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家道中落时,我寄居在徐府,给徐二少爷当了九年伴读。夫人十分喜爱我,
有意促成这门亲事。那日,她正拉着我的手,细细端详,满眼都是笑意。「我们阿影,
真是越长越出挑了。」徐二少爷徐辰远,就站在门边。他一身锦衣,长身玉立,面容俊朗,
却是满目寒霜。我心头一跳,下意识想将手抽回来。他却先开了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像淬了冰的刀子。「就因她爹曾对咱家有恩,我就得娶她?」「她算什么东西?
还比不过贱婢丫鬟。」说完,也不看我呆愣住的神色,径直拂袖而去。满室的温暖,
瞬间被他这句话击得粉碎。夫人的脸色也白了,握着我的手不住地道歉,说他胡言乱语,
让我别往心里去。我只是垂着头,看着自己被她握在掌心的手。纤细,白净,
指腹上却有一层薄茧。那是陪徐辰远练字,磨出来的。我细细琢磨着,
他那句“比不过贱婢丫鬟”。府中丫鬟会做的,洒扫,烹茶,侍奉笔墨,我也会。
丫鬟们不识的字,我也识得。她们看不懂的孤本古籍,我能为他寻章摘句。
她们理不清的账目,我能帮他整理得井井有条。怎么就哪哪都比不上了呢?我想了三天,
还是没想明白。但有一件事,我想清楚了。这里,我不能再待下去。
我给远在江南的哥哥写了信。他很快就回了信,只一个字。「好。」
哥哥提着谢礼来接我出府这天,徐辰远赏花踏青去了。也好。免了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我的行李很简单,只有一个小小的包袱,装着几件换洗衣裳和几本书。九年的光阴,
最后只凝成这么轻飘飘的一点东西。夫人拉着我的手,眼圈都红了。
她往我手里塞了一个沉甸甸的锦囊,被我婉拒了。「夫人,这些年您对我的照拂,
沈影铭记在心。」我深深一拜。「只是女儿家大了,总不好一直叨扰府上。」
哥哥沈亭站在我身侧,对着夫人长揖及地。「舍妹年幼无知,这些年多亏夫人与府上照拂,
沈家感激不尽。」他言辞恳切,礼数周全,让人挑不出半点错处。夫人还想再劝,
平日与我要好的丫鬟紫月匆匆赶了过来。她在我耳边低语。「阿影,我方才听小厮说,
二少爷已经快回府了。」紫月眼神里满是急切和劝慰。「我瞧着二少爷并非对你无意,
只是他一向心高气傲,不肯明言罢了。」「那日的话,许是一时气话,你别当真。」「阿影,
你要不等等二少爷回来,见上一面……」我打断了她的话:「不必了。」
他对我是喜欢是厌恶,都不重要了。那句话像一根刺,扎在我心上,日夜疼痛。
或许他日会愈合,但疤痕永远都在。我不想再对着这道疤痕,过一辈子。「哥,我们走吧。」
我扶住哥哥的胳膊。他点点头,不再多言,带着我往府外走。朱红的大门在我身后缓缓关闭,
隔绝了九年的岁月。我没有回头。街上人声鼎沸,阳光刺眼。恍如隔世。哥哥牵过一匹马,
将我扶了上去,自己则牵着缰绳在前面走。「阿影,怕不怕?」「不怕。」他笑了笑,
步子迈得又稳又慢。我坐在马上,看着哥哥宽阔的背影,忽然觉得无比心安。
回到我们在城南租下的小院时,天色已近黄昏。院子不大,却被哥哥收拾得干干净净。
屋里桌上摆着热气腾腾的饭菜,是我爱吃的几样。「哥,你什么时候学会做饭了?」
我有些讶异。「一个人在外,总得学着点。」他给我盛了一碗汤,「快吃吧,
尝尝合不合胃口。」我尝了一口,很家常的味道,却让我的眼眶莫名一热。这才是家。
而徐府,终究只是一个华丽的客栈。入夜,我躺在陌生的床榻上,却久违地睡得安稳。
一觉到天明。第二天,我便跟着哥哥去了他谋生的书局。哥哥做得是抄书的营生,
有时也帮人代笔写信。我看他忙碌,便也拿起笔,帮着一起抄。我的字,
是徐府最好的先生教的,连徐辰远都时常称赞。书局老板看了我的字,大喜过望,
当即就要给我双倍的工钱。我婉拒了,只拿了和哥哥一样的份例。我们兄妹二人,
