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龙头没关紧。水滴砸在陶瓷水槽底部的声响,一下,又一下,像某种倒计时。
我盯着镜子里的人,他嘴角的弧度不太对。我刚刚刷完牙,泡沫还沾在嘴角一点。
我习惯性地扯了扯嘴角,算是给自己一个晨间鼓励。但镜子里那个我,那个嘴角上翘的弧度,
比我做的要刻意,要僵硬。像有人用两根手指,捏着他的脸颊肉,硬生生提上去的。
我停下动作。镜子里的人也停下。但他停得比我慢了半拍。非常细微,几乎无法察觉的延迟,
就像网络不好的视频通话。我抬起右手,想去擦掉那点泡沫。镜子里的手也抬起来,
动作同步,这次没有延迟。是错觉。肯定是昨晚又熬到三点改方案,
睡眠不足导致的神经敏感。我拧开水龙头,掬起冷水泼在脸上。冰凉刺骨,精神为之一振。
我抬起头,抹了把脸上的水珠,看向镜子。水珠顺着镜中人的脸颊滑落。他的眼睛看着我,
瞳孔深处,好像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不是反光,是某种更实质的、缓慢的蠕动。
我猛地后退一步,脊背撞在冰凉的瓷砖墙上。浴室顶灯的光线稳定地洒下来,
在我脚下投出一团轮廓分明的黑影。我的影子。它安静地趴在地砖上,边缘清晰,
随着我的后退,它也拉长,贴在墙根。我喘了口气,心脏在胸腔里擂鼓。
视线重新回到镜子上。镜中人还是我。头发因为沾水而微乱,脸色有些苍白,
眼神里带着刚睡醒的迷茫和……惊疑不定。嘴角那点不自然的笑消失了。一切正常。
我慢慢靠近镜子,鼻尖几乎要贴上去。我盯着自己的眼睛,
试图在里面找到刚才那一闪而过的异样。没有。只有我自己的倒影,
因为距离太近而有些变形。“妈的,真该休假了。”我低声骂了一句,
声音在狭小的浴室里显得干涩。镜子里的嘴也动了动,口型一致。我移开视线,
拿起洗手台上的玻璃杯。杯子里还有半杯清水。我下意识地看向水面。水面微微晃动,
映出天花板灯光的一小片模糊光晕,还有……一张脸。不是我的脸。或者说,
那是我的五官轮廓,但组合在一起的感觉截然不同。水面倒影里的那张脸,没有任何表情,
眼神空洞,像商店橱窗里那些工艺精良却毫无生气的人偶。它静静地从水底“看”着我。
我手一抖,玻璃杯脱手落下。“啪嚓!”清脆的碎裂声炸开,水和玻璃碴溅了一地。
我脚边的影子被水浸湿了一角,那湿痕迅速蔓延,又迅速变淡、消失,快得像是我的幻觉。
但与此同时,一股冰冷的刺痛感,从脚底板猛地窜上来,沿着脊椎直冲后脑,
让我打了个剧烈的寒颤。那不是碰到冷水或者玻璃的疼。那感觉更像是有根冰锥,
从我的影子里钻出来,扎进了我的身体。我低头看我的影子。它依旧趴在那里,
被碎裂的玻璃杯和溅开的水渍弄得边缘有些破碎。但仔细看,
它的轮廓……是不是比平时更黑了一些?边缘那些细微的毛刺,
是不是在极其缓慢地、像呼吸一样微微起伏?我冲出浴室,撞进客厅。
清晨的阳光从阳台斜射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明亮的trapezoid。我站进光里,
低头看。阳光下,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浅色的木地板上。黑色,
浓郁得有些不正常的黑色。我抬起手,影子也抬手。我走动,影子跟随。动作同步,
毫无延迟。但当我静止不动时,我盯着影子头部的位置。那里应该是我头部的投影,
一个简单的黑色轮廓。我好像看到……它动了一下。不是因为我动了。是我完全静止,
屏住呼吸之后,影子头部轮廓的边缘,极其细微地、向内收缩了一点,又缓缓舒展。
像在调整一个更舒适的姿势。我后背的汗毛全部竖了起来。手机在卧室响起来,
是预设的上班闹铃。刺耳的**把我从僵直状态里拽了出来。我几乎是同手同脚地走回卧室,
关掉闹钟。手机屏幕黑了下去,变成一面光亮的镜子。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按亮了屏幕。
锁屏壁纸是我上周随手拍的天空。屏幕像一面黑色的镜子,映出我的脸。屏幕里的脸,
嘴角又挂上了那丝笑容。僵硬,刻意,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屏幕外的我。我猛地按下侧边键,
屏幕熄灭。再按亮,还是锁屏壁纸。我打开前置摄像头。摄像头画面里,是我苍白的脸,
眼神惊恐。没有笑容。我松了口气,随即又绷紧。刚才锁屏倒影里的笑……是光线错觉?
