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如霜这辈子,都忘不掉她的夫君陈耀祖咽气时的模样。肺痨这磨人的病,
早把他磋磨得没了半分人形。曾经也算养尊处优的身子,瘦得只剩一把嶙峋骨头,
仿佛轻轻一碰就要散架,偏偏顶着个与瘦削躯干极不相称的大脑袋,显得愈发突兀骇人。
眼窝陷得像两口枯井,里头再无半分往日的骄矜散漫,只剩一片死气沉沉的灰败。
他躺在那张打了不知多少补丁的破草席上,单薄的胸膛剧烈起伏着,
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心裂肺的咳喘,浑浊的眼珠半睁着,干裂的嘴唇翕动着,
溢出几声细若游丝的**,像是在向这无情的尘世做最后的乞怜。
宁如霜就坐在草席边的矮凳上,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裙,垂着眼,脸上无悲无喜,
像一尊没有灵魂的泥塑。她看着死神的影子一点点爬上陈耀祖的脸,
看着那点微弱的生气从他眼底缓缓消散,心底竟连一丝波澜都没有。没有痛,没有恨,
甚至连一丝解脱的快意都欠奉,只余下一片死寂的荒芜。要说这陈家祖上,
也曾是煊赫一方的富庶人家,良田千顷,商铺林立,在这县城里算得上数一数二的体面门第。
更难得的是,陈家三代单传,香火稀薄得紧,到了公婆这一辈,
更是只得了陈耀祖这么一根独苗。掌上明珠般的娇养着,真真是含在嘴里怕化了,
捧在手心怕摔了,连同族的叔伯们,都对这位陈家嫡独子敬着三分、让着三分。
“耀祖”这个名字,是族里最有学问的老太爷亲自取的,
寄寓着陈家满门的殷殷厚望——盼他日后能发奋读书,蟾宫折桂,金榜题名,
好叫陈家的门楣,再添几分荣光。可惜,这份厚望,终究是落了空。
陈耀祖自小养在祖母身边,那位老太太是乡下出身,年轻时吃过苦,便总怕孙儿受半分委屈,
将宠溺二字,做到了极致。她不许他碰半点诗书笔墨,
说那些劳什子伤神;不许他学半点商贾营生,说那些俗事污手。在老太太的庇护下,
陈耀祖长成了一副好逸恶劳、好高骛远的性子。每日里,总要日上三竿,
才舍得从柔软的锦被里爬起来。自有伶俐的丫鬟上前,伺候着梳洗更衣,
描眉画鬓——他自小爱俏,比姑娘家还要讲究几分。慢条斯理地收拾妥当,
才踱到院中的石桌前坐下。先逗弄半晌笼里的画眉,
看那鸟儿蹦蹦跳跳地唱曲;又摩挲一阵怀里的狸猫,听那小畜生发出软糯的呼噜声。
直待到日头升得老高,才肯慢条斯理地用早膳。一碗燕窝粥,
他能挑出七八分不是:嫌熬得太稠,嫌冰糖放得太多,嫌里头的莲子去芯不够彻底。
若是桌上少了他最爱的酱鸭,更是要立时沉下脸,摔了筷子,半日不肯说话。老太太见了,
便抱着他的胳膊,心肝宝贝地哄着,抹着眼泪骂厨子不长眼,
转头便吩咐人去城里最有名的酒楼,买一只刚出炉的酱鸭来。这般的日子,过了一年又一年。
陈耀祖就像一株被养在暖房里的花,不识人间疾苦,不懂稼穑艰难,只知挥霍享乐,
坐吃山空。陈家的内宅里,最憋闷的人,从来都不是宁如霜,而是陈耀祖的生母——柳氏。
柳氏本是书香门第的姑娘,嫁入陈家时,也曾是十里八乡艳羡的对象。可自打生下耀祖,
她便没过上几天舒心日子。老太太疼孙儿入骨,偏又信不过她这个年轻媳妇,
生怕她管教太严,委屈了陈家这根独苗。打从耀祖断奶起,
老太太便把孩子抱到自己院里亲自抚养,不许柳氏插手半分。平日里,柳氏想见儿子一面,
都得看老太太的脸色。赶上老太太心情好,能允她隔着窗棂瞧上一眼;若是老太太不痛快,
