到你从各种地方跳下去，一次又一次。”
“教学楼，图书馆，跨江大桥……”
“每一次，你都死得很惨。”
陆尘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这不是梦。
这根本不是梦！
这是他的记忆！是他的地狱！
她为什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所以，”苏念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怜惜，“当今天下午，我看到你一个人走向天台的时候，我就知道，你又想去死了。”
“我不能让你再死一次。”
“至少，不能在我的梦里，以这种方式死去。”
陆尘踉跄着后退了两步，靠在一棵树上，才勉强稳住身形。
他感觉自己的世界观正在崩塌。
一个自称做了关于他的梦的女孩，精准地说出了他所有循环的细节。
这怎么可能？
“你……你到底想干什么？”他的声音嘶哑。
“我不想干什么。”苏念摊了摊手，表情恢复了轻松，“我只是觉得，这个游戏，你一个人玩太久了，太累了。”
“所以，我来陪你玩啊。”
她走到他面前，仰起脸，笑容灿烂。
“从今天起，别再去管什么林清雪，什么江皓了。”
“你的世界里，换一个女主角。”
“我，苏念。”
“我们来谈一场，不分手的恋爱，怎么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