还是屏幕反射了别的什么?我抓起手机和背包,逃也似的离开了公寓。电梯下行时,
不锈钢轿厢内壁光可鉴人,映出无数个模糊变形的“我”。我不敢细看,
死死盯着跳动的楼层数字。走到小区门口,阳光更盛。我的影子缩在脚边,短短的一团。
卖煎饼的大妈热情地招呼我:“小陆,老样子?”我含糊地应了一声,扫码付钱。
等待的时候,我忍不住看向脚下。影子安静地待着。大妈利落地摊饼、打蛋,
她的影子随着动作晃动。一切如常。是我疯了?煎饼递过来,热气腾腾。我接过来,
指尖碰到塑料袋。就在这一瞬间,我眼角的余光瞥见,我的影子——它伸出的“手”的影子,
在接过煎饼袋子的影子时,那影子的指尖,似乎比我的实际动作快了那么零点零几秒,
提前触碰到了煎饼袋影子的边缘。然后,煎饼袋子真的从我手里滑脱了一下,差点掉在地上。
我手忙脚乱地捞住。大妈笑了:“没拿稳啊小陆,小心烫。”我喉咙发干,点点头,
几乎是跑着离开了摊子。通勤地铁像沙丁鱼罐头。我挤在人群里,紧紧抓着扶手。
车厢顶灯明亮,每个人的脚下都踩着一团影子,混杂在一起,不分彼此。我低头寻找自己的,
只能看到一片移动的、斑驳的暗色。这让我稍微安心了一点。混乱中,个体的异常被淹没了。
公司大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朝阳,金光闪闪。我走进旋转门,
光滑如镜的大理石地面映出匆匆来往的人影。我刻意放慢脚步,低头看去。光洁的地面上,
无数双脚和它们对应的影子快速移动。我找到属于我的那双鞋,
以及鞋子上方那个缩短的人形阴影。它跟着我。但它的手臂摆动的幅度,
似乎比我实际摆动的幅度……小了一点?更僵硬一点?像在模仿,但还没学到精髓。我停下。
影子也停下。旁边一个赶时间的同事差点撞上我,嘟囔了一句。我没理会,死死盯着地面。
影子停在那里。然后,在我没有任何动作的情况下,影子那只垂在身侧的手,
食指和拇指极其轻微地搓动了一下。那是我思考时无意识的小动作。
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爬上来。它不仅在模仿。它在观察,在学习。我猛地抬头,
快步走向电梯间。电梯门是不锈钢的,同样能映出人影。我站在门前,看着门上映出的自己。
脸色很差,眼袋明显。门里的那个“我”也看着我。电梯到了,门向两侧滑开。我走进去,
转身面对门外。电梯门缓缓合拢,两扇门上的“我”也随之靠近,
最终在中间缝隙消失的瞬间,两个镜像似乎重叠,嘴角同时向上勾了一下。不是我的表情。
**在冰凉的电梯轿厢壁上,闭上眼睛。昨晚睡前看的那些东西,碎片一样涌进脑子里。
不是什么正经资料,是一本打发时间的志怪小说电子版,写什么山精野怪。其中有一段,
讲“影妖”,说这东西是人心晦暗所生,依附于影,初时只是模仿主家动作,渐生灵智,
便“厌其主,伺机而代”。当时躺在被窝里看得津津有味,还觉得古人想象力挺丰富。
电梯“叮”一声,到了我所在的楼层。格子间里已经坐了不少人,
键盘声、电话声、低语声嗡嗡作响。阳光透过百叶窗,
在桌上地上切出一道道明暗相间的条纹。我走到自己的工位坐下,把背包放下。
沈清晏从旁边的隔板探过头来,手里端着杯刚冲好的咖啡。她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衬衫,
衬得皮肤很白。“早啊怀舟。”她声音温温柔柔的,“你脸色怎么这么差?又熬夜了?