便直接让下人拦了,只说“少爷正念书呢,别扰了他”——可谁不知道,
那少爷整日里逗猫遛鸟,何曾摸过半页书?日子久了,柳氏的眉眼间便积了化不开的郁气。
她本是个爽利通透的性子,却在这深宅大院里,被磋磨得沉默寡言。白日里,
她对着老太太恭恭敬敬,不敢有半分违逆;夜里,对着一盏孤灯,常常暗自垂泪。
她看着儿子被养得骄纵蛮横、不学无术,心里急得火烧火燎,却连一句重话都不敢说。
老太太的规矩大如天,她这个亲娘,反倒成了外人。府里的下人都是势利眼,见她失了势,
也敢暗地里怠慢几分。柳氏的脸,便一日日沉了下去,难得有个笑模样,
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子挥之不去的阴郁。这般忍气吞声的日子,柳氏一过就是二十多年。
直到那年深秋,老太太油尽灯枯,闭眼前还攥着耀祖的手,反复叮嘱“我的心肝宝贝,
往后可没人护着你了”。老太太的丧事刚办完,柳氏便挺直了腰杆。
她亲手接过陈家内宅的钥匙,当着满院下人,将账本、田契、库房钥匙一一清点妥当。
积压了半生的郁气,仿佛在这一刻尽数散去。她坐在老太太昔日的那张梨花木太师椅上,
眉眼间终于有了几分当家主母的威严。“往后,府里的规矩,我说了算。”柳氏的声音不高,
却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道。她做的第一件事,
便是把耀祖从那堆莺莺燕燕的狐朋狗友里揪回来,逼着他坐在书房里读书。只可惜,
陈耀祖早已被养歪了根骨,哪里肯受这份罪?他照旧日上三竿才起,照旧挑三拣四,
甚至变本加厉地顶撞柳氏。柳氏看着眼前这个不成器的儿子,满心的期许,
终究还是化作了一声沉重的叹息。她掌了陈家的权,却终究,管不住这颗早已烂透了的独苗。
柳氏的心,在一次次看着陈耀祖烂泥扶不上墙的模样里,渐渐冷了大半。
可她心底那点关于陈家香火与门楣的执念,却半点没消——儿子是彻底毁了,
那就把所有指望,都押到孙子身上。抱着这个念头,柳氏像是陡然有了主心骨,
往日里眉间的阴郁淡了几分,整日里忙着托媒人、递帖子,恨不得立刻给陈耀祖寻个好媳妇,
早日开枝散叶。可她挑来拣去,却处处碰壁。城里稍有头脸的人家,
谁不知道陈家少爷是个游手好闲、坐吃山空的主儿?谁家肯把娇养的姑娘推进这火坑里来?
碰了几回壁,柳氏心气越发高了,那些小门小户的女儿,她又嫌出身寒微、见识浅薄,
配不上陈家昔日的门第,横竖都看不上眼。就在她愁眉不展、几乎要断了念想的时候,
一个消息传了过来——曾在京中做过御史的宁大人,因病辞官,带着家眷回了原籍休养。
柳氏的眼睛,瞬间就亮了。宁家是正经的书香门第,宁御史为官清廉,名声在外,
家里的女儿定然是知书达理、品行端方的。虽说如今宁家没了京中权势,可这份清贵的门第,
却是那些商贾富户拍马也赶不上的。更要紧的是,宁家返乡之后,家底远不如从前丰厚,
想来是不会太过挑剔陈家眼下的境况。柳氏越想越觉得妥当,一拍大腿,
当即就吩咐人备了厚礼,迫不及待地要去宁家登门相看。宁家如今的当家主母,
是宁如霜的继母周氏。周氏生得一副温婉和气的皮囊,柳叶眉、杏核眼,
说话时总带着三分笑意,见了谁都客客气气,在外人眼里,俨然是位贤良淑德的当家主母。
可只有宁如霜清楚,这副慈眉善目的模样下,藏着怎样一颗刻薄阴狠的心。
自宁御史原配夫人——也就是宁如霜的生母病逝,周氏嫁入宁家后,
便处处给她使绊子、设障碍。起初是暗地里克扣她的份例,冬日里的炭火总比庶妹的少一半,
夏日常用的冰盆也迟迟不见送来;后来便明着刁难,借口“姑娘家当以针线为本”,