靠着自己的双手,日子虽清贫,却也安稳。我渐渐忘了徐府,忘了徐辰远。偶尔午夜梦回,
还会想起他那张冰冷的面孔,和那句伤人的话。心口依旧会泛起细密的疼。但我知道,
那都过去了。这天,我和哥哥正在书局里忙碌,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一个穿着徐府家丁服饰的小厮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他一眼看到我,像是看到了救星。
「沈姑娘!您快回去看看吧!」「二少爷……二少爷他……」我心里咯噔一下,
手中的笔一顿,一滴墨汁洇染了干净的纸张。第2章「他怎么了?」我放下笔,
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有些意外。小厮喘着粗气,脸上满是焦急。「二少爷自您走后,
就一直把自己关在书房里,谁也不见。」「夫人派人去请,他也不理,饭也不吃,
就跟魔怔了似的。」「今早,他突然冲出来,骑着马就往城外跑,谁也拦不住!」
我静静听着,心里没有半分波澜。他吃不吃饭,是不是魔怔了,与我何干?「所以呢?」
我问。小厮愣住了,似乎没想到我会是这个反应。
「所以……所以请沈姑娘您回去劝劝二少爷啊!府里上下都知道,二少爷最听您的话了。」
最听我的话?我差点笑出声。他若是真听我的话,又怎会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出那番话来。
哥哥沈亭放下手中的书卷,挡在我身前。他对着小厮,语气温和却疏离。「这位小哥,
舍妹如今已不是徐府的人,府上的事,我们兄妹不便插手。」「你请回吧。」
小厮的脸涨得通红,大概是从没被人这么干脆地拒绝过。「可是……可是夫人说了,
只要沈姑娘肯回去,什么条件都答应!」「我们没什么条件。」哥哥的语气冷了下来,
「送客。」书局的伙计立刻上前,半请半推地将那小厮弄了出去。世界清净了。哥哥转过身,
看着我被墨汁毁掉的那页纸,轻声问:「阿影,心乱了?」我摇摇头,重新铺开一张纸。
「没有。只是觉得有些可笑。」是的,可笑。他在徐府里呼风唤雨,众星捧月,
何曾需要过我的“劝”?如今这般作态,不过是привычка被打破后的不适罢了。
就好像他用惯了一支笔,忽然换了一支,总觉得不顺手。过些时日,习惯了新的,
自然也就忘了旧的。我不想再当那支可以被随时丢弃的笔。接下来的几天,风平浪静。
徐府再没派人来过,似乎是放弃了。我乐得清静,每日与哥哥同去书局,抄书写字,
日子过得充实而平静。我的字写得好,很快就在这一片小有名气。
不少文人墨客都愿意出高价请我代笔,甚至有人专门为了求我的字而来。
我和哥哥的收入渐渐多了起来,我们换了一个更大的院子,还添了两个丫鬟。
生活在往好的方向发展。这日,我正在院中新开辟出的小花圃里侍弄花草,哥哥从外面回来,
神色有些凝重。「阿影,有件事,得跟你说一声。」「怎么了,哥?」「徐辰远,
他找到这里来了。」我手中的小花锄一顿,泥土沾染了我的指尖。这么快。
我以为他至少会消停个一年半载。「他来做什么?」「不知道。就站在巷子口,不进来,
也不走。」哥哥皱着眉,「我回来的时候看到的,像一尊门神。」我沉默了片刻,擦了擦手。
「不必管他。」他想站,就让他站着吧。反正天寒地冻的,也站不久。然而,
我低估了徐辰远的毅力。他从中午一直站到了晚上。天色暗下来,寒风四起,
夹杂着细碎的雪花。丫鬟小桃跑进来,小脸冻得通红。「**,那位公子还在外面站着呢,
身上都落了一层雪了。」我正在灯下看书,闻言只是翻了一页。「随他去。」
哥哥在一旁练字,闻言也只是摇了摇头,没说什么。又过了一个时辰,外面风雪更大了。
小桃又跑了进来,声音里带了哭腔。「**,哥哥,再这么下去,要出人命的!