”“没……没睡好。”我扯了扯嘴角,想做出个轻松的表情,但脸部肌肉有点不听使唤。
沈清晏仔细看了看我的脸,眉头微蹙:“黑眼圈快掉到下巴了。我那有蒸汽眼罩,
待会儿给你一个?”“不用,谢谢。”我下意识地拒绝,视线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地面。
阳光从她身后的窗户照过来,将她的影子长长地投在我这边的地板上。我的影子,
和她的影子,一小部分重叠在一起。我的影子,在重叠的那一小块区域里,
边缘似乎……蠕动了一下,像试图去触碰她的影子。我立刻把脚挪开,两个影子分开了。
“你怎么了?心神不定的。”沈清晏注意到了我的小动作。“没什么。
”我拿起桌上的空马克杯,“我去冲杯咖啡。”茶水间没人。我站在咖啡机前,
看着深色的液体一滴滴落入杯中。旁边的金属咖啡机外壳,模糊地映出我的身影。
我盯着那个扭曲的倒影。它也在盯着我。我端起滚烫的咖啡,没有加糖也没有加奶,
就这么走回工位。午后的阳光偏移,我座位这一片正好笼罩在明亮的光线里。
我的影子被压缩在椅子下面,小小的一团。我坐下,把咖啡杯放在鼠标垫旁边。一个念头,
毫无征兆地冒出来,带着一股冰冷的狠劲。我盯着椅子下那团浓黑的影子。然后,我伸出手,
慢慢端起咖啡杯。动作很慢,很稳。影子里的“手”也端起了“杯子”。我手腕猛地一翻,
将大半杯滚烫的咖啡,朝着我脚下那团影子,泼了过去。深褐色的液体在空中散开,
泼洒向地面。就在液体即将淋到影子的前一刻——那团影子,
以一种人类绝对无法做到的、二维平面上的诡异扭曲和收缩,像受惊的墨渍一样,
猛地向旁边“滑”开了大半!只有最边缘的一缕阴影,被几滴咖啡溅到。
“嗤……”极其轻微的、仿佛冷水滴入热油的声音。那几滴咖啡接触到的影子边缘,
瞬间冒出几乎看不见的淡淡灰气,湿痕迅速变干、消失。影子恢复了原状,依旧趴在椅子下,
仿佛刚才那惊人的躲避从未发生。而我,在影子被咖啡溅到的同一瞬间,
感到左脚脚背传来一阵尖锐的、烧灼般的刺痛!那痛感来得快去得也快,
但残留的冰冷麻痹感,让我整条左腿都僵了一下。我低头看去。左脚穿着皮鞋,袜子完好,
没有任何咖啡渍。疼痛是从影子被“烫”到的地方传过来的。“陆怀舟!
”沈清晏的声音带着惊愕从旁边传来,“你干嘛呢?”我抬起头,看到她正看着我,
又看看地上那滩咖啡渍,一脸不解。“手滑了?”她问。我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手在抖,
咖啡杯剩下的底子晃动着。沈清晏叹了口气,抽了几张纸巾走过来,蹲下帮我擦拭地板。
“小心点嘛,烫到自己怎么办。”她擦得很仔细,“还好没泼到线路上。”她离我很近。
她的影子,和我的影子,因为她的蹲姿,在地面上靠得很近。我看到,我的影子,
那只“手”的影子,正极其缓慢地、试探性地,朝着沈清晏影子的边缘伸过去。“别碰!