逼她每日绣够两幅锦帕才能歇息,稍有差池便冷言冷语,
说她“朽木难雕”“丢了宁家的脸面”。宁如霜性子沉静,不愿与人争执,凡事都默默忍着,
可周氏的刁难却变本加厉。宁御史卧病在床,无暇顾及后宅琐事,周氏更是一手遮天,
把宁如霜拿捏得死死的。她见宁如霜容貌清秀、性子柔顺,便暗自盘算着,
要把这继女当成攀附权贵的棋子,只盼着能换些实实在在的好处。
如今听闻陈家派人登门提亲,周氏心里顿时打起了算盘。陈家虽已败落,
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家底仍有几分薄产,更重要的是,柳氏当家后急于求成,
定然舍得下血本。周氏面上笑得愈发温和,对着陈家来的媒人连连应承,
转头却把宁如霜叫到跟前,脸一沉,语气冰冷:“陈家少爷的名声,你也不是不知道。
不过呢,咱们宁家如今不比从前,能攀上个家世尚可的,已是你的福气。这门亲事,
由不得你不答应。”说罢,她又话锋一转,假惺惺地抚了抚宁如霜的发顶:“你放心,
娘定会为你争个体面的嫁妆,往后到了陈家,也不至于被人看轻。”可那眼底深处,
却藏着毫不掩饰的算计——所谓的“体面嫁妆”,
不过是她用来搪塞宁如霜、讨好陈家的幌子罢了。宁如霜垂着眼,指尖攥得发白,
却始终没说一个字。周氏见她这副逆来顺受的模样,心里越发得意,只当她是默认了,
转身便差人去回陈家的话,唾沫横飞地夸着宁如霜知书达理、温顺贤淑,又狮子大开口,
要了足足二十两银子的聘礼,外加两匹云锦、一对玉镯。柳氏正愁找不到合适的姑娘,
哪里还会计较这些,一口应承下来,只催着尽快把婚事定下来。婚事定下来的那日,
宁家小院里挂了几盏红灯笼,看着倒有几分喜气。周氏笑得合不拢嘴,
忙着招呼前来道喜的亲戚,宁御史躺在里屋,咳嗽了半晌,望着窗外的红绸,
终究是叹了口气,一句话也没说。宁如霜独自坐在自己的小屋里,
看着桌上那支快要燃尽的蜡烛,烛火摇曳,映得她的影子忽明忽暗。她想起母亲还在时,
曾教她读过几句诗,说女子一生,当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可她的婚事,
却像一场早就编排好的戏,她是那个身不由己的配角,连说不的资格都没有。三日后,
陈家的花轿便抬到了宁家门口。唢呐吹得震天响,锣鼓敲得人心烦。
周氏亲自替宁如霜盖上红盖头,凑在她耳边,压低了声音阴恻恻地说:“到了陈家,
安分守己些,别给我惹事。你若敢闹,仔细你那病秧子爹的汤药钱。”这句话,
像一根冰冷的针,狠狠扎进宁如霜的心里。她攥紧了袖中的一方素帕,
那是母亲留给她的唯一念想,指尖传来的粗糙触感,让她强忍着没掉下泪来。
被扶上花轿的那一刻,宁如霜掀起盖头的一角,望了一眼灰蒙蒙的天。没有风,没有云,
只有一片死寂的灰白,像极了她往后的日子。花轿颠颠簸簸地往前走,唢呐声渐渐远了,
耳边只剩下轿夫的脚步声。宁如霜缓缓放下盖头,闭上了眼睛。她知道,从这一刻起,
宁家再也不是她的退路,而陈家那个破败的院落,将是她余生的囚笼。花轿停在陈家门前时,
她听到柳氏在外面高声吩咐着什么,又听到陈耀祖的嬉笑声,夹杂着几声轻薄的调笑。
宁如霜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沉到了无边无际的黑暗里。新婚那月,竟真有几分偷来的甜。
陈耀祖像是转了性,没再往**酒楼钻,也收了那些拈花惹草的心思。白日里,
他会陪着宁如霜坐在院里晒晒太阳,看她拈着针线绣帕子,