那位公子嘴唇都紫了,看着快不行了。」哥哥终于放下了笔。「阿影,你看……」我合上书,
站起身。「哥,你让人烧一盆炭火,煮一碗姜汤。」哥哥和小桃都以为我心软了,
脸上露出喜色。我接着说:「然后把大门关好,今晚谁也不许出去。」
两人脸上的喜色瞬间凝固。「阿影!」哥哥有些不赞同。「哥,」我看着他,一字一句道,
「这是他自己的选择,与我们无关。我们若是开了这个门,以后就再也关不上了。」
他既然喜欢当门神,就让他当个够。我倒要看看,他徐二少爷的傲气,能在这风雪里撑多久。
那一夜,我睡得并不安稳。窗外风雪呼啸,像是谁在哭泣。第二天一早,我推开门。
巷子口空空如也,只有地上一片被踩得凌乱的积雪。他走了。我心里说不清是松了口气,
还是别的什么。日子照旧。只是书局的老板看我的眼神,多了几分探究和敬畏。
想来是徐二少爷站岗的事,已经传开了。这天,我正在整理书稿,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出现在了书局门口。是徐夫人。她比上次见时憔悴了许多,
华贵的衣衫也掩不住眉宇间的疲惫。她一见到我,眼圈就红了。「阿影……」我放下书稿,
平静地行了一礼。「夫人。」「阿影,你跟我回去吧。」她拉住我的手,冰凉一片,
「辰远他……他快不行了。」我抽出手,淡淡道:「夫人,医馆的大夫比我管用。」
「不是的!」她急切地摇头,「他不是病了,他是心病!他那天在雪地里站了一夜,
回来就发起高烧,昏迷不醒,嘴里一直喊着你的名字。」「阿影,我知道,是他对不住你。
可你们九年的情分,难道都是假的吗?」「你就当可怜可怜我这个做母亲的,去看看他,
好不好?」她说着,竟要对我跪下。我连忙扶住她。周围已经有不少人围观,指指点点。
哥哥也从里间出来了,脸色难看。我看着眼前这个曾经对我万般疼爱的妇人,心里叹了口气。
「夫人,我随您去一趟。」去,是为了了断。而不是回头。马车很快到了徐府。
还是那扇朱红的大门,我却觉得无比陌生。一进府,就感到一股压抑的气氛。下人们看到我,
都像是看到了救世主,纷纷行礼。紫月迎了上来,眼睛肿得像核桃。「阿影,你可算来了!」
我跟着她,一路走进徐辰远的卧房。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他躺在床上,双目紧闭,
脸色苍白得像纸,嘴唇干裂起皮。曾经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此刻脆弱得仿佛一碰就碎。
我站在床边,静静地看着他。心里很平静。没有心疼,没有不忍,甚至没有恨。
就像在看一个不相干的陌生人。夫人和紫月都紧张地看着我,似乎在期待我说些什么。
我俯下身,在他耳边,轻轻说了一句话。「徐辰远,你醒醒。」他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他缓缓睁开眼,涣散的目光在看到我的那一刻,骤然亮起。
他挣扎着想坐起来,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阿影……你回来了……」他伸出手,想来拉我。
我后退一步,避开了。他伸出的手,僵在了半空中。第3章他眼中的光芒,寸寸黯淡下去。
「阿影……」他固执地伸着手,仿佛只要我愿意,就能将他从病榻上拉起来。
我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没有动。一旁的夫人急得直掉眼泪,推了推我的胳膊。「阿影,
你快……快应他一声啊。」我转过头,看向夫人,语气前所未有的平静。「夫人,我来看他,
是还您这些年的恩情。」「如今他醒了,我的任务也完成了。」「从此以后,我与徐府,
与二少爷,再无瓜葛。」说完,我不再看床上那个失魂落魄的人,转身便走。「阿影!」
徐辰远在身后嘶吼,声音里带着绝望和不敢置信。他挣扎着想下床,
却因为虚弱而重重摔倒在地,发出一声闷响。「二少爷!」卧房里顿时乱作一团。
我没有回头,一步一步,走得决绝。走出徐府的大门,冬日的阳光照在身上,没有一丝暖意。