”我猛地低吼一声。沈清晏吓了一跳,抬起头,
困惑又有点受伤地看着我:“我……我只是帮你擦一下。”“对不起,”我声音沙哑,
“我……我不是说你。我有点不舒服。”沈清晏站起来,把脏纸巾扔进垃圾桶,
担忧地看着我:“你真的很不对劲。要不要请假回去休息?我帮你跟李经理说。”“不用。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可能低血糖,我吃点东西就好。”沈清晏欲言又止,
最后还是点点头,回了自己工位。我瘫在椅子上,浑身发冷。刚才那一幕不是幻觉。
影子会躲。伤害影子,会反馈到我身上。它……真的有意识。它在学,在观察,
甚至在尝试接触别人。那个志怪小说里的句子,阴魂不散地在我脑子里回响:“影厌其主,
伺机而代。”伺机而代……怎么代?什么时候代?我拿出手机,手指冰凉地划开屏幕。
我想查点什么,又不知道该搜什么关键词。“活着的影子”?“影子有意识”?
听起来就像精神病患者的臆想。就在我茫然无措的时候,手机屏幕顶端,
突然跳出一条新短信通知。发件人是一串完全陌生的本地号码。
内容只有两行:**光照即牢笼,黑暗即自由。它学得很快。****你还有6小时。
**短信末尾,没有署名,没有标点。发送时间,就是十秒钟前。我盯着那两行字,
血液好像瞬间冻结了。光照即牢笼,黑暗即自由……是说影子在光下被束缚,
黑暗里才能脱离?它学得很快……是指模仿我?6小时……是倒计时?到什么时候?天黑?
我猛地看向窗外。现在是下午一点多。夏季白昼长,天黑……大概在晚上七点半以后。
6小时。差不多就是到天黑。天黑之后,会怎样?黑暗即自由……自由了的影子,会做什么?
取代我?手机屏幕暗了下去,光滑的黑色表面,映出我因恐惧而扭曲的脸。不,
那不是我的脸。是那个东西,那个寄居在我影子里、正在拼命学习如何成为我的东西的脸。
它隔着屏幕,对我咧开了嘴。我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两行字,直到屏幕自动熄灭,
变成一片能映出我惊慌面孔的黑色镜子。光照即牢笼,黑暗即自由。它学得很快。
你还有6小时。六个小时。像一把钝刀子,开始在我神经上拉锯。我按亮屏幕,
想回拨那个号码。听筒里传来冰冷的女声:“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再打,还是空号。
短信界面,那个号码像从未存在过,只有那两行字阴魂不散地留在那里。它学得很快。
我抬起头,看向脚下。午后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我椅子下切割出明暗交错的条纹。
我的影子就蜷缩在那片相对昏暗的区域里,轮廓比刚才似乎……更清晰了一些?
不再是简单的一团黑,边缘有了更明确的、属于“人”的线条感,虽然依旧扁平。
它在光下被束缚,但也在光下显形、学习。黑暗是它的自由,也是我的死期?
我必须做点什么。不能坐以待毙。找谁?警察?跟他们说我的影子活了,
想在天黑后杀了我取代我?他们大概会直接联系精神病院。家人?父母在外省,
电话里根本说不清,只会让他们干着急。沈清晏。这个名字跳进脑海。她是离我最近的人,
温柔,细心,而且……她似乎总能察觉到我的情绪变化。也许,也许她能看见?
哪怕只是一点不对劲?这个念头像一根救命稻草。我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动作太大,
带倒了空咖啡杯。杯子滚落在地毯上,没碎,发出沉闷的声响。旁边几个同事抬头看了一眼,
又低下头去忙自己的。沈清晏从隔板后再次探出身,眼神里的担忧更重了。“怀舟?
”“清晏,”我声音发紧,绕过隔板走到她旁边,压低声音,“你能……过来一下吗?