笨拙地夸一句“比府里丫鬟绣得好看”;夜里,也会耐着性子听她说几句书上的故事,
哪怕多半时候听得昏昏欲睡。宁如霜指尖缠着丝线,偶尔抬眼撞见他眼底的几分柔和,
心里竟泛起一丝微澜,恍惚觉得,或许日子也能这般过下去。可这份安稳,看在柳氏眼里,
却成了扎眼的刺。她总觉得是宁如霜狐媚她儿子,把她命根子拴在屋里,
断了他往日的活络气。没过几日,柳氏便沉下脸来立规矩,天不亮就差人来唤宁如霜,
让她跪在祠堂里抄家规,抄不完十页不许起身;晌午过后,又逼着她去后厨学掌厨,
说是“当家主母就得懂柴米油盐”,实则任由厨娘磋磨,让她烧火择菜,
满手沾了炭灰与菜汁。宁如霜默默忍着,指尖的茧子一日厚过一日,却连半句怨言都不敢说。
好景本就如朝露,转瞬便散了。那日城西来了个戏班,班主身边带着个扬州瘦马,
生得腰肢纤纤,眉眼含春,一颦一笑都带着勾人的风情。陈耀祖跟着狐朋狗友去瞧了一回,
便彻底丢了魂。他又变回了从前那个浪荡公子,整日里泡在戏班里,与那瘦马厮混,
彻夜不归。陈家的门槛,他踩都懒得踩一下。柳氏的火气,尽数撒到了宁如霜身上。
在她看来,定是宁如霜没本事留住男人,才让儿子被外头的狐媚子勾了去。于是,
更苛责的规矩压了下来——三更天,梆子刚敲过,宁如霜就得披衣起身,到柳氏的窗下候着,
听候吩咐。有时柳氏只是故意刁难,
让她在寒风里站到天明;有时又会使唤她做些根本做不完的活计,浆洗衣物、打扫庭院,
直忙到夜深露重,才肯放她回那间空荡荡的屋子。红烛早已燃尽,帐幔落了灰,
屋子里冷得像冰窖。宁如霜坐在床沿,望着窗外的残月,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笙歌笑语,
只觉得浑身的骨头都在疼。这日子,像浸了苦水的棉絮,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熬得人喘不过气来。她抬手摸了摸鬓角,指尖冰凉,竟不知这熬煎的日子,何时才是个头。
寒来暑往,宁如霜就在这般晨昏颠倒的磋磨里捱着,身子一日比一日单薄,
脸色也透着久病般的苍白。那日三更,她照旧顶着寒露立在柳氏窗下,
夜风卷着寒意往骨缝里钻,腹中突然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她捂着嘴,强忍着才没吐出声。
这般的眩晕恶心,连着几日都没断过,连平日里最能下咽的清粥,闻着也觉得腥膻。
这事终究是瞒不住的,被来催她干活的婆子瞧了去,当即咋咋呼呼地禀报给了柳氏。
柳氏正为陈耀祖夜不归宿的事怄气,闻言却猛地站起身,脸上的阴云霎时散了大半,
快步走到宁如霜跟前,攥着她的手腕细细打量,见她眼下泛着青黑,
却又透着几分不同寻常的柔和,当即命人去请大夫。大夫搭脉的那一刻,
宁如霜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直到大夫捻着胡须笑道:“恭喜夫人,是喜脉,足有两月了。
”柳氏激动得浑身发颤,当即就红了眼眶,对着祖宗牌位连连叩拜,
嘴里念叨着“陈家有后了,陈家有后了”。方才还冷着脸呵斥她的人,转眼就换了副模样,
忙不迭地吩咐下人撤了那些粗活,又让人炖了燕窝参汤送到屋里,
连语气都变得小心翼翼:“你如今是陈家的功臣,可得好好养着身子,什么活都不用干了,
每日就躺着静养。”三更立规矩的差事,自然是免了。院里的丫鬟婆子,
也都换了一副恭敬的嘴脸,端茶送水,无微不至。宁如霜抚着尚且平坦的小腹,
心里却半点欢喜都没有。她看着窗外那方被高墙框住的天,只觉得这肚子里的孩子,