哥哥在外面等着我,看到我出来,迎了上来。「都了结了?」「嗯。」我点点头,
坐上了马车。马车缓缓启动,我掀开车帘,最后看了一眼那座困了我九年的华丽牢笼。
再见了,徐辰远。再见了,我那卑微又执着的九年。回到我们的小院,一切如常。
仿佛刚刚那一场风波,只是一场幻梦。我重新投入到抄书写字的生活中,比以往更加专注。
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将心底最后一丝涟漪抚平。徐府没有再来人。徐辰远也没有再出现。
我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直到半个月后,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找到了我们的书局。
那是一个温文尔雅的青年,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袍,气质卓然。他一进门,
便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他径直走到我的桌前,微微一笑。「请问,是沈姑娘吗?」
我抬起头,有些疑惑。「我是。请问公子是?」「在下裴辞。」他彬彬有礼地拱手,
「久闻姑娘一手好字,风骨不凡,今日特来求字。」我有些受宠若惊。「公子过誉了。
不知公子想求什么字?」他从袖中取出一柄折扇,扇面洁白,尚未题字。
「想请姑娘在这扇面上,题一首诗。」「不知姑娘可否赏光?」他的态度谦和有礼,
让人无法拒绝。我接过折扇,研好墨,提笔沉思片刻。最终,
我在扇面上写下了李白的《行路难》。“金樽清酒斗十千,玉盘珍羞直万钱。
停杯投箸不能食,拔剑四顾心茫然。”写到最后一句,“长风破浪会有时,
直挂云帆济沧海”,我下笔的力道,不自觉地加重了几分。裴辞在一旁静静地看着,
直到我收笔,他才抚掌赞叹。「好字!好诗!」他拿起折扇,细细品味,眼中满是欣赏。
「这字,铁画银钩,风骨峭峻,却又在收笔处透出一丝飘逸洒脱。」「姑娘心中,
定有丘壑万千。」我被他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公子谬赞了。」他笑了笑,
从怀中取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这是润笔费,还请姑娘收下。」那锭银子分量不小,
足够我们兄妹半年的开销。我连忙推辞。「公子,这太多了,使不得。」「一字千金,
姑娘的字,值这个价。」他坚持道,「何况,今日能得见姑娘风采,已是在下之幸。」
他的目光清澈坦荡,没有半分轻浮之意。我只好收下。「多谢公子。」「姑娘客气了。」
他收好折扇,又道,「不知在下,可否有幸,请姑娘与令兄一同用个便饭?」我正要拒绝,
哥哥却走了过来。「既然裴公子盛情相邀,我兄妹二人,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我有些意外地看向哥哥。他对我使了个眼色,示意我不要多言。我们跟着裴辞,
去了附近最大的一家酒楼。席间,裴辞谈吐不凡,上至天文地理,下至诗词歌服,无一不精。
和他交谈,如沐春风。哥哥也与他相谈甚欢。我这才知道,
原来裴辞是当朝礼部侍郎家的公子,因不喜官场束缚,才终日流连于市井之间。一顿饭下来,
宾主尽欢。临别时,裴辞对我们道:「今日与二位一见如故,日后若有闲暇,定当再来拜访。
」哥哥拱手道:「随时欢迎。」回到家,我忍不住问哥哥:「哥,你为何要答应他的邀约?」
哥哥看着我,神色认真。「阿影,你不能总活在过去。」「那个裴公子,家世清白,
品行端正,对你似乎也颇有好感。」「多一个朋友,总不是坏事。」我明白哥哥的用心。
他是怕我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我知道了,哥。」从那以后,
裴辞便成了我们书局的常客。他时常会来,有时是来求字,有时只是来坐坐,与我们聊聊天。
他会带来京城最新的时兴话本,也会带来江南新出的茶叶。他从不谈论我的过去,