我有件事,必须让你看看。”她愣了一下,看了看我异常严肃的脸色,点点头,站起身。
“去楼梯间?”“不,”我摇头,那里光线不足,“就这里,有光的地方。”我拉着她,
走到我们这片格子间旁边一块被阳光直射的空地。下午的阳光白晃晃的,
把一切都照得纤毫毕现。我站定,指着自己脚下。“你看我的影子。”我说,
每个字都吐得很艰难,“仔细看。”沈清晏顺着我手指的方向看去,微微蹙眉,
看了好几秒钟。阳光把我的影子投在浅色的地毯上,黑得浓郁,边缘清晰。
“你的影子怎么了?”她抬起头,困惑地看着我,“很正常啊。”我的心沉了下去。“不,
你再仔细看。看它的轮廓,看它……有没有在动?在我没动的时候。”沈清晏又低下头,
这次看得更认真,甚至蹲下身,凑近了一些。她的影子也随着她的动作贴近了我的影子。
我屏住呼吸,死死盯着两个影子接触的边缘。几秒钟后,她站起来,
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眼神里的困惑被一种更深的忧虑取代。“怀舟,”她声音很轻,
带着安抚的意味,“你的影子就是普通的影子。你是不是最近压力太大了?
李经理那个案子确实催得急,但身体更重要。你真的需要休息,或者……找个时间聊聊?
”她完全看不见。那股冰冷的绝望感再次攫住了我。不是怀疑,是确认。
她看不见影子的异常。在她眼里,一切正常。那么,在其他人眼里呢?全世界眼里呢?
只有我能看见。我被单独隔离在了这个恐怖的认知里。“我没事。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可能……可能是有点累。眼花了。”沈清晏还想说什么,
我摆摆手,转身走回自己的工位。坐下时,我瞥了一眼地面。我的影子跟着我移动,
在阳光直射下,它的动作似乎确实比在办公室混合光线下要僵硬一点,延迟更明显。
强光直射,是它的“牢笼”,限制它的灵活度。但牢笼,同时也是它显形和模仿的舞台。
我打开电脑,强迫自己处理了一会儿邮件,但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眼角余光始终锁着地面那团黑影。它大部分时间很安静,但偶尔,
在我长时间静止对着电脑屏幕时,它会极其缓慢地、小幅度的改变一下姿态,
比如“手”的影子会从放在腿上,
慢慢移动到“扶”着椅子扶手的位置——那是我思考时下一个可能会做的动作。它在预演。
我关掉邮箱,打开浏览器。手指在键盘上悬停了几秒,
然后敲下:“影子异常活动模仿”。
搜索结果大多指向心理学(皮格马利翁效应、镜像神经元)、光学现象(海市蜃楼、衍射),
或者一些粗制滥造的手腕上的伤口没有流血。皮肉翻开,能看见底下白色的骨茬,
还有骨头表面细微的纹路。但一滴血都没有流出来。伤口边缘是黑色的,像被墨汁浸透的纸,
那黑色还在缓慢地、固执地向周围完好的皮肤蔓延。不疼,一点疼的感觉都没有,
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冷,顺着胳膊往上爬,冻得我牙齿开始打颤。我盯着那道伤口,
又看了看手里握着的裁纸刀。刀锋很亮,映不出我的脸,只映出一团模糊的、蠕动的黑影。
刚才发生的一切快得像场荒诞的噩梦。我按照那个冷门论坛上语焉不详的提示,
能找到的所有强光源——台灯、手电筒、甚至拆下来的浴霸灯泡——都对准了客厅地板中央。
正午的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和这些人造光混在一起,把我脚下的影子压缩成小小一团,
颜色深得发黑。“以影噬影。”论坛上那个匿名回复只说了这四个字,后面跟了一串乱码。