不过是又一道拴住她的枷锁。陈耀祖倒是被柳氏拎回了家几日,对着她也多了几分客气,
可那双眼睛里,终究是没有半分关切。不过三五日的功夫,他便又寻了由头,
溜回了那扬州瘦马的温柔乡。柳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宁如霜的肚子能安稳,
儿子在外头胡闹些,她竟也能忍了。宁如霜躺在柔软的锦被里,
听着院外柳氏叮嘱下人“炖些安胎药”的声音,指尖轻轻划过小腹,低声喃喃:“孩子,
你来得这样不是时候……”窗外的月光,冷冷清清地洒进来,照得她眼底一片空茫。
孕吐像附骨的毒,把宁如霜缠得脱了形。往日里清瘦的姑娘,如今更是枯槁得只剩一层薄皮,
颧骨高高凸起,嘴唇干裂起皮,连喝口水都能呕得撕心裂肺,整个人瘫在床上,
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丫鬟端来的安胎药,刚凑到鼻尖就被她猛地推开,药汁泼了满床,
她伏在床边剧烈地咳嗽,眼泪混着胃液一起往下淌。柳氏急得团团转,每日换着花样炖补品,
却没一样能进宁如霜的嘴,只能眼睁睁看着她日渐憔悴,心里又疼又急,
只盼着她能撑过这遭,保住陈家的根。可就在这时,陈耀祖竟带着一身酒气闯了进来,
身后跟着那个身段妖娆的扬州瘦马,径直跪在了柳氏面前。“娘!儿子今日来,
是想求您一件事!”陈耀祖醉眼朦胧,却语气笃定,“我要纳玉娘为妾,让她进府伺候!
”那叫玉娘的女子,怯生生地福了福身,眉眼间却藏不住得意,一身绫罗绸缎,
衬得旁边病恹恹的宁如霜愈发狼狈。柳氏闻言,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陈耀祖的鼻子,
声音都破了音:“你这个孽障!你疯了不成?!如霜怀着你的骨肉,正受着孕吐的罪,
你却想着纳妾?!这狐媚子把你迷得神魂颠倒,你忘了陈家的规矩,
忘了你媳妇还在鬼门关前徘徊吗?!”“娘!”陈耀祖猛地站起身,酒劲上涌,也敢顶撞了,
“玉娘温柔体贴,哪像宁如霜这般无趣?她既不能伺候我,又占着正妻的位置,
我纳个妾怎么了?陈家还容不下多一个人吃饭吗?”“容不下!”柳氏拍着桌子,
气得眼泪都掉了下来,“这府里有她没我,有我没她!如霜怀的是陈家的嫡长孙,
你敢让这狐媚子进门,就是要断陈家的香火!我死也不答应!”母子俩剑拔弩张,
一个拍案怒斥,一个梗着脖子反驳,唾沫星子横飞,把屋里搅得鸡犬不宁。
宁如霜躺在里屋的床上,听着外间的争吵声,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孕吐的绞痛还在腹中翻涌,心口又像被巨石压住,喘不过气来。陈耀祖的绝情,柳氏的怒火,
像两把刀子,一前一后地剜着她的心。她想反驳,想质问陈耀祖为何这般凉薄,可话到嘴边,
却只化作一阵剧烈的干呕。她想劝柳氏息怒,免得动了胎气,可柳氏正怒火中烧,
哪里听得进她的话。丫鬟慌慌张张地跑进来:“夫人,您快劝劝老太太和少爷吧,再吵下去,
怕是要动肝火了!”宁如霜撑着身子坐起来,脸色惨白如纸,刚走到门口,
就被柳氏狠狠瞪了一眼:“你别出来!都是你没用,留不住男人的心,
才让这些狐媚子有机可乘!”另一边,陈耀祖也指着她,对着柳氏嚷嚷:“娘您看!
她就是这副死气沉沉的样子,我看着就心烦!娶了她我就没过过一天舒心日子!
”明明是陈耀祖的错,到最后,她却成了里外不是人的那个。宁如霜身子一晃,
差点栽倒在地,腹中的绞痛骤然加剧,她捂着肚子,眼前一黑,竟直直地晕了过去。“夫人!