也从不打探我的私事。他只是像一个温和的朋友,静静地陪伴着。在他的影响下,
我脸上的笑容渐渐多了起来。我开始尝试着去接受新的朋友,新的生活。这天,裴辞又来了。
他带来了一张请柬。「下月初三,是我母亲的寿辰,家中会设宴款待亲友。」
「我知姑娘不喜热闹,但还是想请姑娘与令兄一同前来,热闹热闹。」我有些犹豫。
这种官宦人家的宴会,我素来不喜。哥哥却替我接过了请柬。「多谢裴公子美意,
我兄妹二人,定当准时赴约。」裴辞走后,我问哥哥:「哥,我们真的要去吗?」「去,
为何不去?」哥哥笑道,「正好,也让他们看看,我们沈家的女儿,
不是只能寄人篱下的可怜人。」他的话,让我心中一动。是啊。
我不再是那个需要看人脸色过活的沈影了。我是沈亭的妹妹,
是一个可以靠自己双手活得很好的独立女子。我应该抬起头来。寿宴那天,
我换上了一身哥哥为我新做的月白色长裙,略施粉黛。镜中的女子,眉目清秀,眼神沉静,
已经看不出丝毫过去的影子。我和哥哥一同到了裴府。裴府门前车水马龙,宾客如云。
裴辞亲自在门口迎接我们,看到我时,眼中闪过一丝惊艳。「沈姑娘今日,真是光彩照人。」
我微微一笑:「裴公子客气了。」他引着我们走进府中。裴府的宴会,布置得雅致而不奢华,
处处透着书香门第的底蕴。宾客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谈笑风生。
我正随着裴辞去拜见裴夫人,忽然感觉一道灼热的视线,落在了我身上。我下意识地回头。
在不远处的回廊下,我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徐辰远。他也来了。他瘦了很多,
也黑了一些,一身玄色锦衣,更显得他脸色苍白。他就那么直勾勾地看着我,眼神复杂,
有震惊,有痛苦,还有一丝……狼狈。我只看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仿佛只是看到了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我跟着裴辞,继续往前走,没有半分停留。
身后那道视线,如影随形,几乎要将我的背影灼穿。第4章裴夫人是个温婉和善的中年妇人,
眉眼间与裴辞有几分相似。她看到我,十分欢喜,拉着我的手问长问短,
丝毫没有官家夫人的架子。“早就听辞儿提起过你,说你是个才情与品貌皆佳的好姑娘,
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我谦逊地回应着,心中却有些不自在。那道来自徐辰远的视线,
像一根芒刺,扎得我浑身难受。我能感觉到,他正一步步向我们这边走来。
哥哥沈亭不动声色地站在我身侧,微微挡住了我的身形。裴辞也察觉到了什么,他转过身,
正好对上了走过来的徐辰辰远。“徐二少爷,别来无恙。”裴辞的语气很客气,
但笑容却不达眼底。徐辰远没有理他。他的目光死死地锁着我,
仿佛要在我身上剜出两个洞来。“阿影。”他开口,声音沙哑。“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平静地反问:“我为什么不能在这里?”他被我问得一噎,
脸色更加难看。“你……”他深吸一口气,似乎在压抑着什么情绪,“你穿这身衣服,
很好看。”这句突兀的夸赞,让我觉得有些好笑。他以为,一句无关痛痒的夸奖,
就能抹去之前所有的伤害吗?“多谢。”我淡淡地回应,
疏离得像对待一个初次见面的陌生人。他的手,在身侧紧紧攥成了拳,手背上青筋暴起。
“跟我回去。”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周围的宾客已经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
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裴夫人的笑容也淡了下去。“徐辰远,”我看着他,一字一句道,
“你是不是忘了,我已经不是你徐府的人了。”“我跟你回去?回哪里去?”“以什么身份?