我理解错了。我以为是要用我的“本影”去接触什么,或者用什么东西去“吞噬”它。
我找遍了公寓,最后盯上了这把开快递用的裁纸刀。金属,锋利,能切开东西。
我蹲在那团被强光钉死的、浓黑的影子旁边,心脏在胸腔里撞得生疼。影子很安静,
轮廓清晰得反常,像用最黑的油漆在地上泼出来的一个人形剪影。我深吸一口气,举起刀,
用尽全力朝着影子手臂的位置扎下去。刀尖触地的瞬间,影子动了。不是躲避。是扭曲。
它像一团被搅动的沥青,边缘猛地波动起来,原本被压缩的形体骤然拉长、变薄,
从刀尖下“流”走了。与此同时,我握着刀的手腕传来一股巨大的、反向的力道,
好像有另一只手抓住了我的手腕,狠狠往下一折——咔嚓。我听见了自己骨头裂开的声音。
然后才是那冰冷的、黑色的伤口绽开。影子重新聚拢,就在我眼前不到半米的地方。
它还是我的形状,但边缘不再清晰,微微地起伏着,像在呼吸。更可怕的是,
它抬起了一只手——那只对应着我受伤手腕的“手”——做了一个轻轻甩动的动作,
仿佛在甩掉什么不存在的液体。它在模仿我。模仿我受伤后的反应。
可它明明才是施加伤害的那一方。我瘫坐在地上,背靠着沙发,
看着那道黑色的伤口慢慢侵蚀我的手腕。冰冷的感觉已经蔓延到了手肘。我想喊,
喉咙里却像塞满了冰碴,发不出声音。窗外的阳光正在一点点偏移,
客厅里的光影界限变得模糊。那个匿名短信是对的。它学得很快。
第一次在浴室镜子里看到它延迟时,它还像个蹒跚学步的婴儿。午休时泼咖啡,
它已经能预判并扭曲躲避。现在,它不仅预判了我的攻击,还反过来利用我的攻击伤害我,
甚至开始模仿“受伤”这个后续行为。它在学习如何成为一个更完美的“陆怀舟”。而我,
正在失去作为“陆怀舟”的资格。我挣扎着爬起来,跌跌撞撞冲向书房。电脑还开着,
冷门论坛的页面停留在那条匿名回复上。我颤抖着用还能动的左手敲击键盘,
在搜索框里输入“影伤口黑色不流血”。没有结果。
我又输入“光照牢笼黑暗自由”。页面上弹出一个古老的、排版混乱的页面,
像是十几年前的网络遗迹。标题是《影鉴》,里面全是文言文夹杂着生造词的片段。
我勉强辨认着。“……影厌其主,非一日之寒。光盛则形拘,
暗生则神游……”“……噬影之法,非以力胜,当以影契影,
以念制念……”“……伤主而墨侵,魂蚀之始也。及至暗极,则影脱形骸,
主堕虚无……”墨侵。魂蚀。影脱形骸。我低头看手腕,黑色已经蔓延过了手肘。
整条右臂像不属于我了,沉重,冰冷,麻木。我试着动了动手指,它们僵硬地弯曲了一下,
指尖的皮肤也开始泛出淡淡的青黑色。窗外,太阳西沉的速度快得惊人。
公寓里的光线迅速黯淡下去。那些我搬出来的台灯、手电筒,
光芒在越来越浓的暮色中显得微弱无力。我脚下的影子,颜色越来越淡,
轮廓却越来越清晰——不是因为它变弱了,恰恰相反,它正在从二维的平面中“鼓”起来,
像一幅正在充气的黑色人形皮囊。我踉跄着退到墙边,背靠着冰冷的墙壁,
左手死死攥着那把裁纸刀,尽管我知道它毫无用处。最后一线天光消失在地平线下。
房间陷入昏暗的瞬间,我脚下那个黑色的、鼓胀的人形剪影,动了。它不是爬起来的,
也不是站起来的。它是从地面上“剥离”出来的。像揭下一张黑色的贴纸,悄无声息,
完整地脱离了地面,竖立在我面前。一个漆黑的、轮廓和我一模一样的人形。没有五官,
没有细节,只有纯粹的黑,吸收着房间里最后一点微光。它站在那里,面对着我。然后,
它朝我走了过来。脚步无声。我想跑,右脚刚迈出去,
左脚就被什么东西绊住了——是我自己的影子!不,
是还残留在地面上的、那最后一点稀薄的黑色痕迹,它像胶水一样粘住了我的鞋底。
我失去平衡,向前扑倒。漆黑的人形蹲了下来。它伸出同样漆黑的手,按在了我的胸口。