”丫鬟惊呼一声,连忙扶住她。柳氏和陈耀祖的争吵戛然而止,两人同时看向宁如霜,
柳氏脸上的怒火瞬间被惊慌取代,快步冲过来:“如霜!如霜你怎么样?!快传大夫!快!
”陈耀祖也愣在了原地,酒劲醒了大半,看着宁如霜毫无血色的脸,眼底闪过一丝慌乱,
却终究没说什么。宁如霜在一片混沌中醒来,只觉得浑身酸软,腹中依旧隐隐作痛。
她看着床边焦急的柳氏,又看了看站在角落里沉默的陈耀祖,心里一片寒凉。这场闹剧,
终究是因她而起,也因她而止。可她知道,这不过是暂时的平静,只要陈耀祖没死心,
柳氏没松口,这府里的风波,就永远不会停歇。而她,永远是那个夹在中间,
任人摆布的棋子。陈耀祖坚决要纳妾,半点不肯松口。被柳氏驳回后,他竟索性撂挑子,
日日守在玉娘的住处,连陈家的门都不踏进一步。不仅如此,他还四处张扬,
逢人便抱怨柳氏蛮横、宁如霜善妒,说自己不过是想纳个妾,竟落得妻不贤母不慈的境地。
这话传到柳氏耳朵里,气得她拍着桌子骂了半晌,胸口剧烈起伏,
指着门外的方向直骂“孽障”。可骂归骂,她心里也清楚,陈耀祖如今是铁了心,
越是强硬阻拦,他越是逆反。府里的下人嘴杂,那些添油加醋的闲话,
自然也飘进了宁如霜的耳中。她正靠在床头,小口小口地喝着温粥,闻言只是垂了垂眼睫,
手里的银勺在碗底轻轻蹭过,发出细碎的声响。孕吐的折磨稍缓,
可腹中的坠痛感却一日重过一日,大夫说她胎气本就不稳,最忌动怒劳神。
柳氏气冲冲地闯进她的屋子,一**坐在椅子上,张口就道:“你听听,
你听听那孽障说的混账话!竟说你善妒?若不是为了护住你的胎,护住陈家的长孙,
我岂会容他这般胡闹!”宁如霜放下银勺,轻声道:“母亲息怒,气坏了身子不值当。
”她话音刚落,外头就传来丫鬟的通报声,说陈耀祖回来了。陈耀祖一进门,
便带着一身酒气,目光直勾勾地落在宁如霜身上,语气带着几分刻薄:“宁如霜,
你倒是好本事,竟能说动我娘帮你出头。不过我告诉你,这妾我是纳定了!玉娘她温柔解意,
比你这病恹恹、死气沉沉的样子强百倍!”柳氏当即就炸了:“你敢!有我在一日,
那狐媚子就别想踏进陈家的门!”母子二人又一次吵得不可开交,唾沫星子溅了满地。
宁如霜坐在床沿,看着眼前剑拔弩张的一幕,只觉得浑身发冷。柳氏骂她是为了孙子,
陈耀祖怨她是为了私欲,没人问过她愿不愿意,没人在乎她腹中的苦楚。
她像是被架在火上烤,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连一句辩解的话,都不知该对谁说。
屋外的风刮得紧,窗棂被吹得哐哐作响,像是在为这荒唐的家宅闹剧,奏着一曲嘈杂的哀乐。
那日的风刮得格外烈,卷着院中的落叶,打着旋儿撞在窗棂上,发出呜呜的声响,
像极了宁如霜此刻的心绪。陈耀祖是踹门进来的,一身的脂粉气混着酒臭,熏得人作呕。
他指着宁如霜的鼻子,唾沫横飞地骂:“你这个没情趣的女人!不过是怀个孕,
竟把我娘迷得团团转,连个妾都不许我纳!我告诉你,玉娘我娶定了,你要是识相,
就去劝劝我娘,不然……”,说着他用力推了宁如霜一把。他的话没说完,
宁如霜突然捂着肚子,疼得蜷缩起来,额上的冷汗瞬间浸透了鬓发。
腹中的绞痛一阵紧过一阵,像是有把钝刀在来回剐着,她咬着牙,连**都发不出来。
丫鬟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去禀报柳氏。柳氏赶来时,宁如霜已经疼得昏死过去,
产婆跪在床边,急得满头大汗:“夫人这是动了胎气,怕是要早产了!