”他被我问得哑口无言,俊朗的脸上满是痛苦和挣扎。“阿影,我知道错了,你原谅我,
好不好?”他的声音放软了,带着一丝哀求,“我们回去,我们像以前一样……”“以前?
”我打断他,轻轻地笑了一声,“以前是什么样?”“是像你说的那样,
连个贱婢丫鬟都不如吗?”这句话,像一把锋利的刀,狠狠地**了他的心脏。他脸色煞白,
踉跄着后退了一步,眼中满是痛楚。“我不是那个意思……我那天是……”“你是什么意思,
都不重要了。”我不想再听他的任何解释,“徐二少爷,请你自重。这里是裴府,
不是你能撒野的地方。”我的话,彻底激怒了他。或者说,是我的冷漠和疏离,
让他那可怜的自尊心彻底崩溃了。他猛地冲上来,一把抓住我的手腕。“沈影!
你非要这么跟我说话吗?九年的情分,你说断就断?”他的力气很大,捏得我手腕生疼。
哥哥立刻上前,一把扣住他的肩膀。“放手!”裴辞也沉下脸,厉声喝道:“徐辰远!
放开沈姑娘!”场面一度陷入混乱。徐辰远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双目赤红地瞪着我。
“你今天必须跟我走!”“做梦。”我冷冷地吐出两个字。就在这时,
一道威严的声音从人群后传来。“住手!成何体统!”人群分开,
一个身穿官服的中年男人走了过来,面色不虞。是裴侍郎。他看到眼前这混乱的一幕,
眉头紧紧皱起。“辰远,你这是在做什么?”徐辰远看到裴侍郎,气焰稍稍收敛了一些,
但依旧没有松手。“裴伯父,这是我跟阿影之间的事。”“你的事?”裴侍郎冷哼一声,
“在我的府上,对我的客人动手动脚,这就是你徐家的家教?”这句话说得很重,
徐辰远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咬着牙,终于还是松开了我的手。我立刻退到哥哥身后,
揉着被他捏得通红的手腕。裴辞走到我身边,低声问:“没事吧?”我摇摇头。
裴侍郎看了一眼我和哥哥,又看了看一脸关切的裴辞,似乎明白了什么。他转向徐辰远,
语气缓和了一些。“辰远,你先回去吧。有什么事,改日再说。”这是在下逐客令了。
徐辰远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的目光在我、裴辞和哥哥之间来回逡巡,最后落在我身上,
充满了不甘和屈辱。他大概是第一次,在这么多人面前,丢这么大的脸。也是第一次,
意识到我不是那个可以任他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伴读了。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复杂得让我看不懂。然后,他一言不发,转身大步离去。他走后,
宴会的气氛变得有些尴尬。裴侍郎向我和哥哥表达了歉意。“让二位见笑了。
”哥哥拱手道:“侍郎大人言重了。此事与府上无关。”裴夫人也过来安慰我,
拉着我的手嘘寒问暖。经过这么一闹,我也没有心情再待下去。
哥哥便向裴侍郎和裴夫人告辞。裴辞坚持要送我们。走出裴府,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冷风一吹,我才觉得脑子清醒了一些。“今日之事,多谢裴公子解围。”我真心实意地道谢。
裴辞笑了笑,月光下,他的笑容温润如玉。“举手之劳而已。倒是让沈姑娘受惊了。
”他顿了顿,又道:“那个徐辰远……他以前,一直都是这么对你的吗?”我沉默了片刻,
摇了摇头。“不是。”以前的他,虽然也时常冷着脸,但从未像今日这般失态。或许,
是求而不得,让他变得面目全非。或许,他从来就是这样,只是我以前没有看清。
裴辞没有再追问。他将我们送到巷子口,便停下了脚步。“沈姑娘,令兄,请回吧。
”“裴公子也请回。”看着他转身离去的背影,我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
哥哥在一旁轻声道:“阿影,这个裴辞,是个君子。”我点点头。是啊,他是个君子。
知礼数,懂分寸,温和而坚定。和徐辰远,是完全不同的人。回到家,我坐在灯下,
看着自己手腕上的红痕,久久不语。今晚发生的一切,像一场荒诞的闹剧。而我,
是这场闹剧的主角之一。我以为,我的生活已经走上了正轨,不会再与徐辰远有任何交集。
但他的出现,像一块巨石,投入我平静的心湖,激起千层浪。第二天,我照常去书局。
一进门,就发现气氛有些不对。书局老板和伙计们看我的眼神,都带着一丝同情和畏惧。
我心中一沉,有种不好的预感。果然,老板将我叫到一旁,面有难色地开口了。“沈姑娘,
实在是对不住。从今天起,您……您可能不能再来书局了。”我愣住了。“为什么?