没有触感。没有重量。只有冰冷。无法形容的冰冷,不是皮肤感受到的冷,
是直接从灵魂深处炸开的、绝对的寒意。我张着嘴,却吸不进一丝空气。视野开始变暗,
不是房间的昏暗,是从边缘向内侵蚀的、浓稠的黑暗。耳边响起嗡鸣,越来越响,
盖过了一切。在最后一点意识被冻结之前,我勉强转动眼球,看向公寓门口。
门不知何时开了一条缝。沈清晏站在那里。她看着我,脸上没有惊恐,没有慌乱,
甚至没有担忧。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近乎漠然。然后,她嘴角慢慢向上弯起,
露出了一个笑容。一个如释重负的微笑。仿佛某种期待已久的事情,终于发生了。
黑暗彻底吞没了我。*水龙头没关紧。水滴砸在陶瓷水槽底部的声响,一下,又一下。
我猛地睁开眼,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撞得肋骨生疼。冰冷的瓷砖贴着我的后背,
我正靠着浴室墙壁滑坐在地上。晨光从磨砂玻璃窗透进来,给浴室蒙上一层惨白的光晕。
我抬起手,两只手都抬了起来。右手手腕光滑完好,皮肤是正常的颜色,没有伤口,
没有黑色,没有冰冷。我用力屈伸手指,灵活自如。我摸向自己的胸口,心跳急促但有力,
没有那个漆黑手印带来的虚无空洞感。我活过来了?不,不对。我挣扎着爬起来,
扑到洗手池前,双手撑在冰凉的大理石台面上,死死盯住镜子。镜子里的人脸色惨白,
眼睛布满血丝,头发凌乱,嘴角还沾着一点牙膏干涸的白沫。是我,陆怀舟,
刚睡醒的、狼狈不堪的样子。但下一秒,镜中人的嘴角,向上扯了一下。一个微笑。
比上一次更自然,更接近我平时习惯性的、略带自嘲的弧度。但依然快了半拍。
在我意识到自己并没有笑之前,那个笑容已经出现在镜子里了。它还在。
而且……学得更好了。我喉咙发紧,慢慢低下头,看向自己脚下。晨光斜射,
我的影子被拉长,投在米白色的地砖上。轮廓清晰,边缘稳定。但当我屏住呼吸,
凝神细看时,我发现影子头部的位置,那团代表头发的阴影,极其轻微地、几乎无法察觉地,
晃动了一下。像在调整一个更舒服的姿势。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我机械地掏出来,
屏幕亮起,是一条短信。来自那个熟悉的、没有存储的号码。“光照即牢笼,黑暗即自由。
它学得更快了。你还有6小时。:)”结尾多了一个微笑的表情符号。我握着手机,
指关节捏得发白。浴室里只有水滴声,和我粗重压抑的喘息声。上一次,我死了。
被那个漆黑的、从我影子里剥离出来的东西,按在胸口,冻碎了灵魂。沈清晏站在门口,
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然后我回到了这里。清晨的浴室。一切重新开始。
但镜子里的笑容更自然了。短信多了个表情。这不是重生。这是循环。
一个带着学习机制的死亡循环。每一次死亡,它——我的影子——都会从我身上学到更多,
变得更像“陆怀舟”。而我的时间,每一次,都只有六小时。六小时后,天黑。它脱困,
我死亡,循环重启。我抬起头,再次看向镜子。镜中那个带着微笑的“我”,
眼睛似乎正透过镜面,平静地回望着我。我知道,这一次,
它不会只满足于模仿一个僵硬的微笑了。它要的,是全部。我只有六小时。
必须在下一次天黑前,找到真正能“以影噬影”的方法。不是用刀。不是用光。
是别的什么东西。我转身冲出浴室,冰冷的水滴声被甩在身后。客厅的窗帘拉着,室内昏暗。
我赤脚踩在地板上,昨晚(或者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