”产房里的哭喊声、惊叫声混作一团,柳氏守在门外,急得团团转,一遍遍派人去寻陈耀祖,
可派去的人回来,只说少爷在玉娘那里,压根不肯回来。折腾了整整一夜,天快亮时,
产房里终于传出一声微弱的啼哭。产婆抱着孩子出来,脸色讪讪的:“恭喜老夫人,
是个姑娘,只是……只是太瘦小了,怕是不好养活。”柳氏看着襁褓里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
巴掌大的脸,连哭声都细若蚊蚋,满心的期盼瞬间碎成了齑粉。她踉跄着后退一步,
心口像是被掏空了一般,望着门外空荡荡的巷子,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这个她盼了许久的孙辈,不是能延续陈家香火的男孩,而她的儿子,此刻正陪着别的女人,
连孩子降生都不肯回来看一眼。柳氏的心,一点点冷了下去。可偏偏就在这时,
玉娘那边派人来了,说身子不适,请了大夫去瞧,竟诊出了喜脉,还是个带把的男孩。
这话像一道惊雷,炸得柳氏眼前发黑。陈耀祖得知消息,当即就疯了似的跑回陈家,
跪在柳氏面前,磕得头破血流:“娘!玉娘怀的是儿子!是陈家的根!求您发发慈悲,
让她进门吧!”柳氏看着他这副模样,再想起产房里那个瘦弱的女婴,想起宁如霜惨白的脸,
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她沉默了许久,久到陈耀祖的膝盖都磨出了血,才终于闭着眼,
吐出一句:“纳吧。”三个字,像是抽干了她浑身的力气。花轿是在三日后抬进陈家的,
吹吹打打的,比宁如霜当初进门时还要热闹。陈耀祖穿着大红的喜服,笑得合不拢嘴,
亲自牵着玉娘的手,走进了陈家的大门。宁如霜躺在床上,抱着那个瘦弱的女儿,
听着外头的鼓乐声,一滴泪都没掉。她的目光落在女儿皱巴巴的小脸上,
眼底是一片死寂的荒芜。柳氏再也没踏进过她的院子,府里的下人见风使舵,
渐渐也怠慢起来。曾经被捧在手心疼的孕事,如今成了笑话,而那个带着男胎进门的玉娘,
成了陈家新的重心。守着空荡荡的屋子,抱着瘦弱如小猫一般的女儿,宁如霜只觉得,
这世间的荒唐,竟能荒唐到这般地步。玉娘怀着身孕进了陈家,端的是一副恃宠而骄的模样。
她本就生得媚骨天成,如今有了男胎傍身,更是把府里的奴仆使唤得团团转。
一会儿嫌茶水烫了,一会儿怨点心凉了,连院子里的花摆得不合心意,
都要指着管事婆子的鼻子骂上几句。下人们敢怒不敢言,只暗地里啐她“狐媚子”,可面上,
谁都不敢得罪这位未来的“男胎娘”。安稳日子没过几日,玉娘便挺着圆滚滚的肚子,
带着一众丫鬟婆子,浩浩荡荡地闯到了宁如霜的小院。
彼时宁如霜正抱着女儿坐在廊下晒太阳,女儿裹着宁如霜陪嫁的锦缎小袄,小脸虽依旧瘦弱,
却透着几分鲜活的气儿。玉娘站在台阶下,一手扶着腰,一手帕子掩着嘴笑,
声音尖细得刺耳:“姐姐倒是好雅兴,躲在这小院里享清福,
倒是把府里的琐事都丢给我这怀胎的人。”宁如霜抬眸看她一眼,没说话,
只是将女儿往怀里又搂紧了些。玉娘见她这般冷淡,心里的火气更盛,
故意扬高了声音:“也难怪姐姐这般清闲,毕竟……只生了个丫头片子,
自然不用操心府里的香火大事。”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襁褓中的女婴身上,
眼底闪过一丝阴鸷,“就是不知这丫头片子,有没有福气长大,
别冲撞了我肚子里的哥儿才好。”这话一出,宁如霜的脸色瞬间白了,指尖死死攥着锦缎,
指节泛青。没过多久,陈耀祖便将管家的钥匙亲手交到了玉娘手里。