”老板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道:“昨天,徐府派人来打过招呼了。
”“他们说……说京城所有的书局,都不许再用您。”“违者……后果自负。”我的心,
一点点沉了下去。徐辰远。是他。他得不到,就要毁掉吗?这算什么?报复?何其幼稚,
又何其狠毒。第5章书局老板一脸歉意,不住地唉声叹气。“沈姑娘,你是个好姑娘,
字也写得好。可是……我们小本生意,实在得罪不起徐家啊。”我理解他的难处,
并没有为难他。“老板,我明白。这些日子,多谢您的照顾。”我平静地收拾好自己的东西,
走出了书局。外面的阳光很好,照在身上,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我站在街头,
看着人来人往,第一次感到了茫然。徐家的势力,在京城盘根错节。徐辰远一句话,
就能断了我和哥哥的生路。我们辛苦经营起来的安稳生活,在他眼中,
不过是动动手指就能碾碎的蝼蚁。这就是权势。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涩意,回了家。
哥哥已经知道了消息,正在院子里等着我。他没有问我什么,只是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阿影,别怕,有哥在。”简单的一句话,却让我瞬间红了眼眶。“哥,对不起,
是我连累了你。”如果不是我,哥哥本可以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傻丫头,说什么胡话。
”哥哥揉了揉我的头发,“我们是一家人,什么连累不连累的。
”“他徐辰远能封杀京城的书局,难道还能封杀全天下的路不成?”“此处不留人,
自有留人处。大不了,我们离开京城,换个地方,一样能活。”哥哥的话,
给了我巨大的安慰。是啊,天无绝人之路。只要我们兄妹同心,就没有过不去的坎。然而,
事情并没有我们想的那么简单。接下来的几天,哥哥去找了好几份别的营生,
都无一例外地被拒绝了。那些人一听到他的名字,就跟躲瘟神一样,连连摆手。很显然,
徐辰远不止是封杀了书局。他要将我们彻底逼上绝路。我们的积蓄,在一天天减少。
院子里的气氛,也一天比一天沉重。我开始变卖一些自己的首饰,来维持日常开销。
那些都是母亲留给我的遗物,每一件都舍不得。可眼下,也没有别的办法了。这天,
我拿着一支金钗,准备去当铺。刚走出巷子口,就看到一辆华丽的马车停在那里。
徐辰远从车上下来,倚在车边,好整以暇地看着我。他似乎恢复得很好,脸色红润,
神采奕奕,又变回了那个高高在上的徐二少爷。“怎么?撑不住了?”他看着我手中的金钗,
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意。“沈影,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像什么?”“当初在徐府,
你何曾为这些事情烦心过?”我握紧了手中的金钗,没有说话。“回到我身边。
”他向我走近一步,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命令,“只要你点头,这些麻烦,
立刻就会消失。”“你的兄长,可以继续做他的营生。你,可以继续过你衣食无忧的日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